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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这儿的人心 ...

  •   白五爷心中估量着,面上也不由露出些喜色,又见谢青蓝不仅生得貌美,气质更是温婉如水,全不似本地女子那般怯懦腻味,直叫人耳目一新,于是神色更不觉亲和了几分:“谢姑娘家中既是茶商,在别处又有经营,想必于此次茶马互市赴官请引有所把握。只是眼下有意涉足此道的商贾不在少数,尤其是本省茶商,他们先前便占据了汉中茶园的大半茶引,已是抢占了先机,若是再暗中斡旋,只怕对姑娘有所威胁。河州的回回与番人全靠依附那些商人才得以张狂,在此地为虎作伥,唯独我白家独善其身,不屑做那等做小伏低之事。在河州这些世家之中,唯独我白氏一家汉人,谢姑娘与我白氏子孙皆为汉民,你又赁下我家宅院,我白家便应当有所照拂。倘若谢姑娘在河州遇上什么难事,尽可向我白家开口。”

      谢青蓝闻言,佯装讶然道:“杭州大多是汉人,竟不知番民品性如此。”

      见谢青蓝一脸天真轻信,白五爷表面摆出讳莫如深的神情,心中却又暗暗腹诽,女子就是女子,即便被男子委以重任,前来走这一遭,也难辨人间险恶,什么事都只能叫旁人打理,自己则总是那般涉世未深的模样,好在容貌漂亮,也无需太聪明,便是如此才好利用。

      “姑娘难道没听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些人表面亲和,内里满是算计,你又是外地来的商人,在他们眼里便是一只大肥羊,纵使暗害了你也未必有代价。便说这茶马互市,就是朝廷用来辖制关外番人的手段,城中那些番人看似安安分分,可安知他们没有身在关外的亲族、没有对朝廷暗怀不满之心?”

      白五爷说到此处,忽然沉沉叹了口气,转而对谢青蓝感慨道:“谢姑娘,我如今对你说这些,并非有意在暗中挑拨,不过是想给你提个醒。若你心有疑虑,听听便罢了。”

      “怎会?今日听您一席话,实令晚辈受教。”谢青蓝看向白五爷,恳切道,“晚辈只怕上门搅扰。”

      见谢青蓝说得真切,白五爷很是受用。河州地处偏僻,多少年才能见一见外人,何况还是这般家资丰厚又不谙世事的女子,若是能助这谢姑娘分得茶引,再设法将她娶进门,何愁斗不过城中的番人,到时便是卫指挥使也需敬白家三分。

      见话已说完,谢青蓝也已全然信服,白五爷便借大雪的由头告了辞,回了家去商议对策。而谢青蓝这头刚将人送走,那头马掌柜便带着几个伙计回到了家中。

      茶马司就设在卫署中,离这宅子仅有几步之遥,马掌柜几人是走着去的,如今走着回来,身上还沾着雪。待回到屋内,谢青蓝才对马掌柜问道:“事情这么快就办完了?”

      不怪谢青蓝有此一问,便是在杭州领茶引,郑泰也要去上大半日,马掌柜这才离开半个时辰,便将人都带了回来,属实叫人意外。

      马掌柜点点头,开口道:“茶马司中的小吏,一听我是代沁芳茶庄来报中,没有多问便收了茶课银与文书。除此之外,还当场另收了二十两孝敬。”

      宋鲲鹏在一旁听到这话,不禁吐了吐舌:“这儿的人心可真黑,若是没选上,还能白拿这么多二十两。”

      这时沈长缨恰好自内院而出,听见宋鲲鹏的话,旋即一把从身后捂上了他的嘴:“这种事你自己心里知道就成,可不能说出来,否则会有麻烦。”

      谢青蓝笑眼看着二人打闹了一阵,随后对郑衡吩咐道:“你去将三公子找回来,中午带你们上外头酒楼吃饭去。”

      不多时,谢安远被郑衡从外头拎了回来。见他小心翼翼护着怀中一柄两尺长的木弩,宋鲲鹏立刻便饶有兴致地迎了上去:“这是哪来的?”

      谢安远方才还如珠似宝捧着那弓弩,此刻却将它大大方方递给了宋鲲鹏,还满脸骄傲道:“这是裴大哥亲手做了送给我的!”

      谢青蓝闻言,当下便蹙起了眉:“送你这个做什么,也不怕伤着人。”

      “我不是小孩子,不会伤人的。裴大哥已将我视作亲传弟子了,这是他看我习武认真刻苦,才送给我的奖励。”谢安远一边说着,一边踮脚笑着看宋鲲鹏把玩那木弩。

      沈长缨向来看不惯裴纯钧,于是出言揶揄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把你送给你的裴大哥做儿子好不好?”

      “长缨姐,裴大哥二十岁,我们十三岁,他生不出谢三这么大的儿子,会引同僚揣测的,”宋鲲鹏将木弩放回谢安远怀中,摇头晃脑道,“况且,若谢三不是谢家的儿子,不是青蓝姐的族弟,恐怕也得不到这把弓弩了。”

      谢青蓝听后一窘,随即一下子站起身来,抬步便向外走去:“好了,远儿快将东西收好,咱们该出门了。”

      直到此时,雪势渐息,路上的积雪已被卫所军士铲了个干净,街市上的行人也渐渐多起来。谢青蓝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形容迥异的面孔,即便穿着同样的衣裳,但回回皮肤白、高鼻深目、须发卷曲,番人皮肤红褐黝黑、颧骨高而凸,几乎一眼便可辨认。

      两个少年好奇盯着往来的异族人,连沈长缨也忍不住分神去瞧,直到在酒楼落座后,耳边仍有许多叫人听不明白的话语。

      这是城中最大的酒楼,谢青蓝几人来得迟了,便只能坐在大堂靠门边的位置。酒楼里十分热闹,左右谈论的都是茶马互市一事,各人的口音亦是驳杂,但大多是陕南一带的乡音,倒没有如他们一般的江南人士。

      饭菜还未到,伙计先送上一壶茶,茶香自青瓷壶中袅袅而出,宋鲲鹏使劲嗅了嗅,开口道:“这是碧螺春?”

      “诶,是!小公子好眼力,这便是本店新上的碧螺春。这壶茶不收银子,送给各位尝尝鲜。”伙计笑着说完,便躬着腰退了下去。

      谢安远正好口渴,端起面前的茶杯囫囵吹了吹,便一口灌下,末了还道:“都好久没喝上家里的茶了。”

      行路途中喝的大多是白水,偶尔有店家送上茶水,也多是陕南自产的茶叶,少见精细的南方茶。虽然知道谢安远指的只是江南茶,但谢青蓝还是笑吟吟答话道:“这的确是家里的茶。”

      “什么?”谢安远一愣。

      “这茶叶是我昨日让郑华送来的。”见几人露出疑惑不解的神色,谢青蓝笑了笑,温声道,“河州本地茶叶不多,近日又有许多行商前来,自然需要好茶招待。酒楼是消息往来最灵通的地界,东家亦有人脉。我们初到河州,对此地知之甚少,我让郑华送这些茶来,便是想向这儿的东家卖个好,对方既可帮着联络牙人,又可时常传送些消息,让我们不至于落了人后。”

      谢青蓝一番话说完,菜肴也正好送上。却不想正当几人用饭时,酒楼外忽然响起了一阵喧闹。

      沈长缨就坐在门边,一回头便可将店外情形看个真切。原是一男一女,两个十来岁的孩子在酒楼门外自卖为奴,挡了贵客的道,正被店中伙计不耐烦地往旁边赶。

      那二人发间插草,面上生了冻疮,萧瑟冬日里仍穿着破旧的单衣薄衫,露出冻得通红的细瘦手腕,男孩胸前的木牌上还写着卖身还债四个大字,瞧着很是可怜。

      见两个孩子被推搡着赶走,店中食客都纷纷同情侧目,但并无一人上前。倒是沈长缨有些意动,却不是因为动了恻隐之心,而是因为她看出那二人骨骼清奇,都是习武的好苗子,若是被人买去为奴为婢,倒是可惜了。

      正当沈长缨望着二人的背影出神时,面前却忽然多了个荷包,她不知所以地抬眼看去,便听身旁的谢青蓝柔声道:“若你想要,便将他们留下吧。”

      “我们一起去。”沈长缨说完,便拉着谢青蓝出了酒楼。她快步上前将那两个孩子拦下,并直接对那稍大些的男孩询问道:“你们卖多少银子?”

      猛地被人叫住,男孩身子一僵,警惕将女孩护在身旁,才慢慢转过身来,又见来人是两个年轻女子,他有些怔愣,而后紧张地咽了咽唾沫,低下头开口道:“买我五两银子,买我妹妹八两银子,买我们俩十两银子。”

      这价有些贵,只看二人骨瘦如柴的模样,肩不能提、手不能抗,一时还做不了什么重活。沈长缨看了看两个孩子紧紧牵在一起的小手,并未立刻答应,而是问起了二人的父母:“你们的爹娘呢?”

      “爹做生意被人骗了,就把娘卖了还债。我们找不到娘,也没饭吃,又不想被爹买,只能先把自己卖了。”男孩道。

      谢青蓝微弯下腰,指了指男孩胸前的木牌:“你写的还债是什么意思,是要替你爹还清欠债吗?”

      男孩摇了摇头,答道:“我们要还爹的生养债,还清这笔债,我们就和他再没有关系了。”

      听见男孩的回答,谢青蓝与沈长缨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些讶然。而正当沈长缨打算掏钱,将这对兄妹买下时,却听不远处响起一道男声——

      “这位姑娘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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