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松闪

81、第 81 章 这是城中白

　　“不就是翻几座山吗，你怎么将自己弄成了这样？还让我生生将你从山顶上扛下来。你看看我做事多细致，若我今日没找上山去，换作你和谢东家两个人在山上，她一个姑娘，你又病着，山上还有狼，啧啧，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这可不是我的分内之事，等到回京以后，我得亲自去向皇上讨赏。”

　　客栈厢房内，方桐负手立在窗前，对裴纯钧喋喋不休。而裴纯钧则是侧倚在床头，下午沉沉睡了一觉，他的风寒已大好了，只是额前还虚虚搭了条温热的绢帕，仍是病中的模样，以免外人探视搅扰。

　　见裴纯钧对自己的牢骚无动于衷，方桐啧了一声，接着道：“你可知道我方才在外头遇睡了？”

　　“谁？”

　　“呵呵，还能是谁，不过是谢东家罢了。她方才想来看你，可外面等着见你的人太多，我便自作主张，让她先回去了，否则军中那些没成家的汉子们，一个个都死命围着她打转，连我都赶他们不走。”

　　这回裴纯钧总算有了反应，虽然只是射来了凉飕飕的视线，但也足够叫方桐得意。方桐勾唇一笑，走上前道：“对了，我还和谢东家提了提茶马司的事。离茶马司重开只剩一月，开中茶的告示今早已贴出，谢东家也已知道了。方才碰面时，我告诉她，即便没带资籍文券也无妨，我可暂且为她作保，只要日后补上就成，没想到她一早便将那些东西都带来了。你说，她是不是早有预料？”

　　裴纯钧道：“我不知道。”

　　“也是，你都不让我将茶马司重开的事直接说给她听，她提防你也是理所应当。”方桐故意揶揄了句，却见裴纯钧抬手将额前的绢帕拉下，盖在了眼前，似乎很不想听他说话的模样，于是转了转眼，忽然道，“你与谢东家在山中单独呆了这几日，感觉如何？你应该没做什么坏事吧？若你做了什么非分之举，那你就不是我兄弟。”

　　“我想娶她。”

　　裴纯钧的话音落下，室中顿时一静，方桐愣了半晌，才确信并非自己神志不清。他惊得张大了嘴，旋即扑到窗前，一把扯下裴纯钧眼前的帕子，两眼发直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裴纯钧直视着他，嘴角还噙着一抹笑，出口的话好似飘在云上：“我说，我想娶她。”

　　“大夫、大夫，你再进来看看，这儿有人说胡话！”方桐听后却没再理他，跌跌撞撞出门喊回了大夫，还险些掀翻药童肩头的药箱。

　　大夫被方桐拽回了房中，再次仔仔细细替裴纯钧把了脉，手下的脉象稳健有力，又见裴大人面色红润，还笑着同他颔首，半点不似病糊涂的模样，于是对方桐茫然道：“裴大人的身子康健，风寒也已不药而愈，没有旁的病症。”

　　床上的裴大人闲适安然，眼前的方大人却是两眼大睁、喘息未稳，那大夫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对方桐为难试探道：“大人，要不小人也为您看看？”

　　*

　　即便风寒早已好全，裴纯钧还是借着伤兵未愈的由头，将领路的职责交给了方桐，自己则挤占了郑衡的位置，骑着马悠悠跟在谢青蓝身旁。

　　自潼关入陕后，一行人紧赶慢赶，一路经华州、西安、凤翔，过宝鸡入陇西，又历秦州、巩昌、临洮，一连赶了十几日，终于在小雪那日来到了河州。

　　离家已有月余，一晃便入了冬。过西安后，途中的人烟愈发少，甚至连农田都鲜见，大多是连绵的沙碛瀚海，每当刮起大风，道旁金黄的砂砾总是直往人脸上涌，又或是如今日这般下过雪，那么便是黄白一处，洁净苍茫。

　　河州原是军镇，本就地广人稀，又经去岁战役，更是人丁凋敝，只此茶马互市重开的消息传出，才忽然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

　　茶马司重启这等大事，自然不可能只由锦衣卫操办，京中来到巡茶御史早已在卫所中等着二人，裴纯钧和方桐也只得与谢青蓝一行在城门口分别，各自前去理事。

　　沁芳茶庄在陕西的分号不多，零星几家也多在关中，得知大东家要从杭州亲自过来，便只能由西号大掌柜从西安先行赶来预备接待。

　　西号大掌柜姓马，即便陕西与杭州相隔甚远，但马掌柜每隔三年也要前往杭州回一次话，他与谢青蓝曾在沁芳总号中见过，是以二人并不算生疏。

　　马掌柜生了副西北男人的面孔，身姿敦厚、方脸细目。谢青蓝还记得这位马掌柜的性情沉稳，不像旁人那般活络，但做事极有章法，回话时亦有条理，从前很让父亲放心。

　　河州没什么像样的客栈，马掌柜便事先为谢青蓝一行赁了处卫署旁的三进院落，宅子里的一应用具也已备齐，即刻便可入住。

　　留了郑华在外头听马掌柜交代西北情形，谢青蓝先带着谢安远与宋鲲鹏进了前头的小院安顿。两人自诩成熟稳重，言明不许谢青蓝插手，执意自己收拾行装，她便也乐得清闲，坐在桌前看他们忙活。

　　谢安远将背后的行囊摘下，径直往敞开的立柜一抛，随后便迫不及待回到谢青蓝面前，支支吾吾开口道：“三姐，裴大哥和方大哥上哪去了，他们不和我们一起住吗？”

　　“他们来河州有自己的差事，不可能总与我们待在一处，也不和我们一块住。”见谢安远失望地撅起嘴，谢青蓝有心想宽慰几句，谁知转眼便见他涌出两道汩汩的鼻血，正顺着人中往下淌。

　　谢青蓝见状，忙让谢安远低下头，还从袖中拿出一块绵纸，为他将血拭尽，又命郑衡自井中打来一桶水，为二人搁在房中。谢安远方才还想缠磨两句，让谢青蓝说服裴大哥与方大哥回来同住，可因着鼻血打了岔，便也不好再开口，只能眼睁睁看着三姐离开。

　　而谢青蓝也不曾想到，她到河州不过才半个时辰，便有请帖送上了门。

　　马掌柜向谢青蓝双手递上那封请帖，并开口回禀道：“东家，这是城中白家送来的请帖，白氏乃是河州的汉家旧族，门第根基深厚，这处宅院便是白家产业。白氏家主此番下帖，是想请您今晚过府一叙。”

　　“知道了，你且去回话，便说我会准时赴约。”

　　“是。”

　　白家传话的小厮前脚刚走，裴纯钧后脚便来了，他方才就在卫署与御史和署官商议茶马司一事，此时一得了空，便抽身来寻谢青蓝。

　　正好谢青蓝还在前院，一听裴大人到，便让郑衡将人请了进来：“你这会儿怎么过来了？”

　　“我与巡茶御史是旧识，方才已与他相约叙旧，若你今夜无事，不妨一道来坐坐。”裴纯钧正色道。

　　谢青蓝闻言很有些讶然，如今的巡茶御史可谓一言九鼎，裴大人一向公正严明，得他牵线搭桥实属不易，奈何他实在来得晚了些，谢青蓝不愿爽约，便只推却道：“大人来迟，我今晚已有约了，烦请你替我向御史大人告个罪，我改日定当亲自上门拜访。”

　　裴纯钧此来本就是一时冲动，如今听谢青蓝直言相拒，他虽不意外，但难免失望，是以回到卫署谈公事时，他也始终沉着张脸。

　　方桐一见裴纯钧的模样，便知他是铩羽而归了，于是索性放任他独自沉郁，然而魏景却不知其中缘由，好在此时室中只有他们三人，便直截了当问道：“湛卢，与我一起吃晚饭，真叫你这样难受吗？”

　　湛卢是裴纯钧的表字。而魏景则是当今皇帝魏弘的幼子，也是他此次钦点的巡茶御史。魏景年岁不大，如今不过十六，却已长成了一副男生女相的好样貌，俊爽清和、风神秀弱，便是身穿西北的麻布宽袍，也难掩通身从容。

　　四位皇子中，魏景的年纪与裴纯钧最为相近，关系自然也最亲近。裴纯钧心情不佳，不想与魏景推拉周旋，况且他们在京城时隔三岔五便见一面，也没什么旧可叙，便对他道：“听闻城外的边墙已经修好了，我们此时前往巡视，便能在天黑前赶回来。”

　　方桐一听他这话，当即便想拂袖而去，他连岳赶路辛苦了，怎得连歇都未歇，便要马不停蹄地办差事。方桐本以为魏景也会不情愿，谁知四殿下不仅爽快点头应下，还笑着拉上了他：“也好，方大人，我们就一起去吧。”

　　边墙与关头都是前朝筑成的，只需一番修补便可重新利用，去岁关外少民叛乱平息后，河州卫指挥使带人将其重新修缮过，如今已足以将滋扰与大举走私都拦在外头。

　　骑马立在高处，便可将绵延的边墙尽收眼底。魏景勒紧马缰，一边举目远眺，一边开口道：“即使是这样的小地方，那些盘踞的世家竟也斗得厉害，自我来到河州之后，番民与回回唯恐朝廷偏袒汉人，便联起手来排挤汉人大户，已有汉人被逼得举家迁往了别处，如今唯有一个白家支撑着。若你找来的商人可信，若她带来的银子足够，我便将最好的茶园划给她，不叫本地这帮人染指。”

　　谢青蓝身上疑窦尚存，即便官府需要她来制衡本地世家、巩固卫所势力，如今也不可全然信任。

　　“不可，”裴纯钧斩钉截铁拒绝后，看着魏景投来的探究视线，他沉吟片刻后，接着道，“茶引可多给些，但要冲之地的茶园，不可划拨与她，只给些次等茶叶便好，以免占据地利，与边地私交过深。商人大多逐利，纵使她本人无意，也难保下面人在卫所身上打主意。她又是江南商人，手头的商事本已十分繁忙，你再交给她多余事务，只怕不能胜任。你若想要银子，多取些便是。”

　　议定此事后，一行人又沿着边墙巡视了一圈，打马回到城内时，天色已昏黑了。裴纯钧与方桐刚到河州便着手办差，直到此时都未定下住处，连行囊都还搁在卫署内。

　　魏景见此，提议道：“你们不如与我同住，就在卫署边上的小院里。这里大多院子都空置着，都是卫所的产业……”

　　方桐正要答应，便见裴纯钧指向一座院子：“那里可有人住？”

　　魏景自是不清楚这等小事，还是他身旁的侍卫解答道：“回禀大人，无人居住。”

　　裴纯钧道：“既然要在河州久留，不如各自选择宽敞的住处，我与方桐便住在此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