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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他该杀了她 ...

  •   篡逆之事,宁肯错杀,不可放过。他该杀了她的。

      纵使一时下不了手,也该剪除她的羽翼、拔除她的根柢、斩断她的喉舌,将她所拥有的一切摧毁殆尽,待到一无所有之时,她才再掀不起风浪,也只有如此,她的性命才可保全。

      他知道他们各怀心思,可她为何竟这般无动于衷,是全然信他,笃定自己绝无半分凶险,还是有恃无恐,等着看他痛苦煎熬?

      权势、金钱、美貌、才情,天下女子梦寐以求之物,于她皆是唾手可得,金枝玉叶尚有掣肘,远不及她自在,她又为何要做那些事?

      若是他当初不曾多管闲事,便不会她走进山寨,若她不知道石豹找到了铁矿,她也不会生出那般大逆不道的心思。可即便石豹才是始作俑者,他所在意的,却只有谢青蓝说的话。

      在山寨时,周围有旁人,他尚可自欺欺人,装作若无其事,可自寨中离开后,四下只余他们二人,他竟不知该如何面对她。途中数次想要开口,却终究说不出话来,胸中也似有浓云郁结,销心噬骨、无言以对。

      在山中行路极耗气力,连谢青蓝都吃下了半只烤山鸡,裴纯钧却只草草喝了些热水便回了帐子。

      唯有避开她,那些浮躁驳杂的念头才可暂且沉寂下来。他已有两三日未睡了,又因谢青蓝思虑重重,白日赶路时便觉心神恍惚、气力难支,堪堪强撑到此时,褪去外衣,裹了毡毯睡下,不多时便恍恍惚惚入了梦。

      梦中的场景支离,时而是幼时与母亲闻得父亲死讯的绝望情形,时而是与谢青蓝初遇时,她战栗而决绝的模样,诸般变幻,竟令他迷离惝恍、难以分辨。

      梦里的种种躁郁难平,使裴纯钧不知不觉便出了一身虚汗。帐外本是月明星稀,可不知何时悄悄落了雨,正当他徜徉南柯时,心口却骤然生出一股猛烈的剧痛,不过片刻,那痛意便自胸腔蔓延至五脏六腑。那痛锥心刺骨、五内俱焚,便是他曾在战场伤得鲜血淋漓、生命垂危,那痛意也不及此刻的万分之一。

      裴纯钧的头脑原本昏昏沉沉,如今被这突如其来的痛意猛然一激,神志反倒清醒起来,只是那痛太烈,便犹如千万根银毫在体内不断扎下,令他动弹不得。

      雨声渐渐大了,裴纯钧的头脑也愈发清明起来,可这阵痛意似是将他生生撕裂了,意念禁锢在体内,身子却不受控,只能一边无力听着帐外的雨滴滴落下,一边无可奈何忍受着煎熬。

      方桐从前常说自己遭了梦魇,心中清明,却是手不能抬、口不能言,想必便是他此刻这般情形。体内痛意彻骨,他竟还有胡思乱想的闲心,裴纯钧不免自嘲,他想自己大抵是中毒了,可毒是谁下的,他却不愿再深想。

      全身的力气尽失,连睁眼都是奢求,就这般默然承受了许久,却忽然听得帐外响起一阵脚步。

      帐帘掀开的声响传来,裴纯钧面前虽是一片漆黑,却仍可勉强觉察周遭的光影明灭。帐外的篝火未曾被雨剿灭,影影绰绰映入帐内,他知道,她来到了他的身旁。

      一只柔软的小手蓦地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热意逼人,寻常绝不会那般烫,是她的身子发了热吗?

      她的手又在他身上各处摸了摸,如出一辙的滚烫灼人,还掀起了他的眼睛、探了探他的鼻息,似乎不知他是否还活着。

      其实连裴纯钧自己也不大知晓,也许他得了离魂症,又或是很快要死了。若是他今日死在了此处,便完不成陛下的差事,也再不能为陛下办差,是他的不慎,辜负了陛下的悉心栽培,空担着锦衣卫指挥使的头衔,却来不及为黎民百姓多做些事。

      他听到,她走了。她走了许久,兴许不会回来了。

      他静静躺在帐中,细细品咂着身上的痛。耳边再次响起脚步,他知道那是临死前的妄见。

      然而下一刻,裴纯钧的口中便被冷不防塞入一颗丹丸。唇齿间的热意几乎散尽,那丹丸被含了半晌才吞下,清新的凉意迅速走遍四肢百骸,顷刻便将他体内的痛除尽了。

      周身的经脉像是被血洗过,裴纯钧不觉生出种脱胎换骨之感。可痛意消散后,头脑中的混沌蒙昧旋即复又卷土重来,先前是无力睁眼,此刻却是不想醒来了。

      谢青蓝给裴纯钧喂了药,但她等了半天也不见男人转醒,一时难免困惑。这解毒药向来放在一处,她前两日才给石豹吃过,定然不是药没有奏效。

      她浅浅蹙起眉,抬手在裴纯钧额前摸了摸,直到察觉他的身子已回温,她才放下心来,可转眼又疑惑起来。裴纯钧的身子素来康健,又不似石豹那般病了多日,既然已经解了毒,怎得人还未醒?

      谢青蓝抿起唇,盯着裴纯钧依旧苍白的唇色看了片刻,到底还是没有将他叫醒,只是回身将自己的毡毯搬了来。

      左右这帐子够大,她便在此凑合一夜,也好时刻看顾病人。

      谢青蓝这般想着,于是裹紧毡毯,又在裴纯钧身前瞪着眼坐了大半个时辰,直到见他胸前起伏渐趋平稳,她才禁不住阖上眼皮,缓缓睡了过去。

      日升月落,一夜悄然而过。谢青蓝还记得她昨夜最后一次醒来时,分明是将自己裹成了个粽子,抱膝坐在裴纯钧面前,可此刻却是平躺在了帐子里,而面前虚弱至极的男人也不见了踪影。

      她心一惊,忙起身掀开帐帘。只见裴纯钧已穿戴齐整,正在外头收拾她的帐子,脸色看着也好了许多,只是面色仍有些白。

      还不等谢青蓝说什么,便听裴纯钧正色开口道:“我们得快些走了。”

      他晨起时看到自己在她的帐子里,难道不觉得奇怪,怎的一句也不问?谢青蓝对此很是不解,也不知裴纯钧为何急着要离开,心下不由有些茫然。

      见谢青蓝嘴唇轻启的可爱模样,裴纯钧脑中顿时袭上一阵晕眩,心头也似有清冽的甘泉阵阵涌出。他轻咳一声掩饰心中所想,随即偏过头,伸手一指地上多出的秽物:“有野狼遗秽于此,可见此处是它们的栖身之所,说不准何时便会回来。我似是染了风寒,身气不似以往,若是狼群袭来,恐有疏失,只怕护你不周,因此还得早些离开。”

      谢青蓝闻言亦是心惊,便也帮着裴纯钧收拾起来。两人并肩而立,裴纯钧看似专注,实则一直在等谢青蓝说些什么,可直到整饬好了行装,她也不曾开口,仿佛昨夜之事从不曾发生,风过了无痕。

      估摸着到了辰时,二人总算启程。昨晚下了一夜的雨,虽然此刻已经放晴,可途中还是难免泥泞,叫人不得不放慢脚程,谢青蓝原想着今日就能走出山去,但天公不愿作美,也不知能否顺利抵达潼关。

      无需裴纯钧故意放慢步子,谢青蓝自己心中就憋着劲,赶在午时以前,两人一口气登上了最后一座山头的峰顶。

      站在此处向西眺望,已然可见山下的潼关城。谢青蓝高兴极了,在山中一连耗了几日,如今终于见着出路,可当她转头想让裴纯钧也来看时,却见他低着头坐在一块大石上,额前还有几缕发丝垂落,看起来格外无精打采。

      谢青蓝也是自小体魄强健之人,两三年都不见得生一回病,只在十岁那次,明明成日在家中读书,却不知怎么好端端发起了热,且那病来势汹汹,她不到半日便烧得昏了过去。她那时什么药都吃了、什么大夫都看了,但仍是连日高热不退,将爹爹都急瘦了,后来将养大半个月才慢慢好起来,到如今也没再生几次病。

      而此时裴纯钧的情形,正如她从前那般。方才还支撑着走了几个时辰,如今见他病恹恹的模样,谢青蓝有些担忧,她快步回到裴纯钧身旁,凑在他面前轻声道:“你现在还好么?”

      等了半刻,得了一声极含糊的应答,谢青蓝便知他此时的情形不大好了。她立时歇了加紧出山的心思,转过头左右看了看,恰巧在不远处寻见一个避风的山洞。

      谢青蓝面上当即露出一个笑,伸手扶起裴纯钧来,对他道:“先别睡,外头不大安全。那儿有个山洞,你到了到处再睡。”

      男人的肌肤冰凉,谢青蓝尽力撑着他到那山洞内坐下,不一会儿便听到了他匀调的呼吸声,也不知他是累得睡着,还是烧得晕了过去。

      将人安顿好后,谢青蓝才有工夫自此看看这山洞。洞口足有一人多高,洞内昏黑而幽深,外头的亮光照不进来,她便摸出一根火折子吹亮,试探着往里走了几步,忽觉脚底踩到个硬物。

      谢青蓝将火光向下一松,目光也顺着那处看去,却见脚下躺着根细长的白骨。她登时吓得脊背一凉,再不敢细看,也不敢继续向前走,忙不迭退回昏睡的裴纯钧身旁,还刻意坐在了他的外侧。

      心口突突直跳,谢青蓝惊魂未定地吹灭了火折子,谁知还未等她安定下来,只是不经意向洞外一瞥,却又对上了一双绿油油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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