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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天予不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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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儿的饭没吃成,二位也不肯多留,今日就急着要走,那我可得好好招待,尽一尽地主之谊。”
二人机缘巧合救下石家父女,即便石豹盛情相留,可崔婷如今生死未卜,商队中的其他人还在外面等着他们,是以谢青蓝与裴纯钧并不欲在寨子里多待,昨日留下是为谢青蓝的腿伤,而她按时拭了两三日药油,如今已好全了,于是打算用完这顿早饭后,便告辞离开。
虽是早饭,可满桌皆是山珍,足可称之为席了。一张大圆桌,桌上只坐了谢青蓝、裴纯钧与石家父女四人,送菜的汉子见桌上已经摆满,可后头还有馒头汤羹与茶水,一时左右为难。
石榴似有所觉,站起身道:“我随你出去看看。”
走进厨房,听着纷乱的脚步声交叠,麦子与炙肉的香气萦怀,石榴穿过忙碌的众人,来到热气蒸腾的大灶旁:“胡叔,爹说其他菜都不要了,让你们拿去分了,给两位客人再上几盏茶就成。”
“这恩人还挺讲究,咱们喝茶只用碗,他们还得用盏,”正做菜的胡叔咂了咂嘴,自灶台前抽出身来,对石榴笑道,“知道了,叔帮你沏好,你走开些,别烫着你。茶就放在这儿,你等凉一凉再端过去。”
“好。”
铁锅与铲杓的磕碰之声复又响起,石榴知道,胡叔又往锅里添了半块肉。
她的眼睛看不见,可她能听见,她知道昨日裴大哥在门外偷听爹与谢姑娘说话,也从他身上闻到了肃杀的气味。
男子的心总是格外狠毒,就如三郎一般,明明昨日还与她两心相许、耳鬓厮磨,可转眼便翻脸无情,甚至动了杀心。
谢姑娘救了爹,她也想救谢姑娘,不能令她置身于危险中。
“石榴,茶晾好了!”
石榴从思绪中抽身,回厨房端起托盘。待到离了人后,她将小指甲内的粉末洒进了右侧茶盏中,随后不动声色回到堂中,将茶盏先后放在了裴纯钧与谢青蓝的身旁。
“石榴,多谢你。”谢青蓝笑吟吟道了声谢,旋即便端起茶盏,浅饮了一口。
她果真还是吃不惯北方的饭食,不喝些东西顺顺,总觉喉头干噎。裴纯钧也喝茶润了润唇,北地陈茶不过尔尔,无法与沁芳茶庄的明前龙井媲美。
吃完饭,又背上了石豹命人准备的饼子和肉干,谢青蓝与裴纯钧便要告辞启程了。虽然多半被裴纯钧听了去,但谢青蓝昨夜还是悄悄将买铁矿的事与石寨主说定了,便由石豹带人将铁矿开采出来,再运到先生统管的军械坊去,左右不经她的手,他也抓不到把柄。
从昨夜到如今,裴纯钧都不曾主动问起铁矿的事,谢青蓝亦不曾提起。只是比起从前,他似乎沉默了许多,虽然先前便是个闷葫芦,可也会时常寻些话头,与谢青蓝聊聊京城风光,还有在外征战时的过往,可今日却只在遇上险路与陡坡时出言提醒,很是不同寻常。
谢青蓝自然察觉了裴纯钧的异样,但他不点破,她也便如从前那般,只当做无事发生。在寨子里听石豹说,此地离崤函古道西面的尽头便只剩了八九十里,以他们二人的脚程,两日便可走完。
一路平安无事,日头升起又落下,这应是在外扎营的最后一夜。
白日里大多无话,谢青蓝便在途中拾起了柴,到此时正好可用。裴纯钧见她径自生起了篝火,又从行囊中取出肉干与水壶架在火上,很是自力更生的模样,眼中一时晦暗不明,却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如往常那般,默然将烤好的肉取下,用刀切成碎块,递到谢青蓝面前。
吃完晚饭,两人各自回了帐篷。在外露宿的滋味实在不大好受,谢青蓝此番算是饱尝了,身下虽铺着油布兽皮,可寒气还是一个劲向体内钻,还时常有野兽的嘶鸣嚎叫,令人心中惴惴。尤其是今日,到了后半夜,天上忽然下起雨来。
豆大雨滴不住打在头顶的油布上,噼啪作响,扰人清梦。谢青蓝本就似睡非睡,此刻被雨声吵醒,朦朦胧胧裹着被子打了个滚,周遭湿意濡濡,另有被水打湿的土腥味止不住往帐子里飘,叫她的困意愈发消散了。
周身阵阵发寒,谢青蓝禁不住坐起身,往头上顶了块毡布,冒雨出了帐子,无意向一旁瞥了眼,隔壁的帐子里暂且没有动静。她一边暗自奇怪,一边从柴堆里捡出几根细枝,用油布在火堆上支起一个小雨棚。
做这些事很费了一番工夫,也令谢青蓝的睡意全无,她索性便坐在外头烤起了火。
按说裴纯钧素来最是警醒,即便不在外头守夜,可但凡有个风吹草动,他也会先她一步出来查看。今日倒不知是怎么了,竟睡得这般沉,莫非是察觉了她的不臣之心,不愿再与她虚以为蛇,抑或是不愿直接对她下手,于是放任她在山中自生自灭?
谢青蓝被自己的念头逗笑,她既觉得裴纯钧不会这么做,至少不会让她不明不白地死了,却又清楚他对魏弘的忠诚。
哪怕不是今日,迟早也会有那一日,毕竟他们生来便不是一路人。
即便这样想着,可迟迟未见裴纯钧有所动作,谢青蓝还是想敲开他的帐子看一看,左右此时只有他们二人相依为命。
她重新顶起毡布,抬步来到裴纯钧的营帐前,出声道:“裴公子?”
半晌没有得到回音,于是谢青蓝提高了声量,再一次试探道:“裴公子?裴大哥?”
帐内依旧一片寂静,而到了此时,谢青蓝也觉察出了不对。她皱起眉,干脆掀开帐布一角入了内,只见裴纯钧好好地躺在帐中,可走上前去,才发现他面色发白、呼吸急促,凝眉不展,似是染了风寒。
若只是不慎得了风寒,今夜睡得沉些也属寻常,待到明日尽力走出山去,便能到城中找大夫。然而还未等谢青蓝安下心来,手下传来的冰凉,却很快令她心下一凛。
她松开裴纯钧的手,伸向他的额间与双颊处探了探,竟都冷得令人心惊。这绝非寻常风寒的冷,便是重病之人的身子也不会这般寒凉。
谢青蓝骤然提起了心,待到略略定神后,她掀起裴纯钧的眼睛看了看,他的瞳子虽不似常人那般有神,但好在只是稍显黯淡,远不到回天乏术的境地。
她不通医理,不知何种病症会令身子一向强健的裴纯钧毫无预兆地倒下,先前不曾听说他身有隐疾,两人白日里赶路时,也未遇上凶险怪事,他如今却无端成了这般,此事实属蹊跷。
淅沥的雨声愈发大了,浓黑的阴云悄然而至,遮蔽了今夜的圆月。看着裴纯钧人事不省的模样,谢青蓝咬紧了牙,起身快步回了自己的帐子,将行囊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了地上。
她的行囊小巧精细,里头除过离开山寨前,石榴给的吃食与防身毒粉,余下皆是她从家中带来的好药,凡是常见病症皆可医治。可是药三分毒,她尚不知裴纯钧怎会如此,也不知该对他用什么药。
谢青蓝犹豫扫过面前的药粉药丸,一时千头万绪、心意烦乱,直到目光掠过那石榴给的那两枚瓷瓶时,却没来由地生出了个猜测。
尽管石榴目不能视,可她昨日忽然推门而入,难道真的是巧合吗?
能配置毒物之人,无一不是天资异禀、觉知不凡,况且石榴本是盲女,从小不能视物,自言听觉与嗅觉胜过旁人百倍,昨日便是她令自己察觉了裴纯钧的存在,若是石榴对他的行事一无所知或是浑不在意,又何必多此一举?
倘若真如她所想这般,那石榴兴许也将她与石豹的对话全然听了去,知道他们的打算不可为外人得知,又发现裴纯钧无意撞见此事,因此才要暗中对他下手。
可她已经知道石榴会制毒,石榴也知晓她有救治中毒之人的本事,却又对裴纯钧暗下毒手,岂非是将此事抬到了明面之上?石榴未曾掩藏自己的行迹,只看她如何抉择。
于魏弘而言,裴纯钧是一把忠心耿耿的利刃,是兖朝最忠实的肱骨,然于她而言,却是日后不可不除去的心腹之患。先前她不愿去想,可便连她自己也不敢断言,裴纯钧在听到铁矿一事后,是否会为了他所效忠的朝廷而杀死她,或是对沁芳茶庄下手,使父亲毕生的心血付诸东流。
也许此时令他悄无声息地死去,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也为她省去了日后的许多麻烦,谁叫路途之中吉凶难测,饶是勇武如那霍去病,也逃不过英年早逝的命数,人世间的苦痛太多了,比起来日将要面对的种种,不如早日归去来得好些。
谢青蓝想得入神,眸中隐有暗光浮动,她拿起那支银瓶凝视了许久,而后轻轻摇了摇,瓶中两颗丹丸与瓶身磕碰,发出几声脆响。
她如今不过十六岁,这药便去了两颗,日后若是起兵复辟,不知还会遇上何等凶险的情形,全指望这丹丸保命,又如何能将它随意挥霍?
她一向明白,斩草务必除根。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今日有如此良机摆在面前,无需再做什么,便可除去魏弘心腹,她又如何能错过良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