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松闪

161、第 161 章 成王败寇

　　“大哥、三姐，你们快来看！”

　　见谢安远神色急切，谢青蓝与谢安怀便也起身走到那处，待见到外头严阵以待的情形，谢安怀骤然变色，不由与谢青蓝对视一眼，随即迟疑开口道：“京城宵禁一向严苛，许是京营军士上街巡防操练也未可知……”

　　“不可能，我要出去看看！”

　　“不许去，你只是个孩子，又不是真正的锦衣卫，此时出去能顶什么用？”见谢安远作势便要转身向外走，谢青蓝急得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将人拽回身旁，转头便对檐下的郑泰说道，“你即刻吩咐下去，令家丁护院守好宅子，时刻留意着外头的动向，没有我与大公子的吩咐，今夜不得放任何人进府。”

　　“是。”

　　待郑泰领命而去，谢安远方才从谢青蓝手中挣脱，目光迥然望向她：“三姐，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快告诉我！”

　　谢青蓝却是面色沉凝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谢安远闻言，不禁担忧望向她。虽不知外头发生了什么，但兄妹二人心中都生出了同种猜测，若真如二人所想那般，则京城今夜将会有一场血雨腥风。

　　那是谢青蓝最不想见到的情形，是以当她与谢安怀将谢安远强行送回院中后，竟再一次不知不觉来到了花园内。再次向外看去，就见街上戍卫的兵卒更多，五六人聚在一处，一板一眼盯着各处院落。

　　险些与其中一个兵卒对上视线，谢青蓝立时转过身，就见谢安怀满脸忧虑地望着自己，一时不觉凝噎：“大哥，我……”

　　谢安怀知道谢青蓝的所思所想，于是对她摇了摇头，低声说道：“你让远儿回去，怎么自己却来了？青蓝，别太担心，此事早已与你无干，也没有人知道你在此处。安心回去歇息吧，大哥守着你。”

　　谢安怀说到做到，陪谢青蓝回了寝院后，便命侍女收拾出了东厢房的床榻，在上头和衣而卧。而谢青蓝虽被大哥与碧绡劝着熄了灯就寝，可躺在温软柔滑的锦被之中，她心中的不安却丝毫未散。

　　虽身在深宅之内，可当外头喧嚣响起的那刻，她便有所察觉。胸中的心悸之声，在落针可闻的房中格外清晰，谢青蓝睁开双眼，很想再出去看看，却听院中一片寂静，终究不愿惊动其他人，使他们徒增忧心，于是到底不曾起身。

　　其实她也明白的，纵然此时出去也改变不了什么，那些人或许会因她的存在而上前，却不会因她一眼而停下，放弃蛰伏十数年的筹谋。

　　在整夜的辗转难眠之中，也在宅外厮杀后留下的沉寂中，天色渐渐由暗转明。虽一夜未曾听到更鼓之声，但门房仍在寻常时辰抽出门闩，将大门推开一道窄缝，想要伸头出去探望。

　　只是今日宵禁解除的格外迟，直至天光大亮，才有坊差沿街走动晓谕。昨夜起京师戒严，无事不得上街游荡，除粮铺、药铺与水铺之外，其余店铺集市一律暂闭，出门采买也许速去速回，不得聚众闲谈。

　　外头太不安宁，谢家几人便也格外谨慎，为使谢青蓝安心，谢安怀连她的院门都未踏出一步。此时听得碧绡前来传话，说起外出采买的下人都被城中值守的兵卒劝返，街巷之内空空荡荡，砖石夹缝之内还有被冲淡的斑斑血迹，谢安远顿时便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能堂而皇之攻入京城的，无疑便是那支藏身数年的前朝私兵，谢青蓝很清楚，谢江流与吴修林长久以来暗中筹备，已为他们攒下了不少兵刃与甲胄，因此即便先前在江南几遭折戟，但猝然打入皇城也非全无可能，何况还有吴修林在朝中埋下的暗线接应，若如她所想那般，则叛军之势亦不容小觑。

　　实则城中乱状的平息比谢青蓝预料得更早，只是眼下外界种种似云雾般欲盖弥彰，让她分不清是谁占了上风。

　　三人自清早起便聚在了这方小院中，谢青蓝与谢安怀皆是心事重重，各自一动不动坐在桌旁低头沉思，唯有谢安远被蒙在鼓里，真心实意替方大哥和军中众人担心，还忍不住在院中长吁短叹、来回踱步。

　　也不知奉上的茶水凉了几盏，直到日昳时分、日光西斜时，谢家大门忽然被一阵大力敲响。

　　不多时，郑衡前来回报：“来人是方桐方公子，他指名要见姑娘。”

　　谢安远一听，立刻上前心急问道：“方大哥还好吗？他没事吧？”

　　不等郑衡答话，谢安远便对谢青蓝凝重开口道：“青蓝，你不能去。”

　　在谢安怀看来，不论叛军与官军哪方得势，他都不能心安，最好是他们两败俱伤，如此妹妹才最能安然无恙。如今尚不知昨夜究竟出了什么事，方桐便骤然登门，怎么都不像是好事。

　　谢安怀的顾虑，谢青蓝心中再明白不过，但有些事，她迟早要亲自面对，况且他们尚不知方桐来意，与其留在家中坐以待毙，倒不如主动前去看个分明。

　　谢青蓝于是站起身，向谢安怀轻轻摇了摇头，便随着郑衡去往前院。

　　方桐此行是受裴纯钧所托，亲自来接谢青蓝入宫，他来得匆忙，甚至未曾下马，见谢青蓝自门后露了面，也只歉然在马背上与她说话：“谢姑娘，你果然在这，真是好久不见啊。事急从权，繁文缛节就免了，我看你这身衣裳就挺好的，也不必更衣了，快些随我入宫吧，我保你全须全尾地回来。”

　　“你先告诉我，是不是昨夜宫中出事了。”谢青蓝凝眉看他。

　　“是，”既要带谢青蓝进宫，此事便瞒不住她，是以方桐直截了当道，“吴修林带兵夜闯宫禁，意图篡位谋逆，现已被锁拿下狱。”

　　谢青蓝心下一沉：“那你带我进宫做什么？”

　　“实不相瞒，从昨儿到现在，我也还没来得及进宫呢，湛卢他说得语焉不详，大概是为治病救人那些事。”方桐并未撒谎，“所以谢姑娘，你若是有什么灵丹妙药，便都先带上吧，免得到时再跑一趟。”

　　他怎么会知道？

　　纵使心中诧异又困惑，但谢青蓝却并未犹豫，只让方桐等了片刻，便命人搜罗来了府中的珍奇药材，并一直贴身带着的银瓶，坐上了入宫的马车。

　　沿途正如下人所说那般萧瑟，除过戍卫兵卒之外与零星几个行色匆匆的过路行人外，便只剩不远处两辆埋头缓行的马车。

　　然而正当谢青蓝准备放下车帘，细看木盒中的药材时，却见前头那辆马车竟猛然转向，直直朝此处撞来。

　　顷刻之间，变故陡生。只见那貌不惊人的车夫一手控马，一手掷出一枚烟球，眨眼工夫便令周遭烟雾弥漫，趁着周围守兵目不能视的空当，两车的车厢内倏然钻出数名刺客，瞬间便出手向着方桐袭去。而方才还跟在方桐身后护持马车的兵卒，也有几人陡然转了阵营，在那些刺客的掩护之下，劫了马车往远处去。

　　谢青蓝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伸手紧握绳绥稳住身形，当她再睁开眼，却见面前之人竟是女扮男装的沈长缨，然她还未开口，方桐便已摆脱刺客的纠缠追了上来，手中剑尖直指沈长缨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谢青蓝猛然推开沈长缨，那剑尖在她眼前寸许处停下，而沈长缨手中的短刀也已高高扬起，转眼便向方桐砍去。见二人再次缠斗起来，谢青蓝无法阻拦，只能避到一旁，好在沈长缨也并不恋战，横刀将方桐暂且逼退后，便将她一把捞上了后头那匹已被砍断挽具的骏马，便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你怎么会在这儿？”方才一切都发生得猝不及防，谢青蓝心中极乱，话音也落在风中，不甚清明。

　　“殿下，我带你打进宫做皇帝。”见方桐似要追上她们，沈长缨愈发夹紧马腹。

　　“可皇城里外全是守卫，你难道不要命了！”

　　谢青蓝想问的事情还有很多，她甚至觉得此刻仍在梦中。

　　“公主殿下放心，宫中也有内应，他们能保这一路畅通无阻。”沈长缨在谢青蓝耳边说道。

　　“可、可……”沈长缨的话不仅未能消解谢青蓝的疑虑，反而令她更加担忧。

　　“公主，你先别问，”沈长缨果断打断了她未出口的话，“等我晚些再将所有事都告诉你。”

　　正如沈长缨所言，二人纵马进了宫城，就见那些昨夜才填补入宫中值守的侍卫，竟也如方才马车上那般，冷不防便对身旁的同伴挥刀刺去，令对方无暇他顾，使她们有空子可钻。

　　沈长缨就这般在方桐的穷追不舍下一路飞驰，闯过隆宗门，长驱直入乾清宫前庭，直至九级白玉阶前方才缓缓停下。

　　到了此时，方桐自然也意识到沈长缨是有备而来。宫中再次被混入的叛军搅乱，且己方的守军莫名疲软、无力招架，方桐想去调人增援，又怕自己离开后，沈长缨带着谢青蓝趁机作乱，想杀沈长缨，一时却又不可得。两难之下，方桐咬紧牙关倏然望向谢青蓝，就见她亦面露难色，便盯着她高声说道：“谢姑娘，我知道你是受人胁迫！莫要因一念之差，白白断送了那么多人性命！”

　　不想沈长缨听后，当下扭头反唇相讥道：“你不如赶紧去城外看看，弄清你们是何处境，若你再多嘴，才会害死更多人。”

　　她话音刚落，身披银甲的沈仲便率领一队人马自乾清门外涌入，眨眼便挤占了偌大的丹墀，将方桐与丹殿围堵其中。

　　方桐登时一噎，抬手气急指向沈长缨：“你……”

　　外头的动静很快引得殿内之人觉察，当裴纯钧走出殿门，所见便是这般四面楚歌的景象。他的目光旋即一凝，接着缓缓望向被众人拱卫其中的谢青蓝。

　　谢青蓝似有所感般抬起头，不过与他对视片刻，心中却平白生出前所未有的浓烈愧怍。她像被烧灼刺痛般扭头躲过他的视线，转而碰了碰沈长缨微长的衣摆，对她轻声说道：“我来时听方桐说，魏弘似是受了伤，不如我们且上去看看。”

　　沈长缨在她身旁点了点头：“听你的。”

　　见二人迈步踏上玉阶，裴纯钧似也无拦阻之意，方桐急忙开口道：“慢着，你那刀要留下！”

　　沈仲等人虽守在殿外，但他们并不知殿内是何种情形，而谢青蓝不会武，又有裴纯钧在旁步步紧盯，若沈长缨再无器物防身，则以此刻之势，二人极可能是有去无回的下场。但沈长缨却只是讽笑了一声，头也没回，便将短刀向后抛给了方桐。

　　裴纯钧默然的注视令谢青蓝始终如芒刺背，那僵冷而难捱的感受，直到她与沈长缨迈入殿中才被打破。

　　殿内除了昨夜的三人外，还多了几个御医与宫人侍候。空旷的正殿之中药味驳杂弥漫，可惜不论何种方子，对魏弘所中之毒都全无效用。

　　比起裴纯钧，魏景见沈长缨到来时显然更为惊异，后者见他神情，也只是冷哼一声便别过脸去。然见皇后自内殿焦急而出，魏景也强自按下心神，快步来到谢青蓝面前，对她恳切说道：“谢姑娘，还请救救我父皇。”

　　沈仲此时带人前来，俨然便是逼宫之举，向篡逆之人乞援实在荒谬，但魏弘的身子病势拖不得，魏景已无计可施。裴纯钧不会无端提起谢青蓝，哪怕只有一丝转圜的余地，他也必须一试。

　　见谢青蓝面露犹豫之色，皇后更是心急如焚，竟还想推开搀扶的宫人，向她屈膝相求，所幸为裴纯钧先一步架起。谢青蓝则是惊得连忙推开半步，凝眉踌躇半刻后，对几人开口道：“我不是大夫，也不会治病，不知你们将我带进宫中想做什么。可我既已来了，你们也该让我见一见伤者。”

　　不知她此言何意，其余人一时陷入沉寂。俄顷，裴纯钧忽然回头看向谢青蓝，而她只是一愣便会了意，与他单独走向内殿的龙榻。

　　乍然见到魏弘，谢青蓝说不上是什么心情。

　　魏弘并非青面獠牙，也非魑魅魍魉，看起来既不像先生与父亲所说，是个面目可憎的奸邪小人，也不像北地民间遐想那般，是凤目龙姿的天子降世。他生了一张端肃面孔，束起的发间掺了许多银丝，眉间还有两道褶痕深嵌，若让她来看，也不过是个容貌较常人更出众些、凭久居高位积攒了些威势的普通人，只是此时唇色略深，看去便知中了毒。

　　谢青蓝立在龙榻前凝望这位大兖的开国帝王，良久之后，方才拂袖转身，将裴纯钧撇在原地，径自走向外殿，对急切等待的众人说道：“那毒我未必能解，但我从家中带出了一味药，或可用它一事。不过那药匣被我丢在了路上，需得亲自去取。”

　　众人听后俱是一愣，连皇后和魏景也不曾答话，但谢青蓝并未理会，牵起沈长缨便向殿外走去。

　　缓步踏上六尺高的须弥台阶，谢青蓝微一定神，终于寻得与沈长缨说话的空当：“今日之事……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自从得知你失踪的消息，我便去了西北调兵，除了甘陕两处埋下的人手，祖父也在暗中与我联络。武将一向看不惯文臣，其余留在浙江的将士也是如此，他们不满吴家仓促起兵，于是纷纷找上祖父，甘愿听他调遣。”沈长缨道，“我们的人两个月前便已陆续混进京城，就藏身在谢家与贺水升的各处宅院与田庄中。还曾有一个自称凤头山故人的老者，也不知他是如何找到的我，只说与你有旧，也借了几处庄子藏人。”

　　谢青蓝听后有些愕然，旋即却又担忧道：“我们来时，他们可是对京城守军下手了？”

　　“是也不是，他们并未下杀手，自己人的刀尖上都抹着麻沸散，不会伤了手足同胞的性命。”话到此处，沈长缨还悄悄掀了掀衣摆，露出腰间一件银光闪闪的器物来，“方才将那刀给了方桐，是因为我还有贺水升送来的手铳。除了城中的人手以外，还有先前假意投诚吴家的几万兵员，此刻正守在京城的九门之外。”

　　见沈长缨将这般举动说得如此轻省，谢青蓝心头便越发沉重。众人皆因对前朝的忠心聚起，拼着性命周全谋划，眼看拨乱反正近在咫尺，她又该如何说明，他们都活在一个天大的骗局之中。

　　谢青蓝甚至忍不住想，倘若先生昨日夺位成功，她便不必再受此煎熬，只因她方才恍然发觉，此刻的煎熬早已不是因为那虚幻的公主身份，而是她已不想再坐上那个皇位。

　　她早该意识到的，当初吴茂林所说的确是对的，她心不够狠，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白白错失天赐良机，根本就不配做皇帝。纵使重来一次，宫墙内外皆是听令于她的兵卒，再无人逼迫挟制，离御座仅一步之遥，她也无法迈出那一步。

　　看似眼下占尽优势，可对于天下而言，夺取一个京城远远不够，若是别处封疆大吏与地方卫所必将举兵入京，他们手中的人马极难抗衡。一旦到了那时，内乱必定源源不断，国家动荡不安，百姓水深火热，如此则全然与她使百姓安居乐意的初衷背道而驰。

　　在保定的那段时日，或是在很早以前，她便已清清楚楚看到，魏弘是一个好皇帝，只是始终不愿承认。在他的统治下，百姓已摆脱了前朝末年的困顿苦厄，若不是那场突如其来的地震，他们会继续对未来的日子满怀希望。倘若只凭前朝公主的虚幻名头，再将百姓卷入无休无止的战乱、搭进无数兵卒的性命，那样的事，她实在难以去做。

　　心中这般想着，谢青蓝的脚步也渐渐变得凝滞，她很想走得再慢些，可最终还是来到了沈仲面前。

　　沈仲披甲上阵的模样与当初在岩崖口所见大相径庭，老当益壮、威风凛凛，通身都透着一股凛冽的锐意。

　　能再见到公主，沈仲身后的一干士卒都很是高兴，士气更随之振奋，沈仲也笑着迎上前来，看了看沈长缨，随即又看向谢青蓝，探究而关切问道：“他们怎么这样轻易将你们放了回来，是不是魏弘出了什么事？”

　　谢青蓝内里诸般情绪汹涌，面上则尽力与沈仲对视，有些艰难地答道：“魏弘中毒昏迷了，我借口回来拿些解药。”

　　“原来如此，”沈仲了然点了点头，而后朗笑一声，“老夫还以为，是那些人觉得局势仍为他们所掌，才这般轻率，原已是强弩之末了。魏家人自以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殊不知还有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青蓝，如今他们已成了瓮中之鳖，只要你一声令下，将士们便可攻上殿去，为你夺回皇位！”

　　听他此言，谢青蓝心中的愧疚倏然更盛，但此刻形势已间不容发，绝不可再含糊下去。心头的重石似有千斤，连开口都觉沉重万分：“沈将军，我、我……我想救活魏弘，我不想再打了下去了……”

　　话还未完，愧恨的泪水已潸然落下。而沈仲听到谢青蓝所言，面上先是闪过一瞬困惑，接着便是长久的怔忪，之后又像是骤然忆起什么，眼中多了几分恍然与怀恋，到最后却是露出个宽和而释然的神情。

　　见谢青蓝不停流着泪，头也低得像是要埋入地里，沈仲不禁怅惘，又有些感慨。他忽然上前半步，轻拍了拍她的肩背：“傻孩子，别哭了，这不是你的错，其实、其实……”

　　想起那事，沈仲也忍不住哀戚，还是沈长缨替他将话补全：“其实刚入岩崖口时，我父亲便说过，纵使日后真的遇上起兵时机，公主也未必愿意那样做，所以你不必自责。”

　　沈长缨至今还记得那日的事，当时她尚且年幼，无意间听到祖父与父亲的私下交谈。父亲曾意味深长地对祖父说，时日拖得越久，复辟便越难，并非因为将士们被磋磨了锐气、文臣改弦更张，只因魏弘会成为一个勤政爱民的好君王。

　　端华太子从前游历四海，虞朝倾颓、王城将陷时，他大可直接离开，寻个无人知晓的地方改名换姓，过自由自在的逍遥日子，或是与忠心于他的臣子将领重新来过，与魏弘慢慢斗下去，最终分出个高下。可端华太子也是一个好君王，他亦有自己的责任与风骨，当初决然回到宫中继位、以身殉国，便是有意将江山托付给魏弘，以换取百姓安宁。

　　作为端华太子之女，公主不愿再战，何尝不是继承先父遗志？

　　谢青蓝听后却是一愣，好半晌后，方才滞涩道：“可将士们……”

　　沈仲转过头，望向一众伸长脖子望向此处的将士：“他们当初愿意随我隐居深山，是相信太子殿下能挽大厦之将倾，带领百姓终结乱世，过上太平安稳的日子，不是因为喜欢打仗，更不是不怕死。”

　　纵是筹备万全，但突破重围闯入宫城又哪有不受伤的？只不过伤口都藏在了衣裳与甲胄之下，而他们忍痛站在此处，便是为了亲身助公主重登王位。昙花尚且一现，能为故国有此一战，足矣。

　　“我们来时已留了退路。”沈仲回转身，对谢青蓝欣慰一笑，正色开口道，“所以殿下，去做你觉得对的事吧，不论你做出怎样的决定，大伙都会追随你。”

　　一阵沉甸甸的分量霎时漫上心头，使谢青蓝逐渐从迷惘中挣脱。许久之后，她缓缓仰起脸望向天，抬手拭尽泪水，无比郑重地说道：“我一定会带你们回家。”

　　说罢，谢青蓝自怀中取出一枚银瓶，从中倒出一颗丹丸紧攥在手，便抬步向大殿走去。而就在此时，一只手忽然搭上她的肩头。

　　“急什么？我陪你。”见谢青蓝回头望来，沈长缨收回手，对她展颜一笑。

　　二人甫一回到殿中，魏景几人便抬头望来。而谢青蓝则一改方才的犹豫不决，扬起下巴，对殿中众人扬声说道：“我的确有药，可解魏弘之毒。想让我救他也可，只是你们必须答应我两个条件。”

　　魏景立时起身，与身旁沉默的裴纯钧对视一眼：“什么条件？”

　　“外头那些人都是我带来的，他们并无叛逆之意，也不曾在宫中杀人，此来只是想护我周全。要想得到那药，便要将他们安然无恙地放走，日后也不可追究今日之责。”

　　抢在魏景开口之前，皇后便急声道：“好，我代陛下答应你！”

　　“空口无凭，你现在就下令撤去守军，让我的人自行离开。”

　　“好，”裴纯钧当即便遣了方桐出去传话，当对方迟疑着离开后，他再次凝眸望向谢青蓝，“另一个条件呢？”

　　“让我去见吴修林。”

　　*

　　参与谋反的吴家人和谢若兰都被关在锦衣卫衙门的诏狱之中，自昨夜以后，此处便多了许多人。

　　有谢安怀的打点，谢若兰在狱中的日子尚算不错，不会忍饥挨饿，也不必同旁人关在一处。当谢青蓝隔着铁槛见到她时，她有些蓬头垢面，正直直坐在干草堆上出神。

　　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不分昼夜，谢若兰已记不清自己被关了多久，她无时无刻不想离开，因此当听到那阵有别于狱卒的脚步声，她顿时心急地转过了头，可当见到来人是谢青蓝，却又错愕地瞪大了眼：“是你？你竟然还活着？”

　　“抱歉，四妹妹，让你失望了，”谢青蓝对谢若兰微一颔首，并从栅栏间隙处递入了一柄木梳与一方绢帕，“还有一刻钟，大哥就会来接你出去，若是不想在人前丢丑，便稍微打理一番吧。”

　　不想谢若兰接过那木梳，却冷冷将其撇在了地上，她很想告诉谢青蓝，自己输了就是输了，不是因为不如她，只是因为时运不济，不必她在此惺惺作态假慈悲，只是还不等她说出什么，谢青蓝便已转身离去。

　　见谢若兰只是顺带，谢青蓝真正想见的人是吴修林。穿过阴湿幽暗的回廊，来到诏狱最深处，只见尽头处立着一扇锈迹斑驳的铁门，铁门上还挂着一把铜锁。

　　谢青蓝抿了抿唇，忽然感到有些彷徨，她的手心有些湿意，自怀中取出钥匙，试了几次才对准锁孔。片刻之后，铜锁解开，她推开门扇，便见先生头缠纱布、足戴镣铐，正含笑向自己望来。

　　将近十年未见，先生看起来却不比从前苍老，即使才经历了一场失败，却仍精神矍铄。

　　谢青蓝不曾见过生父，她也从未告诉过任何人，从小到大，在她的心目之中，端华太子都是先生的模样。她从前拥有的一切，一半是父亲给的，一半是先生给的，因此即便先生要杀她，她也无法恨他。

　　囚室内光线昏暗，吴修林只有眯起眼，才能勉强看清谢青蓝的模样。玉雪可爱的姑娘，聪慧、仁慈，与他心中所想别无二致：“青蓝，初见你还是襁褓中的婴孩，转眼却已长成了大姑娘，你长大了，为师也老了。”

　　他的语气就如从前般和煦，仿佛还是从前在家中教她读书写字的先生，偶尔抒发一句对俯仰之间的感慨。

　　“对不起……先生，是我辜负了您。”谢青蓝的话音有些发颤，将唇瓣咬得发白，才能堪堪忍住泪意。她走近吴修林，咬牙顿了顿，才从袖中取出那枚银瓶，用力塞进他的手中，“您为百姓做了那么多事，您不该死的，您要好好活下去。”

　　这便是谢青蓝来此的目的，正当她打算离开时，却听吴修林怅惋的话音自身后响起——

　　“青蓝，为师能教你的最后一课，便是成王败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