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松闪

160、第 160 章 其余几支叛

　　“若我想杀魏弘，大可直接毒死他。可我还不想要他的性命，他是个卑鄙的乱臣贼子，在龙椅上厚颜无耻地坐了这么些年，我要他活过来，向早逝的先皇叩首悔过，之后再慢慢杀死他，让他去地府赎罪。”

　　吴修林收敛了笑意，他说得十分冷静，又带着彻骨的痛恨，这话中的每一个字，都曾在他心中反复过无数遍。

　　察觉吴修林眸中的狂热，裴纯钧面若寒霜，他手下微动、紧握刀柄：“我此时不杀你，只是要留待陛下苏醒后亲自审问。”

　　吴修林闻言哂笑一声，笑中尽是轻蔑与讽刺：“裴纯钧，你也不必将自己说得那般大义凛然。你自诩对魏弘忠心耿耿，可当初让你杀了青蓝的密令，你不是也没做吗？”

　　“是你做的？”裴纯钧心头一滞，眼眸微眯。

　　“自谢青蓝小时候，我便这般教导她，说她是先皇的唯一血脉，她与谢家这些年为我做了不少事。”吴修林却是笑而不答，“仔细说来，还要多谢你那时没有动手，若不是你手下留情，我今日未必能打进宫来。”

　　吴茂林笑得有恃无恐，提起她时诚挚又惋惜的模样，令裴纯钧忽然不想再忍，而正当他打算举剑时，却见殿外再次有人闯入。

　　来者是方才趁乱消失的高承，只见他手持一柄短剑抵在皇后脖颈处，挟持着她进入殿内，而在两人身后，还跟着一名神情庸懦的男子。

　　裴纯钧一眼便认出了那男子，他们上一回见，对方还是谢家的教书先生，今日竟成了吴修林的同党。

　　裴纯钧的森寒目光便似一道锐利的冷芒，使得齐丰慌忙低下头去，不敢再与他对视。而他身旁的高承则是心神躁亢，握着短剑的右手不断施加着力道，带着皇后一步步向裴纯钧迫近，最后停在他的三丈之外：“裴纯钧，满宫上下已尽皆被俘，城中还有五万甲士镇守，如今只剩你一个，你以为自己还有胜算？别忘了你爹当年曾做过什么，是他设计逼死了先皇！父债子偿，魏弘必然会死，你也逃不过，早些束手就擒，我还能再留你些时日，让你陪他一起上黄泉路！”

　　“是、是啊，裴大人，您还是快些投降吧……”齐丰虽不敢看裴纯钧，却也跟在高承之后说道。

　　皇后刚在汤泉行宫得知皇帝中毒的消息，便被吴修林的暗卫闯入劫持，她眼睁睁看着伺候多年的内侍、婢女一个个惨死在眼前，回宫途中早已吓得面色煞白，再无半分反抗之力，又见此刻裴纯钧浑身浴血、眼中尽是戾气，方才流着泪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明哲保身，脖颈之处便被高承划开一道血口。

　　乾清宫只剩裴纯钧一人守卫，他不知宫中别处是何种情形，因此才与吴修林对峙，但此刻见皇后受伤，他已不得不动手。

　　然而就在裴纯钧眸色沉凝、抽刀向高承袭去那一瞬，殿外的黑暗中竟倏然飞来一支箭矢，带着破空的力道，直直没入高承背心。

　　未及裴纯钧看清那射箭之人，就见适才已悄然挪到吴修林身后的齐丰，竟也趁他愕然分神之时，躬身拿起地上的一个铜香炉，猛然朝着吴修林的后脑砸去。

　　顷刻之间，二人轰然倒地。抵在皇后颈间的短剑猝然失力，她也随之失了力气，险些软倒在地，但被裴纯钧先一步伸手扶起。

　　齐丰也是第一次打人，他没有经验，方才使的力道太大，差点将自己甩出去，小心翼翼抬头去看裴纯钧的神色，见他似乎并无向自己动手的打算，当下也忘了解释原委，反而爬着去探了探吴修林的鼻息。不小心发现对方还活着，齐丰正愁是否要将他打死时，就见殿外的魏景已飞奔进了殿中。

　　先是扑到龙榻前看了看，待探到父皇微弱但平稳的脉搏，才回身查看母后的伤势。

　　高承已经死透，但皇后仍有些惊魂未定，她在魏景的搀扶下颤巍巍走到龙榻旁，旋即颤声朝着裴纯钧三人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裴纯钧自殿外魏景所率领而来、黑压压的披坚执锐兵卒身上收回视线，开口道：“陛下忽然身中奇毒，如今看来，大抵是高承为吴修林所收买，在暗中做下手脚。”

　　魏景方才自城外赶来，在城中斩杀了不少叛将，然其惨烈却不及宫中十一，因此面色严峻道：“吴修林与中军都督联合几个大臣共谋作乱，他们妄想以叛军控扼京师，现已被三哥带领亲军赶回剿平。”

　　“你三哥的亲兵，如何抗衡五万甲士……”

　　“不，没有五万甲士……”见其余三人齐齐看来，齐丰心如擂鼓，乍然见到皇子与皇后，他很是忐忑，“吴大人手中的兵员仅有四万，其中三万五千人都被我使计截断在了后头，没能一起来到京城……他今夜所调用的人手，多是京城大营的兵员……”

　　魏景不禁诧异道：“你？”

　　“是、是……微臣原是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去岁吴大人仓促离京那日，微臣正有事要进府禀报公务。见大人走得急迫，我未觉异样，手头公事催得也紧，于是来不及多想，便跟着车马一同出了城。起初只当吴大人是奉命外出办事，不料他竟私自回了江南，待到被他发觉我跟在身后，一时进退两难，只得暂且假意投顺。后来吴大人暗起异心、欲要举事，帐下又缺筹划之人，微臣便混在了众人里头充当幕僚，也渐渐得知了不少机要内情。”

　　“微臣一直存着观望之心，默默等待时机，想要遏止这场祸乱，只是身在居中，能探知的消息到底有限，迟迟等不到何时的机会。直到吴大人意欲谋反逼宫，我才得以出此下策，将人马分散，再将他制住。”

　　吴修林并非轻信之人，至于齐丰如何得到他的信任，其中自然有谢青蓝当初引荐的功劳，不过此事自不可对这三人说起。

　　纵然齐丰所说像是肺腑之言，裴纯钧却仍是将信将疑，并未完全信任他：“方才吴修林所说，他可解陛下所中之毒，此言可真？”

　　齐丰听后随即面露难色，犹豫摇了摇头：“那药是吴大人命人新配制出的，据微臣所知现下无从可解。即便将吴大人及其党羽关押拷问，恐怕一时半刻也制不出解药。”

　　“那余下的三万五千人马呢？”魏景皱眉问道。

　　“殿下赎罪，微臣也不知其下落……”

　　*

　　商号事务繁忙，谢安怀素来早出晚归，唯独今日裴纯钧另派了人吩咐，他才在日落前回到家中。

　　这宅子是为谢安怀一人所住，较之杭州家中素朴许多，也有别于京城别家商贾的富丽堂皇，藻饰陈设颇有江南韵致，据说很受一些官宦子弟青睐。

　　只是自从裴纯钧离开后，谢青蓝便有些心神不宁，跟着大哥逛园子也是心不在焉，是以当谢安远忽然自门后窜出时，她着实被吓了一跳。

　　“三姐，这些日子你去哪了，怎么现在才回来，你去做什么了！”

　　谢青蓝伸手抚上猛跳心口，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我……”

　　“三弟，你怎的这样冒失，”谢安怀见状，替妹妹解围道，“这些事等大哥日后慢慢说给你听，你不也有许多事要对三姐说吗？先说说那些吧。”

　　三人于是移步来到谢安怀院中，甫一落座，谢青蓝便道：“远儿，你是和方桐一起来京城的吗？”

　　“是啊。”

　　“那……杭州现在的情形如何了？我听说有人在各处作乱。”

　　提起此事，谢安远当下来了兴致：“方大哥一直留在江南，便是为了平叛的，如今回京，自然是那些叛党都销声匿迹了。不过说来也怪，除了叛党头子手下的兵卒，其余几支叛军的打法十分稀罕，只有打得过才打，得胜后也不杀人，只捡走些兵器和甲胄，若是打不过便躲起来或是逃跑，也不知是不是属土行孙的，那些人一旦逃跑了，便是掘地三尺也找不出来。因此即便他们已不再作乱，却也无人知晓其行踪，为免那些人逃往别处生事，方大哥才会赶回京城上报此事。”

　　如此打法……

　　谢青蓝心中很快有了些计较，随后接着问道：“那家人们呢，他们可还好吗？”

　　听见这话，谢安远顿时窘迫，一阵语焉不详之后，才磨磨蹭蹭开口道：“其他人都好，只是有一件事，我之前没有告诉大哥，就是、就是……就是四姐也跟着我们一道来了京城，但她在牢里……”

　　“什么？”谢安怀惊诧出了声。

　　“因为她夺走管家权后，怕自己在城中立足不稳，又逢那叛党的手下悄悄找上门，说是只要给他们送银子，他们便可庇护四姐，还能劫取别家货物，甚至趁乱杀了其他茶商。此事一听便知荒唐，可四姐她鬼迷心窍，竟然答应了，还真送了不少银子去！”谢安远说着便睁圆了眼，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若此事被方大哥自己查出来，便不是今日这般处置了，恐怕连家里人和茶庄都得跟着遭殃。多亏了五姐姐，也不知她用的什么法子，趁我一日回家时，将四姐姐的罪证全交给了我，还让我替四姐姐去向方大哥自首。方大哥得知后立刻便将四姐姐抓了起来，这才没让她做出更多错事。”

　　“这个若兰，真是……”谢安怀听得皱起了眉，却也无从指摘，最后只能沉沉叹出一口气。

　　说了一会子话，天色不知不觉便黑了下来，三人于是一道用过晚膳，之后便坐在花园内闲谈消食。

　　听着远儿兴致勃勃说着从军来的趣事，谢青蓝始终有些神思不属，始终觉得有哪处不大对劲，直到瞥见池中月亮的倒影，才醒悟道：“这么迟了，外头怎么没人打更？”

　　谢安怀方才还未察觉，此刻听谢青蓝提起，也反应过来：“的确迟了一些，但眼下只是一更天，许是别处有什么事耽搁了。”

　　这花园在后院最深处，紧挨着外头的街巷。听见二人所言，谢安远立时从藤椅上跳起来，大步走向漏明墙处，接着花窗缝隙向外看：“我去看看，若是更夫急病昏厥，周遭又无人发觉，那样便不好了。”

　　不料这一看，所见却是数名执着刀兵的士卒穿行而过，再定睛一望，左右纵横的街巷竟已被封锁，甲士林立、戒备森严，四下皆是持械把守的兵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