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松闪

162、第 162 章 结局

　　这是个启攒的吉日。

　　净空大师已率一众灵隐高僧，在宜兴金沙寺内念诵了七日经文。天色尚熹微，工部侍郎便已率众到达凤头山白玉碑旧冢，一番启奠礼毕，方有军士在沈仲的带领下抬出那楠木梓宫，并左右两个衣冠冢，一并送上輀车。

　　仪仗缓缓启行，一路前往运河码头，谢青蓝身在送奉队伍之中，双手捧着一柄昔年随葬的玉璋，一身素衫、神色沉静，眼底藏着千般心绪。及至江畔，身旁有文官与武将分列两侧，待到梓宫移入官船，她方才缓步上前，将玉璋交由执事，安然置于梓宫之侧。

　　待到诸事齐备，缆绳松去，大船缓缓离岸，溯流北上，向京城而去。身旁众人陆续离去，周遭渐渐安静下来，江风拂动谢青蓝的衣袂，她立在埠头，默然望着帆影远去，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略显老迈的话音：“青蓝，原来你在这。”

　　谢青蓝回头望去，便见净空大师在方老的搀扶之下，笑吟吟站在她身后。

　　虽则宜兴是方老的故乡，但谢青蓝至今仍不知，他为何总是这般无处不在。方老显然也看出了谢青蓝的困惑，于是冲她赧然地笑了笑，旋即便佯装若无其事地望着天，只剩两只耳朵直直竖着，想旁听她与净空大师的交集。

　　谢青蓝见状有些无奈，只得转而合十双掌，向净空大师行了一礼：“大师，您寻我可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怕你伤心太过，所以来看看你。”净空叹声道，“旁人只需受一次丧父之痛，可你却经历了许多次。好在皇帝特意下旨，将端华送回大虞皇陵安葬，也算是对你的慰藉了。”

　　“有劳大师挂怀，我心中的哀怀已渐释然。但愿先父安溪，遗愿得偿，四海百姓安居乐业。”

　　谢青蓝也是前日听两个小沙弥无意中提起，净空大师俗名姓魏，乃是前朝武将世家出身，只因家中子侄在乱世中四方征战，净空怕他杀孽太重，这才特意前往灵隐寺剃度出家。

　　“是吗？”净空仁慈笑了笑，随后话锋一转道，“其实老衲来找你，还有另一件事。老衲前日偶然管你命局，见前尘祸福孽缘俱已销尽，来日另有造化。你可愿，再让老衲为你算上一卦？”

　　不想谢青蓝听后，心头骤然生出一阵不详的预感，旁人一卦难求，她却是再也不想销售了。净空算卦太准，从前说过的坏事已一一应验，好不容易才安生些日子，若再算出个坏命，她定然会提心吊胆。于如今的她而言，与其提前知晓、早作提防，不如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船到桥头自然直，等那厄运找上门，她再行应对也不迟。

　　谢青蓝于是坦诚摇了摇头，待送走惋惜的净空与方老之后，谢安怀与沈长缨也找了过来。只见大哥远远便含笑说道：“船已备好了，我们回家吧。”

　　沈仲老当益壮，如今在兵部职方清吏司内做个郎中，而沈长缨则嫌弃魏景日日上门缠磨太烦，京城之事一了便随谢青蓝回了杭州。

　　谢安怀走在前，沈长缨便与谢青蓝落在后，她已等了许久，见左右无人，还对谢青蓝附耳说道：“原想早些去寻你的，可那和尚太老，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倒是不敢上前了。”

　　谢青蓝闻言一顿，又有些想笑，也悄声答她：“出家人功德深厚，大师大概还能活好些时日。”

　　“你们说什么小话呢？”谢安怀听着身后一阵唧唧哝哝，忽而转头好奇问道。

　　“大哥，”待坐进船舱，谢青蓝才拧眉嗔道，“知道是小话你还问？”

　　“好、好，是大哥失言，大哥给您们二位赔罪。”谢安怀被呛了声也不恼，还亲手取过几上茶盏，为她们一人斟了一盏赔罪茶。

　　谢青蓝并不与他客气，当即端起半温的茶盏饮下一口，立刻便有馥郁的茶香在口中绽开。她细细品了品，末了还煞有介事说道：“这乌龙茶改进得越发好了，怪不得这样多人喜欢，还得抽出空来，让师傅们试着做做其他新茶。”

　　“难得外出几日，你就别总惦念着茶庄的事了，”谢安怀朗笑道，“等回去后，还有一件大事要做。”

　　“什么？”

　　“大哥想尽快将你的名字补入族谱，也好让父亲知晓。”

　　没想到他会忽然提起此事，谢青蓝还有些愣怔，待到想明其中意味，心头不觉酸胀：“好。”

　　此时正逢年关，运河舳舻相接、十分热闹，座船一路南下，回到杭州那日正巧是除夕。码头熙熙攘攘，水面挨挨挤挤，座船被堵在河中，离家明明只剩几里，却迟迟等不到靠岸。

　　不想误了团年酒，正待谢青蓝想让郑华去外头探看疏通时，船舱外却忽地响起摇橹之声，水波荡漾，座船再次开始前行，拐入了一条窄细而顺畅的水道，没过多久便靠了岸。

　　谢青蓝跟在谢安怀身后走上岸，抬头便见苏良正懒洋洋倚着船柱，还冲她勾唇抬了抬眉。

　　苏良与苟二年初时曾在江南叛乱中立了功，二人都被升为了百户，本可一起前往福建新建的永宁卫赴任，但他宁死不肯回乡，因此便独自调任了杭州前卫，一番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入了巡检司。也因如此，方才见谢青蓝几人被困河中，他才可划出一条水道以供通行。

　　苏良放浪形骸的模样，谢青蓝已司空见惯，她想都不必想，便从袖中取出枚银锭抛向他：“多谢了，请你吃酒。”

　　“你怎么还没记住，我可从来不喝酒。”

　　苏良不满的话音随风传来，却已然为车帘所阻。两刻钟后，马车停在谢家门前，恰好遇见带着伙计前来送年礼的毛掌柜。

　　“正好你来了。”谢青蓝对毛掌柜莞尔一笑，随后便命郑嵩递上了一盒早已备下的银锞子，“去年遇上些事，节前给的少了些，这次一并补上。”

　　说罢，她又望向后头的马车，笑着说道：“还有陈福生专托我给你带回来的几筐冬笋，一会儿便派人送去你家中。”

　　毛掌柜送来的年礼是夫人亲手所做的酱菜，因着今年收到的节礼实在太多，库房已装不下，是以只能暂且与那些绫罗绸缎、稀奇珍宝一同堆在廊下。

　　尽先置入库房的节礼来自四面八方，俱是之前追随沈仲的将士所赠。自那次的事以后，他们或是回到家乡，或是编入卫所镇守西陲，或是进入谢家商号，或是仍回到浙江过从前那般日子，谢青蓝并未食言，的确护了每一人周全。

　　她心中甚是宽慰，顺手拿起礼单看了看，却见其中不起眼处，竟还有人送来两捆苇席，一时也不由疑惑出声：“冬日还有人送这个？”

　　一旁清点正忙的陈叔闻声也转过头来，同样困惑说道：“是啊，真是件怪事，还是从保定完县送来的，我记得那里和咱们府中素无往来啊。”

　　一听完县二字，谢青蓝面色一顿，心中顿时了然，本想放下礼单入内，却又忍不住翻出那两卷苇席看了一番，轻手轻脚将其放回时，面上还情不自禁露出个笑来。

　　即便有苏良的帮忙，但谢青蓝与谢安怀回来得依然有些迟，旁人都已落座，正满堂欢洽地叙着闲话，只等他们开宴。谢香兰也回了家，一见谢青蓝入内，便眼前一亮，忙上前挨着她坐下，连带谢玉兰和谢宝兰也紧跟着二姐挪了位置。

　　谢青蓝环视了一圈，今日便连二叔两口子都在，却独独少了谢若兰。

　　虽有她救醒皇帝的功劳相抵，使谢若兰免受牢狱之苦，可她早已与家中众人闹僵，纵使跟随她回到杭州，也整日闭门不出、离群索居。她实在看不下去，索性在岭南买下一处茶园，将谢若兰送到那处独自打理，而也不知张氏是否幡然悔悟，竟连儿子也狠心撇下，逼着谢海流年后与她同去广东照料女儿。

　　夜幕转眼降临，各色菜肴如流水般送上餐桌。席卷欢声笑语、觥筹交错，听着谢安林与谢川流在身旁说着来年开春的科举诸事，看着隔壁席上翠娥向谢东家意气风发讨教生意经，处在这样的喧闹之中，齐丰只觉无比安稳。

　　自从那次事后，齐丰发觉自己大抵是与京官八字不和，因此陛下虽特许他官复原职，但他仍自请回杭州担任布政司经历，成日与书为伴，偶尔也去万松书院讲学，白日点卯、夜里则将妻子的经商琐事写作书稿，如此安度余生，足矣。

　　一番宴罢，谢安北几个小的仍留在外头守岁，谢青蓝自觉精力难支，便早早回了院中歇息，而谢香兰则见缝插针，也跟着钻进了倚澜院，还要与她同她而眠。

　　谢青蓝只能由二姐任性，困意袭来，她下床吹灭灯火，钻入帐中，便见对方一脸期待模样。

　　谢青蓝不由狐疑看她：“你想做什么？”

　　“也没什么，”谢香兰装作若无其事地轻咳两声，“就是想同你说一声，大姐姐随邱大人进京前，不是将东府的宅子交给你，你又交给我打理了吗？今早忽然有人找上门，说想买下那宅子，你觉得如何？”

　　谢青蓝想了想：“买就免了，可以赁出去。”

　　“我也是这样想的，其实我已经另给他了。”

　　“哦，那你还问我做什么？”

　　“就是随便问问嘛，”谢香兰说完，冷不防屈身凑近谢青蓝，“三妹，二姐还有件事想问你。你翻过年就十九了，这年岁也不小了，是不是也该想想招赘成亲的事了？你就不想尝尝男子的滋味……”

　　然她话还未说完，便被谢青蓝羞窘地抬手捂住了嘴：“别说了，快睡。”

　　一夜悠然酣眠，再睁开眼，便是新岁。床上的二姐仍在睡着，谢青蓝已换上新衣走出屋子，打算前往书房处置公事，但当行至仪门，却正巧遇上门房入内传话：“回三姑娘，昨儿隔壁刚搬来的那位公子亲自登门拜望，现下已在前厅，看姑娘见是不见。”

　　“人已到了，便去见一见吧。”

　　谢青蓝本是随口一言，可当她来到前厅，见到其中的裴纯钧时，却立时愣在了当场。不知怎的，她竟不敢言语，静了半晌，才听对方缓声开口道：“谢姑娘，在下是来讨还旧欠的，不知你从前的承诺，今还是否作数？”

　　谢青蓝身子一僵，试图装傻：“你说的是商铺武馆、百两纹银？我这便让人去取……”

　　裴纯钧却是摇头打断了她，他的面容平和，语调亦是格外平静：“青蓝……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