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松闪

159、第 159 章 立于尸山血

　　裴纯钧入宫时已暮色四合，宫门即将落锁，但午门之下，还有一名内侍正焦急徘徊。

　　此人乃是司礼监太监高承的亲信小顺子。方才派往指挥使府传话的小黄门迟迟未归，小顺子急得快要腿软，不想此刻竟叫他直接遇上了裴大人，直喜得他语无伦次，带着裴纯钧便要往宫内去。

　　裴纯钧一面快步向前走着，一面对小顺子沉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裴纯钧走得太快，小顺子需得小跑才能跟上他，此时听他问话，小顺子登时露出惊惶急切的神情，左右小心看了看，才上气不接下气答道：“陛下似是中毒昏迷了。”

　　裴纯钧闻言，面色一凛，心中骤沉：“何时的事？”

　　“就是半个时辰之前……”小顺子面色惶急，“陛下原本在寝殿内好好批着奏折，不想忽然就吐出一口黑血，一阵腹痛后便昏了过去，也不知现在有没有醒过来。”

　　“陛下今日都做了些什么，见过什么人？”裴纯钧冷声道。

　　“白日里和平常一样，只在午歇起身后召了四殿下进宫，咱家听高公公说起，两人似是起了些争执。”小顺子极力回想道，“但那时陛下也没什么异样，谁知一个时辰后便猝然毒发。”

　　“可有人去请四殿下了？”

　　“已经去了，但四殿下不在府中。”

　　“太医呢？”

　　“今日值守的太医都已前去为陛下诊治了，其余休沐的，高公公也已派人去传了。”

　　裴纯钧颔首，接着问道：“皇后可知道了？”

　　小顺子苦着脸摇头道：“皇后娘娘身子抱恙，这几日都在城郊汤泉养病。高公公已派了内侍快马前去传话，想来此时还未收到消息。”

　　二人说话间，转眼已至乾清宫外。只见宫门内外，数十名面容沉肃的锦衣校尉与大汉将军层层围堵，锦衣同知也身处期间，一见裴纯钧赶来，立时疾步上前：“裴大人。”

　　裴纯钧环视一圈众人：“陛下怎么样了？”

　　锦衣同知神色严峻地摇了摇头：“还没醒过来。下官赶到后，已将今日所有近身侍奉、经手陛下膳食的宫人尽数拘押，先行询问。众人皆称陛下今日起居与往日无异，几分的饭食亦无异样。下人方才遣人查验过食器残羹，均未验出毒物，那一干人等如今仍分房看管，待大人亲往查问。”

　　“我先去看看陛下，”裴纯钧抬步上阶，“速传所有休沐校尉即刻归岗，各处宫室增兵严守，再拨一队人马迎回皇后娘娘。另去向指挥使府传话，命府中人速去寻回四殿下。”

　　“下官遵命。”

　　宫人尽数被拘拿，殿内外再无一人侍奉，裴纯钧正待掀帘入内，就殿内倏然走出一人。那人四十上下的年岁，手执一柄拂尘，体态柔缓、举止纤细，正是司礼监太监高承。

　　高承虽是太监，行事却素来谨慎，颇得皇帝信赖。皇帝身子刚有异状，他便匆忙赶来，此时已在殿中守了许久。

　　将裴纯钧引进门后，高承又向他身后看了看，可见再无旁人，立时便皱紧了眉，凝重道：“裴大人，您是从宫外来的，可有听闻四殿下的行踪？”

　　“我方才回到京城，对近来之事尚且不知，”裴纯钧目光微敛，“公公莫非觉得此时与四殿下有干？”

　　“您先来看看陛下吧。”高承眉头深锁，默了半刻，将裴纯钧引至龙榻旁。

　　魏弘是个极英武的帝王，姿貌雄杰、威严深沉，青年时曾躬擐甲胄、亲冒矢石，如今年过六十仍威仪不减，此刻却是昏迷不醒，沾血的常服虽已被换下，但唇色还隐隐透出几分乌紫，看着处境很是凶险。

　　“据小人所知，四殿下午后入宫，曾与陛下当面龃龉。三殿下如今在西北平叛，前日递回奏疏，称去岁四殿下督办茶马互市时，收受地方官员商贾贿利，并有旁人举发此时。陛下阅后震怒，当即召四殿下入宫诘问，二人在殿中言语不详，末了有宫人看见，四殿下竟拂袖出宫而去。”高承的话音在裴纯钧身旁响起，“奉茶宫人供称，四殿下离去之时恰巧撞见其人，当时曾特意向他问询进奉的茶汤，还欲开盒查验。其余诸事皆无异状，唯有此事不同寻常……”

　　高承所言比小顺子方才详尽不少，且他话中极有深意，裴纯钧却直接将其打断：“诸位殿下素来恭谨事上，断不至生出异心。眼下情势未明，适才同知校验食器也无异样，公公此刻道出这些，难免有构陷皇子之嫌，还请慎言。如今当务之急是救醒陛下，其余政务杂事且等陛下苏醒后亲自处置。”

　　魏弘虽为帝王，却与发妻皇后鹣鲽情深，从不曾有嫔妃侍妾，其膝下四名皇子皆为中宫所出。裴纯钧亦由帝后抚养长成，素知陛下待子亲厚，几位殿下兄弟情谊甚笃，绝无可能生出手足相残之事。

　　高承也在深宫中行走，伴驾时日远多于他，岂会不知此事，如若知晓，又怎会说出方才那番话？

　　听完裴纯钧所言，高承似乎意识到自身失言，却仍然满面愁云地守在榻边，似乎仍未打消心中疑窦。

　　龙榻旁还跪着几个太医，只等向裴纯钧回话：“裴大人，陛下此番病势来得凶险，小臣等人已诊察端详，还曾以银针勘验陛下呕出的毒血，却见银针并未变色。然观陛下脉象、气色诸般症候，确是中毒无疑。”

　　“此毒发作迅猛至极，小臣方才已为陛下施针，暂且镇住了毒性，暂缓其蔓延周身。只是眼下尚未辨得毒物品类、药性根由，故而一时无从对症施治。还需待太医院众同僚到齐会诊，合众人之力细究病机，再筹医治之法。”

　　裴纯钧只道：“你们尽力施治，守好陛下。”

　　然他话音刚落，便听高承道：“传话太医的长随已离去许久，怎的现下还不见人，也不知是否为宫门侍卫绊住。既有裴大人在此照料，小人先去殿外催促一番。”

　　说罢，并不等裴纯钧答话，高承便抱着拂尘走出宫殿。裴纯钧见此，凝眉自他身后看去，便见高承止步宫门，低头向小顺子交代了些什么，之后便神色焦灼地同锦衣校尉一起等在门内，虽不停向外探望，却并无离开此处的意图。

　　裴纯钧冷冷收回目光，旋即回到龙榻旁守着皇帝，开始思忖今日之事。

　　甫一听闻陛下中毒，裴纯钧便忆起了从前谢青蓝为他解毒所用的丸药，只是刚一想起，他便打消了接她入宫的念头。如今尚不知谢青蓝是否还带着那解药，且当初石榴暗中给他下的毒，与如今陛下所中之毒显然不同，那药未必能解。何况眼下局势疑点重重，若贸然谢青蓝牵扯进来，只会使宫中更乱。

　　正当裴纯钧回想高承的古怪之举时，忽听殿外传来一阵响动。几名太医还以为是同僚感到，正想起身相迎，却被裴纯钧抬手拦下，只因他听出外头的声响不同寻常，那低沉的脚步绝非寥寥几人能有，而像是成百上千人。

　　乾清宫正殿外，数百人马已然破开午门闯入，其中除过几十名身披软甲的死士外，其余之人皆是京城大营的军士，而为首的披甲之人，正是如今的中军都督，以及昔日肱骨吴修林。

　　纵使此刻在乾清宫内外戍守锦衣卫足有百人，可对上数倍多于自身的叛军，却也显得无力招架。

　　夜已深了，宫墙内窜起的熊熊火光却映亮了半边天幕，当无意撞见闯宫叛乱、惊骇万分的小顺子紧贴宫墙、借着黑夜掩映，千辛万苦逃回乾清宫报信时，却不料刚钻入宫门，就为一阵浓烈的血腥迷住了眼，见到殿外无数拼杀而死的尸骸，甚至未来得及惊叫出声，便被一柄犹带着血迹的长剑刺穿了胸膛，死在了大敞的宫殿门前。

　　不同于寻常文臣，吴修林的身形魁梧雄健，在他身上看不出半分长久伏案、夙兴夜寐的文弱之态，举剑斩杀内侍于他易如反掌，比起身旁的中军都督亦是不遑多让。

　　裴纯钧立在龙榻前，远远望见吴修林踩着小顺子的肩头，生生将长剑从他体内拔出。滚烫的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溅射在朱红的宫门之上，最后汇入月台砖石间流淌的血海。

　　先前中军都督派出的千户前来回禀，他已将裴纯钧引进了宫。为将裴纯钧与魏弘一网打尽，吴修林特意多留了些人手，然而此时此刻，当那些兵卒死士涌入乾清宫，与裴纯钧正面厮杀时，竟也悉数为他所杀。

　　见面前抵挡的死士一个个死在裴纯钧剑下，那胸有成竹的中军都督终于心生惶恐，亲自抽刀袭向裴纯钧，却也被他一刀刺死在了魏弘的龙榻之前。

　　吴修林虽曾听闻裴纯钧武功高强，却不知他竟强悍若此，而他们所调动的人马分散在了皇宫各处，此时自己手头已无人。

　　几个太医适才也被暗卫所砍杀，便使殿中此刻仅剩他们二人，骤然对上裴纯钧冷冽的眼，吴修林不由胆寒，但更多却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就算裴纯钧拼死护住魏弘又如何，如今京城内外都已为他们所掌控，折损这些人也无妨，无非成全他的垂死挣扎。

　　“裴大人，你那样看着我做什么？”直身立于尸山血海之间，吴修林忽然笑了笑，“你是想像对待他们那样，杀了我吗？可你不该杀我，因为我能将魏弘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