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松闪

158、第 158 章 总有一日会

　　谢青蓝见此，于是下马温声问道：“几位有什么事吗，可是要我帮着带些什么？”

　　“没什么要带的，我们只是想来问问，能不能随你去满城探望探望小孟大人。”开口的人是秋菊婶子，她如今不敢再对刻薄，还多了几分讨好与谄媚。

　　因着山中取水便利，也因近日赶工，灾民们便在西山脚下重新改起了粥厂，不再日日往来满城，也因此，妇女们无法自己离开完县，更无从得知孟源的近况。

　　听完几人来意，谢青蓝却有些不解。在她看来，孟源虽是个心系百姓的好官，但县中妇女也不至于特意前去探望。可即便如此，她还是答应了下来，并给马套上了胸带与鞅绳，连上了妇人们所做的车斗。

　　这车斗便是乡间所用的敞车，既可运送木材石料又可载人，上头没有顶棚，坐在车斗中，也可与前头的骑马之人说话。

　　前往满城的路途颠簸而枯燥，正当谢青蓝因担心孟源的伤势而心事重重时，就见秋菊婶子向后一仰，凑近她耳边道：“谢姑娘，你觉得小孟大人怎么样？”

　　“……他是个好人。”

　　秋菊婶子问：“那你可定亲了？”

　　“没有，我身上有丧，不能说亲。”

　　“无妨无妨，没人给小孟大人说亲，他那人不开窍，看着也没有娶亲的打算，我们可以去劝他等等你。”秋菊婶子掩唇嬉笑道。

　　谢青蓝扶额：“我不会跟他成亲的，他也不会和我成亲。”

　　“未必，我们都觉得小孟大人挺喜欢你的。”另一名妇人也凑上前。

　　谢青蓝转回头，直直望向前，做出一副心无旁骛的模样，想让妇人们知难而退：“婶婶们，就别拿我打趣了。”

　　秋菊婶子却立刻反驳道：“我们可不是拿你打趣，是说真的。你生得美、又能干，看着也像是有钱人家出身，而小孟大人生得也俊俏，还是个官身呢，你们二人正好般配。况且小孟大人是文曲星下凡，那运气可是极好的，我们能逃过地震活下来，可都是因为他，你嫁给他，定然也能沾到福气。”

　　谢青蓝第一回听说这事，心下有些好奇，于是随之追问道：“可是他将你们救了出来？”

　　“不是。”这回开口的是桂嫂子，只听她冷淡道，“地震前几日，孟知县恰巧带着我们前去安州学习苇编手艺，地震那夜不在完县，这才侥幸捡回性命。”

　　“学苇编？”

　　“是啊，”秋菊婶子附和道，“县中各处都建了乡学，将孩子送到那处交给先生管着，我们留在家中便无事了。正好安州苇编出名，完县又多芦苇，小孟大人便选出了我们这些手艺灵巧、悟性又高的人，带着我们去安州学艺，待学成后便可靠手艺贴补家用。小孟大人还说，若是东西做得好了，还可卖到外地去，赚南边富人的银子呢！”

　　“所以说这小孟大人好，会心疼女人，若是你嫁给他，说不准他都肯给你洗脚。”秋菊婶子刚说完，身旁众人便纷纷哄笑起来，但她却不在意，还煞有介事道，“我丈夫从前去府城，听说如今的皇上竟准许女人有私产，可从前的县官从不与我们说这些，只说女子就该本本分分相夫教子，有空便去田里干活，不该想那些事，哪像小孟大人这般，还肯为我们出主意的。”

　　一群妇人说着说着，很快便将谢青蓝的事忘到了脑后，一路谈天说笑，也使漫长的路途不再难熬。可当马车驶入县衙，察觉内里愁云惨淡的气象，众人却都立刻齐齐噤了声。

　　只是几日不见，洪知县看着却像是老了许多，眉间尽是挥之不去的忧色，一见谢青蓝，他便颓然地叹了口气，一番欲言又止之后，只哑然吐出几个字：“进去看看他吧。”

　　谢青蓝的心顿时坠入谷底，上前推开门，扑面而来便是一阵疮口腐烂的腥秽恶臭，其中还夹杂着少许苦涩的汤药气味。

　　几日前还在为县民日夜奔走的孟源，如今却是昏沉濒死。他胸腹处的伤口袒露在外，其上虽覆着一层软麻布，可单薄的布料却已被沁出的黄绿脓汁浸润，透出血肉的猩红。非但伤口之处惨不忍睹，孟源面上亦是全无血色，因着连日昏迷、水米未进，他的身形已是形销骨立。

　　方才众人所说言犹在耳，谢青蓝只觉浑身僵冷，顷刻褪尽了血色。她膝头发软，碎步踉跄上前，失神跌坐在床前，怆然握住了孟源枯槁焦黄的手。

　　和父亲离去时一样冰凉。

　　心头蓦地皱缩，谢青蓝随之闭上眼，而就在此刻，屋外也骤然响起妇人们的失声嚎哭，其中苍凉悲怆溢于言表。

　　*

　　裴纯钧方才将方桐回京之事禀告皇帝，甫一离开乾清宫，便收到了孟源病危的消息。他在月华门下默立良久，到底还是不曾回宫告知，却也没有像来时打算那般出城接应方桐，而是快马直奔保定而去。

　　满城与京城相距四百余里，飞马两日一夜才至，裴纯钧勒马停在县衙之外，随即径自直入后宅厢房，原以为所见会是满目哀色，不料所见却是孟源斜倚在床头，正被孟星喂着喝水。

　　见有人闯入，床上的二人顿时看过来，屋内三人懵然对视半晌后，裴纯钧才缓缓蹙起了眉，犹疑开口道：“我以为你死了。”

　　孟源闻言，无比虚弱地扬起一个淡笑，气若游丝道：“的确差点就死了。”

　　孟源所言非虚，他那日落水昏迷后，魂灵便已坠入了地府，还见到了黑白无常与判官，那时连他都以为自己必定会死了。可那判官一打开他的生死簿便勃然大怒，呵斥阴差引错了魂，说他命不该绝，之后他便被送回了阳间。

　　当他悠悠转醒，奋力睁开眼时，就听屋外满是妇人此起彼伏的恸哭之声，便连洪知县也已开始为他准备后事，而当众人发觉他苏醒后，也尽是裴纯钧这般的愕然神色。

　　不过孟源并未将地府所见告诉旁人，一来他的身子尚且虚弱，还说不出太多话，二来那事太过玄妙，想来也不会有人相信，便当只是个梦吧。

　　裴纯钧见孟源双颊凹陷，仿佛时刻就会归西的模样，也不敢与他再说再多，便只道：“我府中还有两株百年人参，改日派人送来给你。”

　　“裴大人，多谢、咳咳……”孟源很想拱手致谢，奈何手脚酸软无力，只得虚拜几下，“谢姑娘已让谢公子送来了千年参片，咳咳……还有一事，多谢裴大人的救命之恩，咳咳咳……”

　　“别再说话了，你先歇息吧。”裴纯钧微偏过首，不忍道，“谢姑娘如今在何处？”

　　孟源喉间一片甜腥，正想开口，却被孟星捂住了嘴，抢先替他答道：“谢姐姐在家呢。”

　　“多谢。”

　　说罢，裴纯钧便离开了县衙，策马赶到小院时，谢青蓝正在屋内修改河工图。乍见他来，谢青蓝很有些讶然，于是当即搁下手中墨笔，迎上前去：“你怎么忽然来了，见过孟源了吗？”

　　“见过了，我刚从县衙过来，”裴纯钧顿了顿，旋即开门见山道，“随我回京吧，方桐从杭州回来了。”

　　听到杭州二字，谢青蓝蓦地抬眼，却见裴纯钧看向她的目光中，除了迫切之外，还隐隐带着几分审视，她不觉一怔，随后便慢慢低下了头。

　　裴纯钧虽回了京，方桐却一直留在浙江。谢青蓝虽深居保定，却也有所耳闻，从去年冬日到如今，先生曾在江南屡次举兵，而方桐此时回到京城，足见其中大有深意。

　　纵然此事曾与她有千丝万缕的干系，可她如今已再无立场，况且她已迫使自己忘却了过往种种，渐渐习惯了保定的日子，若她此时离开，完县诸事又该如何处置。

　　然而当谢青蓝的视线茫然落回河工图上时，她却顿觉恍然。无论她是否在此，完县百姓都会重建家乡，无论她是否在杭州，先生都会起兵造反，那些她所在意之事，实则并不全然由她促成，而她所能做的，唯有尽己所能。

　　当初得知自己的身世后，她曾软弱地抛下一切出逃，可时至今日，就在此刻，谢青蓝忽然意识到，她不该再逃避下去。

　　室中静得落针可闻，看着谢青蓝犹豫不定的面色，裴纯钧面上虽仍平静，心中却同样滞闷。

　　她身上有太多谜团，因此那日在湖上诀别后，纵使他们久未相见，他也不曾停下对她的追查，虽未在她身上查到什么，却找出了谢安怀与吴修林暗中联络的痕迹。而眼下此刻，若她执意不愿回京，他无法逼迫她，但水面之下的那些事，总有一日会做出了断。

　　又一阵漫长的静默后，谢青蓝终于开口道：“好，我随你回去。”

　　*

　　京城内外多有吴修林从前埋下的暗线，所幸有裴纯钧庇护，这一路尚算平安，也未有旁人察觉谢青蓝的行踪，只在马车驶入内城时，为一青袍佩刀、携带二三兵卒的武将所拦。

　　只见那人向裴纯钧双手递上一枚铜制令牌，恭敬躬身道：“裴指挥使，下官乃是中军都督府千户，此番特奉都督大人之命前来传话。”

　　皇城拦人实属反常，何况中军都督府掌管京城内外所有兵卒，向来避讳深宫之嫌，鲜少问及宫内事。听那千户所言，裴纯钧立时警觉，凝眉看他：“怎么了？”

　　“都督方才接到手下人回报，称城门守卒方才窥见内侍仓皇奔走，似是宫中生乱，内里详情不明，只知似乎与几位殿下有关。都督素知您与诸位殿下多有往来，故此命下官传信，请您尽早入宫探查。”

　　“本官知道了，你且去回话。本官办完手中差事，即刻便进宫面圣。”

　　那千户行礼离开后，马车继续驶入内城。谢青蓝在京城没有居所，裴纯钧思忖再三，还是没有将她带回自己的指挥使府，而是将人送往了谢安怀的宅邸。

　　临走之前，裴纯钧半掀开车帘，最后叮嘱道：“京城近来不太平，让那些人护好你，除非我的人来寻你，否则不要轻易出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