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松闪

157、第 157 章 河道总归是

　　还未到四更天，洪知县便被西山山洪与孟源坠崖的消息惊醒，不等他起身穿戴齐整，载着孟源的马车与太医所乘的驴车便已陆续到了县衙。

　　待他扶正官帽、匆忙走进几人所在的厢房时，太医已看过了孟源的伤口，又替他诊完了脉，正向裴纯钧交代着什么。

　　“倘若孟县令只是落水昏迷，大人又及时帮他吐了水，到现在已过了三四个时辰，按说也该苏醒过来。可老夫方才查看孟县令的伤处，见那处似是为利器所伤，金石所创深疮，又久浸浊流淤泥，秽毒尽嵌皮肉之内，则极易侵染破伤风，十之难救一二，且那伤处已然开始发红发热，并有腥秽汁水渗出，已有毒势萌发。”太医沉沉叹道，“为今之计，唯有将孟大人置于避风处，命人以净水反复洗涮伤口。老夫再为孟县令开一剂清热解毒的汤药，使毒发作于外。先照此法施治，再徐徐观其症候，相机调方。”

　　谢青蓝看一眼床上昏睡的孟源，喉间不觉有些哽塞，开口朝那太医问道：“可有什么能救醒他的好药？”

　　“不论是天山雪莲，还是千年人参，对孟县令如今的境况都无助益。”太医虽有些不忍，但还是摇了摇头，“诸位请先出去吧，老夫再未孟县令洗一遍伤处。”

　　闻听此言，众人只能一起出了屋子。乍见孟源那副模样，洪知县心中惶惑，有心想找谢青蓝问一问内情，可转眼便不见了她的身影。

　　谢青蓝离开厢房后有些失神，不觉便被裴纯钧带到了无人的垂花门下。见四下仅剩他们二人，她心头不禁惶然，开口时还带着几分哽咽：“早知今日，我当时就该拦着孟源动工，或是不提掘开堰口之事，但凡做对一步，他也不会变成这样……”

　　不止谢青蓝自责，即便心中明白，堰坝忽然溃口绝非谁人的罪责，但裴纯钧也将孟源落水视为自己的过失，可他却比谢青蓝更了解孟源：“不必自责，便是没有你，孟源也会做这些事。”

　　“你怎么知道？”谢青蓝茫然望向裴纯钧。

　　“之前没告诉你，我与孟源从前便相识。”裴纯钧缓声说道，“孟源是个孤儿，自小在完县养济院长大，他才学极高，两年前在殿试上被陛下钦点为二甲进士。他没有父母族人，是养济院供他吃穿读书，也算受朝廷供养才得长成自立，适逢陛下那时整治世家大族，而孟源的出身，足以令他成为全天下寒门学子之楷模。”

　　“人人都想留京做官，孟源有进士功名，又因出身受到陛下青睐，原可继续留在京城考取庶吉士，日后名正言顺入翰林院，趁势引得陛下重用，以此平步青云。但当吏部分派官职时，他却主动找到陛下自请外放，说想回完县做个地方官，以报家乡的养育之恩。”

　　“陛下原想将孟源留在身边，又感念他的一片赤子之心，因此虽心中惋惜，但也如他所愿，将他放回了完县。我这两年虽不在京中，也曾听几位殿下说起，陛下如今仍时常问起孟源的动向。”裴纯钧说到此处，看向谢青蓝，“所以，不论你当初如何劝说，我想孟源还是会做这些事。春夏易生瘟疫，提前修改水道是必然，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只是天意难测。”

　　孟源也未曾对她说过这些。谢青蓝不由抬头看向那间厢房，却从窗子上望见了太医愁眉不展的侧影，明明在山中那般艰辛都可忍耐，此时却禁不住落下泪来。

　　“好了，别哭了。”裴纯钧暗叹一声，牵起谢青蓝向外走，还将她抱上了马，“你一直在担心孟源，怎的忘了自己？你身上也有伤，衣裳也弄脏了，得尽快回去料理。”

　　两人刚回到小院，碧绡便匆匆闻声出来查看，乍见谢青蓝满身狼狈，她顿时睁大眼睛、惊呼出声：“姑娘，你怎么了！”

　　经过整个上午的奔忙，谢青蓝膝头的痛楚越发强烈，需得靠他们搀扶才可行走，她对碧绡投去个安心的神色，随即松开裴纯钧的臂膀，搭上她的手腕。

　　“姑娘，我已烧好了热水……”

　　裴纯钧静静立在一旁，闻言颔首说道：“你先去梳洗。”

　　“好。”

　　谢青蓝被碧绡扶进房中坐下，接着将那条伤腿极缓地抬到炕沿，碧绡小心翼翼拨开其上的层层衣料，却见那处伤口已因方才的颠簸磨蹭而鲜血淋漓。

　　“姑娘……”碧绡心疼地看着那处，泪水瞬间便涌了上来。

　　“没事的，没伤到筋骨，过几日就好了。”

　　待到替谢青蓝洗过伤口上过药，碧绡站起身，正要去灶房取些热水，推门却见裴纯钧正在院中徘徊，一时还有几分疑惑。

　　“姑娘，裴公子说有事找你。”

　　“让他进来吧。”伤口方才抹过药油，谢青蓝想了想，还是没用帕子遮挡，只是微侧过身，使其避开门外的方向。

　　裴纯钧旋即走进房中，停在谢青蓝三步之外：“我要走了，回卫所处置些事务，之后回京城去。”

　　谢青蓝一怔，撑着炕床坐起：“这么早？”

　　“加上之前的几日，不算早了。我也想多留些时日，只是近来太忙，许多事推脱不得。”裴纯钧敛了敛眸，温声说道，“我留了些吃食与伤药，已经交给碧绡姑娘了。你好好留在院中养伤，我快些忙完，尽早回来见你。”

　　大哥走前也是这般说的，可他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谢青蓝忽然心中莫名生出几分酸楚，连她自己都为着念头感到诧异。她咬了咬牙，抬眼望向他：“你这几日没能好好歇息，记得路上小心些，莫要太赶。”

　　“放心，我会的。”

　　看着裴纯钧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小院门前的土路上，谢青蓝还有些许怅然。在碧绡的扶助之下，她沐浴濯发，又用了些午饭，才终于得以回到屋中歇息。

　　在山间工棚睡了多日，昨夜又经历了一番惊险与奔波，按说她该十分疲惫，可当人累极时，却总是很难入睡。

　　如今的天气已不大冷了，屋内没有人声，只有外头隐隐的清籁，谢青蓝仰面躺在炕床上，睁眼望着裸露的房梁，脑中不由自主回想起昨夜积水崩漏的场景，幽暗的山间、激烈的流水、不知所踪的他们，还有孟源伤口红肿、痛苦呻吟的模样。那般情形就如难以挣脱的梦魇，良久之后，直到天幕由明转暗，她才缓缓合上双眼，渐渐入梦。

　　第二日是个久违的晴天，天边青白交加之际，还有些许牛毛般的小雨，待到谢青蓝晨起时，灿金明亮的太阳已高高挂起，天色却是被水洗过的苍白，还残存些阴霾的银灰。

　　即便裴纯钧让她在家中养伤，但谢青蓝依然出了门。她原是日日上工所点卯的，昨天缺了一日，又逢山洪冲垮河道，也不知西山如今是何种情形，实在叫人放不下心。

　　本以为出了那样的事故，就连知县也因溃堤落水、至今未醒，灾民们将会萎靡不振，甚至彻底无人再愿修堤筑坝，可出乎谢青蓝意料，她今日来得比寻常上工的时辰更早，可西山下营帐内的民夫却显然多于以往，便如先前修路那般，人群中还有不少妇女，正各自提着工具，准备上山干活。

　　不仅谢青蓝意外，众人见到她也同样吃惊，他们都已听说，不仅孟知县落水重伤，谢姑娘也受了不少伤，她如今竟还急着过来。当下便有不少与谢青蓝相熟的妇人围上前来，有的嘘寒问暖，还有的好心劝她回去修养的，但都被谢青蓝一一婉拒，又见她执意上山，于是索性暂且搁下手中活计，将她扶上了山腰的围堰处。

　　上山这一路，谢青蓝更是讶然。前日被山洪冲毁的半边渠道，此时竟已被修补妥当，丝毫看不出曾经损毁的痕迹，还有几个军匠与民夫正聚在围堰处搭建梅花桩，回头见一她到来，神情既诧异又忧虑。

　　见到这一幕，谢青蓝心中有些难以名状的涩然，她回过头，对扶她上山的妇人道过谢，接着便对民夫们说道：“你们怎么这般心急……”

　　“前几日下雨，已经耽误了许多时间，河道总归是要挖的，趁这两日天气晴了，我们便商量着早些来，将能将被冲垮的地方修好。”一个中年汉子对谢青蓝咧嘴一笑，话中还有些不好意思，“谢姑娘，其实我们方才正提起你，也不知这围堰从前是怎么修的，我们刚刚怎么做都接不上。正好你来了，能不能帮大伙看看？”

　　面对一张张质朴的面孔，谢青蓝垂下了眼，紧咬唇瓣，随即郑重点了点头：“好。”

　　*

　　之后几日，便是繁忙的夙夜赶工，偶有来往满城的灾民带来孟源的消息，也只是说他依旧昏迷不醒。虽然相信洪知县和太医会尽力照顾孟源，她前去也做不了什么，但谢青蓝心中仍记挂着，恰好这日要送些文书去满城县衙，便主动请缨。

　　谢青蓝会骑马，赶路更快，差事自然顺利落在她手中，然而临行之前，就见好几个妇人你推我让、脚步犹豫地走上了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