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松闪

156、第 156 章 路不好走，

　　此言一出，适才还有些躁动的众人立时陷入沉默。虽然他们或多或少都有过这样的念头，可当真的有人提出后，又不由开始犹豫。

　　孟源就在围堰的最近处，他自不断起伏的水面上收回目光，对谢青蓝迟疑说道：“那便再将溢水口拓宽一些？”

　　嘴上虽这般说着，可孟源如何不明白谢青蓝的意思，她是想将围堰彻底掘开以泄水势，以免堰坝承受不住以至溃流。然渠首虽已筑成，可照原先打算，本该分段放水试渠以验效用，若此时掘开堰口，水势骤然增大，不仅可能冲垮渠首，急水奔涌而下，下方尚在修筑、土石松垮的渠段也会被毁坏，非但众人连日苦干白费，倘若水势改变地势，则一早定下的河工图也会一并作废。

　　况且西山曾受地震扰动，山石松动远超以往，即便慢慢掘开堰口，湍急水流也会搅动浮石松土，引发山间震荡。与其如此，还不如维持现状，纵然堰坝有些渗水，但前日才用胶泥加固，未必就会轻易垮塌，何况这场雨已经下了四五日，必不会无穷无尽，倘若此时掘开泄水豁口，却逢雨势不久停歇，如此行事反而得不偿失。

　　“此处离山下近百丈，若是骤然溃堤，积水混着泥沙冲下山，必定会将山下的营帐冲毁。如若洪水再汇入从前的河道，则河中的残尸腐秽也会被激流冲出，到时新水再受秽染，四处散播疫病，则更是回天乏术。”谢青蓝凝眉道。

　　谢青蓝知道此时掘口有多么凶险，但她更不想因侥幸而坏事。她曾见过洪水骤至的模样，哪怕富庶如江南，遭受水灾之后，百姓也曾水深火热，更何况是本就受灾的完县。况且当初为了围堰稳固，她曾与军中工匠商议，在堰体的梅花桩中加入了多根牵木，若一直无雨，其可使堰坝更牢固，可若一旦溃堤，粗重浮木混在泥水之间，则更会牵动土石乃至伤人性命。

　　见孟源迟迟不语，谢青蓝还想出言再劝时，却隐约听见嘈杂的雨声中似乎夹杂着异样的响动，似是泥土皲裂之声。她顿时心下一沉，当即拿起帐下的灯笼，便快步往外侧的围堰走去。

　　急促的脚步溅起雨水，谢青蓝却无暇顾及，只因在微弱灯光的照亮下，她看见围堰外侧有几处泥土剥落，而堰体坡面也多出了数道狭长的裂缝，并且正在缓缓向着两侧延伸。

　　若说方才还有商量的余地，但现下堰坝已然开裂，而雨还在不断下着，可见其已支撑不了多久，必得尽快处置。

　　一阵急火涌上心头，谢青蓝却觉手脚冰凉，当她回过头，就见几个民夫也已走上了前来，面上俱是凝重而惊惧的神色。

　　谢青蓝只觉眼前一黑：“你们赶紧退开，站得分散些，这里的山石撑不住。”

　　民夫们听后皆是一惊，立刻便如惊弓之鸟般散开，很快退回工棚之中，围拢在孟源身旁。听着身旁众人七嘴八舌所述的惊险情形，孟源的心也高高提起，加之谢青蓝方才所说，此刻仿佛已是兵临城下的情形。

　　若想有所补救，除过凿开溢水口外再无他法，而此法之艰难，需得踩着湿滑土坡前去堰下，亲身用铁镐一点点拓宽溢水口，几乎便是与洪水擦肩而过。

　　所有人都不想看着堰坝溃堤，但也无人敢主动请缨，然就在这时，却见孟源倏然转身，径自去墙角拿起铁镐：“还是我去吧。”

　　众人见状大惊，知县大人怎可亲自做这种事，可当惊愕过后，却又纷纷缄默。总是要有人去做的，倘若知县不去，去的便是他们，可他们好不容易才从震灾中死里逃生，开挖水渠已是辛苦，并不想再冒险。

　　看着孟源走向围堰，裴纯钧忽然拦住了他：“你留下吧，我去。”

　　他有功夫，总好过一个书生。

　　然而孟源却是愣了愣，而后笑着拂开了裴纯钧的手：“裴大人，还是下官去吧。这围堰是我看着建起来的，知道挖在哪处更省力。”

　　说罢，他又取出一卷麻绳：“不过还要劳烦大人一件事，替下官将这绳子绑好，好让下官安心做事。”

　　静默片刻后，裴纯钧郑重颔首道：“好。”

　　看着孟源手持铁镐停在面前，谢青蓝不觉紧咬起唇，她一言未发，却径直弯下腰去，将孟源腰间的绳结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让他有些不自在：“好了，谢姑娘，事不宜迟，我走了。”

　　“你小心些，至多一刻钟就回来。”

　　“嗯嗯，我知道的。”

　　孟源说完后便抬步走向堰下，借着谢青蓝在一旁举起的灯笼照亮，开始小心地凿起泄水口旁侧的土石。堰口每扩大一分，泄下的水流便拓宽一分，其落在孟源落脚处的力道也强一分，随着落下的积水越来越多，他也得以离谢青蓝越来越近。

　　不料恰在此刻，变故陡生。堰上的积水毫无预兆轰然而下，猝然冲向下方缓坡，积蓄的水力太过猛烈，竟使孟源腰间的绳索应声而断，令他转眼消失在浑浊的洪流中。谢青蓝身下的坡地也被水流顷刻冲散，眼看她的身子就要随着灯笼坠入水中，千钧一发之际，身后却陡然传来一阵猛力，将她推回了后侧的平地。

　　谢青蓝尚在惊魂未定时，便见身侧掠过一道极快的身影，眨眼没入浑黄的浊流，追着孟源消失的方向而去，直到身后民夫的惊叫声叫她唤醒：“快看，围堰真的塌了！”

　　大雨还在下着，只见适才冒出裂纹的半边围堰已被洪水冲垮，只剩另外半边仍在支撑，断面露出的稻草因积水的冲刷而不停摆荡，勉力拦阻着倾泻而下的水流。

　　“两位大人被水卷走了，他们不会出事吧？我们赶紧下去找找！”

　　一瞬的恍然后，眼前的苍白瞬间为无边的黑夜取代，谢青蓝蓦地转身，自民夫手中夺过仅剩的一阵灯笼，旋即提起裙摆飞奔而下，沿着山路慌乱地搜寻裴纯钧与孟源的踪迹。

　　奔流之水浸透山石，使泥沙坠下、摧毁山路，谢青蓝心乱如麻，她已不想绕路，凡是遇上滑坡之处，索性从上跃下。她不怕受伤，只怕追赶不上。

　　眼前尽是透着水腥气的湿土，谢青蓝几乎被压得喘不过气，她不知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身在何处，只知周遭全是山洪留下的残枝败叶。脚下横生的低矮树根将她绊倒，令她不慎失足跌入泥泞，膝头猛地传来一阵钝痛，落得一身狼狈。

　　灯笼也脱了手，滚落几尺之外，内里的火苗点燃油纸，继而引燃四周的野草。周围的树梢地面尽是泥水，却无从灭火，谢青蓝只得忍痛站起身，脱下身上半湿的外袍，一把将获扑灭。

　　没了灯笼照亮，谢青蓝便只能摸黑向下逡巡，膝头的伤口渐渐转为灼痛，眼前的树影越发繁密，唯有伸出双手沿着树干寻摸，才可找到平坦坚实的路径。

　　如此跌跌撞撞走了十余丈，谢青蓝再向前伸手时，却忽地摸到一样湿润而温热的物什，正当她受惊想松开手，对方便先开了口——

　　“青蓝，是我。”

　　谢青蓝一愣：“裴纯钧？”

　　“是。”裴纯钧上前两步，现出身形。

　　身上的几处擦伤的痛感一起袭来，令谢青蓝心中生出半刻错乱：“你、你还好吗？孟源呢，你找到他了吗？”

　　“我没事，孟源也找到了。他落水后被流石击中，暂时昏了过去，我已帮他吐了水，他还活着，只是暂时未醒。”

　　谢青蓝这才发觉裴纯钧还背着一人，于是赶忙绕到他身后去看，就见孟源面色发白、双目紧闭，浑身都湿透了，口鼻处还残存不少乌黑的淤泥，看起来不省人事，但好在还有气息。

　　见她明明蹙眉尽力忍着痛，却还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裴纯钧说不出是什么心情，便默默向她伸出一只手。

　　“怎么？”

　　“我背着孟源，便不能背你了。路不好走，牵着我吧。”

　　“……”

　　这回谢青蓝没有再答他，但也没再犹豫，只是将自己的手紧紧嵌入他的掌中。

　　穿过一片山林，月光透过细密如织的雨丝洒下，才知此处离山脚已不远，又走了约莫一刻钟，便到了山下。却见民夫原本的安营扎寨之处，此刻只剩下一滩满是淤泥的浑水，先前驻留在此的人与牲畜全都不见了踪影。

　　堰坝溃破毫无征兆，下游之人自然无从得知，谢青蓝心下一紧，正待四处寻找，却见熟人忽而自几丈开外的高坡上探出了头。

　　谢青蓝二人对视一眼后，便抬步向那处走去，而在那处躲避山洪的民夫则也大步迎上了前来，还在开口问询以前，看到了裴纯钧身后昏迷的孟源，瞬时便大惊失色道：“孟知县他、他怎么了！”

　　“先腾个地方将人放下，我还没仔细看过他的伤处，从高处坠落如水，很可能有暗伤。”

　　“哦，好、好！”民夫们闻言，当即七手八脚将一张长桌抬到树下，又将仅剩的干燥衾被铺在其上，随后帮着裴纯钧将孟源放下。

　　方才山中月光暗淡，谢青蓝也未曾细看孟源的伤势，此时掀开他的衣衫，却见除过无数细小的擦伤之外，他的胸腹竟还有一处沾满淤泥的深伤，皮肉外翻、形容可怖，且已然开始红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