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松闪

155、第 155 章 已有了些溃

　　裴纯钧来时，谢青蓝正在西山泉眼处。

　　她穿着一身秋菊婶子从自家破屋中挖出的旧罩衣，一头长发也用青布帕包起，白净的额前渗出了一层薄汗，手中还拿着一根三尺有余的铁铲，正动手往地上的胶泥内拌着秸秆与柴筋。

　　泉眼与陡坡间的围堰早已修成，谢青蓝日日来此，前后盯了半个月水线，虽不见泉水下渗，筑堰的黄泥也不曾松脱，但她总觉得放不下心，恰巧前日谢安怀自京城额外送来几车胶土，正好用来加固围堰，不必抽水便可直接填入，她一人便可顺手做成。

　　抬头间隙偶然瞥见裴纯钧，谢青蓝还以为是自己忙花了眼，可当她定睛再看，就见他已走上前来，还想从她手中接过铁铲：“你去歇息，我来吧。”

　　谢青蓝抿了抿唇，侧身躲开他：“不用了，我自己来，很快就好。”

　　裴纯钧回头一望，见四下无人，也没有多余器具，又见谢青蓝已经提着铁铲回去翻拌，只得推开半步，开口问道：“郑泰和郑衡呢，怎么只有你自己？”

　　“他们干起活来不要命，我怕他们累病，就让他们去京城找我大哥了。”谢青蓝头也不回道，“我要做事，你先别和我说话，自己在旁边待一会。”

　　“我帮你。”

　　“裴纯钧。”

　　“好吧。”

　　谢青蓝这才满意，继续专心拌土，等到胶泥干湿匀停后，便开始用铁铲将其涂在围堰内壁。若是胶泥太多，就会使水线上升太过，还可能会压垮堰坝，若是胶泥太少，就无法拦水，这活有些难，好在她前些日子看着旁人干活学了不少，选了几处稍加试验后，便得心应手起来。

　　谢青蓝做得专注，加之头上裹着布巾，便连天上落雨也不曾察觉，等她将胶泥尽数抹完、确认水线平稳，将铁铲放回旁侧的工棚中时，才发觉眼前掠过数道银丝，身上的外衫和头顶的布帕也已湿润了。

　　她想问裴纯钧怎么不提醒，回身却见他静静倚在工棚的条凳一角，已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谢青蓝神色一滞，默然片刻后，不觉放轻步子走过去，她停在裴纯钧面前，就见他眉眼间尽是倦意，便连在睡梦中也是眉头紧锁，也不知此前经历了什么。

　　谢青蓝盯着裴纯钧看了一会儿，很想伸手将他皱起的眉揉开，又怕将他弄醒不好解释，索性在他身旁坐下，远远对着被风吹起涟漪的山泉出神。

　　不多时，太阳落山，在山下干活的众人大多要坐李员外所赠的牛车返回满城，少数留在西山下的营帐值守，余下轮值的四五人则返回山腰泉眼处的工棚，在此守夜紧盯水位。

　　裴纯钧是被身旁几个说笑的民夫吵醒的，他缓缓睁开眼，就见谢青蓝正低头看着自己：“你醒了？那走吧。”

　　前段日子着实忙，但没想到会在她面前睡着，裴纯钧心中有些赧然，轻咳两声后，又低低应了一声，便顺从地随着谢青蓝的步子向山下走。

　　因山中近日常有人往来，孟源便带人将几处陡坡凿成了石阶，从前极难跨越的山崖，如今也能轻易通过。二人路过山下营帐时，还正巧遇见了自外而归的孟源，孟源也是从清苑回来的，与裴纯钧算是擦肩而过，只是在外未曾遇上。

　　孟源已经许久未曾宿在满城了，除了前往府城回话议事与接收物资，他几乎日日在西山工所指挥。

　　见孟源对裴纯钧拱手行过礼后，还要提着灯笼往山中去，谢青蓝不由奇怪问道：“这么迟了，你还要一个人上山？你上山还需半个时辰，等到那时天都黑了，况且还下着雨，也不怕将你这灯笼浇灭了？”

　　“就是因为下雨，我才想上去看看。”其实方才已有乡亲劝过孟源，但被他婉拒了，此时又撞见谢青蓝，他便不好再直接拒绝，还想再找些理由，“我这几日爬山越来越快了，熟能生巧，不用半个时辰便能到工棚，还有这灯笼也是防雨的，不会被浇熄。谢姑娘，你就别担心了。”

　　“我方才下山时，看到路边有熊掌印，你若是有武松的本事，那便去吧。若是没有，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还需旁人冒险去救你，何况山下营帐也该有人看管着。”谢青蓝淡声道。

　　孟源一愣，有些无所适从地望向裴纯钧：“这……”

　　裴纯钧没看见熊掌印，但他依然点了点头。

　　“那好吧，”孟源虽不知这二人所言真假，最后还是松了口，“那我等明早再上去。”

　　谢青蓝朝他点了点头，随后便继续走向营帐外，骑上了自己的马。她今日走得较平常晚些，营帐外的木桩上只剩了两匹马，又因地上积了雨水、路滑难行，是以两人回到小院时已过一更天，天色已然黑透。

　　今日落雨无法焚烟，碧绡便帮着桂嫂子去了粥厂照料孩子们，大约也会宿在那处，今夜不会回到小院。

　　小院中幽黑空寂，院门合上后，谢青蓝便没有再管裴纯钧，她径自回屋点起灯，又去灶房摆弄一阵，将碧绡留下的野菜馒头热了热，还煮了壶茶、切了碟盐水牛肉。而当她将菜端出造访，却见裴纯钧已在檐下架起了一张木桌，桌上还搁着两只油纸包的烧鸡。

　　“没想到只剩我们两人，买的多了些。”裴纯钧神色平静地走上前，自谢青蓝手中接过微烫的碗碟，“这天气鲜肉存不住，今晚姑且放一夜，明日可将剩下的带给孟源。”

　　谢青蓝在他对面坐下，垂头掰着馒头：“随你。”

　　谢青蓝晨起填土，裴纯钧连夜赶路，两人今日都受了累，用过饭后便分别回房歇息。

　　幽深夜色中，上弦月渐渐被浓云遮蔽，数不清的雨丝争相落下，渗入嶙峋破碎的沙地，在泥土间酿成清浅水洼。

　　谢青蓝向来浅眠，屋外雨声愈发扰人，她刚被吵得翻过身，就见面前忽而晃过一道亮光，将小臂抵在额前，微微睁开眼，窗外倏然传来一计震耳欲聋的惊雷。

　　那雷声似在天边，又像在眼前，混杂着嘈然雨声，仿佛打在人的心头。谢青蓝顿时坐起身，可当她清醒后凝神细听，雨势又渐渐转小，慢慢归于寂静。

　　额角有些钝痛，她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起身，只是重新躺了回去，很快便再次入梦，却睡得更不安稳，转眼再从动荡不安的梦中醒来，就见外头又下起了大雨。

　　天色格外暗淡，仿佛笼着一层灰蒙蒙的阴翳。待谢青蓝收拾妥当，准备前往西山时，裴纯钧已在院中等候。两人各自上马向完县去，途中还见那泥沙淤积的河流涨起了水，水面脏污也随之浮起，散发出一阵腥臭。

　　凡马蹄所到之处，便会蓄起四个小小的水坑。谢青蓝自觉今日来得足够早，但当到达方山脚下时，却仍未见到孟源的身影。

　　她迈下马，将缰绳交给裴纯钧，由他牵去拴在一处高地，自己则向营帐内的民夫问道：“孟知县去哪了？”

　　“昨夜打雷时便上山去了。”

　　谢青蓝闻言蹙起眉，当即与裴纯钧上了山，刚到山石陡坡处，就见身披草蓑的孟源背着身，正往围堰下的渠首处填补她昨日剩下的胶泥，还有其余几个值守的民夫在四周寻找石块，想是也要用来加固渠首。

　　听见身后脚步，孟源回过身，见是谢青蓝二人，旋即出言解释：“谢姑娘，昨夜堰上涨了些水，但都被我们引出去了。”

　　“照昨夜那雨势，你今日再来也不迟。”谢青蓝有些无奈。

　　“小心驶得万年船。”孟源憨厚一笑，又用袖口抹了把汗，随即走到陡坡边沿，抬眼向下一望，“照这雨势，大伙应该也不回来了，这活总是要我们干的，早干比晚干好。”

　　然他话音刚落，就见山下自东面缓缓驶来几辆牛车，车中所坐分明便是前来挖渠的完县青壮。几人见状皆是一阵语塞，等到那些劳力陆续扛着锄头上了山，孟源才逮住一人问道：“外头下这么大雨，你们怎么还是来了？”

　　被知县问话还有些心虚，那民夫于是仰头看天：“少来一天就浪费一天，我们都想早日将水渠修成。大伙都觉得今日这雨会停，总不能连着下几日吧。”

　　孟源听后不由扶额：“挖土的活是干不成了，你们既来了，便帮着夯一夯上头的水渠吧。”

　　民夫们得令后，纷纷扛着锄头涌向渠首，只是天不遂人愿，整整一日雨都未停，待到众人乘车返回满城时，沙沙的雨声已盖过人声，在山中需得刻意扬声才能使旁人听清。

　　听闻方才已有人下山时失足滑坠，所幸那处山势平缓，众人彼此站得也稀疏，倒没什么大碍。这么大的雨，还不知要下多久，谢青蓝必然要留在山中看着水线，一时不能离开，但裴纯钧是可以走的。

　　趁着众人一起离开的工夫，谢青蓝四下看了看，捡起一根长而粗糙的树枝，递给裴纯钧作下山的拐杖：“你也走吧，一会儿天就要黑了。”

　　裴纯钧接过拐杖，却没有了其他动作：“我留下来。”

　　“你现在不走，也许这几日便走不了了。你不是很忙吗，留下来做什么？”

　　“我如今代管保定中卫，完县事务也是我的分内事。”裴纯钧道。

　　谢青蓝将信将疑：“真的？”

　　裴纯钧不答，而是递给她一块干饼与一张薄毯：“之后还要巡夜，现在先歇一歇吧。”

　　“……”

　　二人于是和孟源并几个民夫在山中过了整夜，第二日再看，雨势丝毫未减，山路尽是流沙与黄泥，其余人没再从满城过来，山下换岗之人也已无法冒雨上山，幸好工棚内存着许多干粮，足够几人在山中度日。

　　第三日，雨势并未继续增大，但也不曾减小，靠着提前流下的溢水口小股排水，以及众人接力舀水，堰中水线尚可勉强维持。

　　到了第四日夜间，雨仍旧下着，而众人日夜防备，几乎成了强弩之末。眼见围堰水位居高不下，堰底也开始渗漏，已有了些溃堤的前兆，谢青蓝终于忍不住道：“与其等着它崩溃，不如直接将溢水口捅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