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松闪

154、第 154 章 我是她的爱

　　“你问。”

　　“谢姑娘和您，是什么关系？”

　　对于此事，裴纯钧不需过多思量：“我是她的爱慕者。”

　　孟源闻言先是一惊，随后怔了半晌，鬼使神差之下，竟又追问了一句：“仅此而已吗？”

　　“仅此而已。”裴纯钧转眼看向孟源，就见他大梦初醒般仓促而惭愧地低下了头，看上去很是后悔，于是接着淡淡说道，“此话你可与我说，不用再去问她。”

　　“是。”孟源只觉自己方才被鬼迷了心窍，此刻双颊红得像是火烧，除了老实应下，再说不出别的什么话来。

　　裴纯钧点了点头，不再与孟源多言，只移步来到方才那块巨石下，专心致志等着接谢青蓝回来。

　　尴尬的半个时辰过后，谢青蓝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巨石之上，并很快被裴纯钧接回了坡下。比起方才去时，她的衣摆已被泉水沾湿，鞋底也满是泥沙，像是在山泉边来回行走查看所致。

　　见到谢青蓝不同寻常的模样，孟源愣了愣，但他很快按下心中的异样，快步走上了前，一面为她递上水囊，一面关切道：“怎么样？”

　　谢青蓝接过水囊，还以为孟源在问山中的情形，于是朝他摇了摇头，开口道：“回山下再说吧。”

　　此时已是正午，今日天气晴好，天边日光大盛，看着虽不算刺眼，可照在身上，却有隐隐的烧灼之感。

　　三人沿原路返回，回到山下已是日落时分。而桂嫂子则几乎在山下等了整日，又与昔日颇有名望的乡绅与朝廷武官同坐，真可谓是度秒如年，此刻一见谢青蓝回来，她终于再坐不住，赶忙迎上去问道：“山上是什么样子，新水道能挖不？”

　　“能是能，但不容易。山间的确能重新找出一条使泉水自流而下的路径，唯山泉北流之处拦着一方巨石，无法直修水道，不过延展渠路、依山绕行，多费些人力便可解决。”谢青蓝正色道，“大震过后，山间地面多是松散浮土，底下土层也松软，开挖渠道可省气力，只要挖得深些、夯实渠底，便不怕中途溃流。这是我所指的可行之处。”

　　“只是渠道虽可开挖，但动工之前，必先在其下修筑一处拦水堰坝，将山泉暂时蓄于上游。此堰坝与山下引水渠同等紧要，直接干系下游之人的性命，而难处也在此。依旧是泉下那块巨石，它已自成一处陡峭崖坡，其表面光滑，填土堆筑无从着力，顽石坚硬又无法深挖拓基，地势受限，筑不出万无一失、坚厚牢靠的堰坝。”

　　“若要动工，便只能因地制宜，顺着现有地势略做深挖、培高凑成堰身。寻常晴日水势平缓，勉强可支撑引水，可若是遇上山洪汛期，暴雨和积水将堰坝冲毁，便是下游所有辛苦付诸东流的后果。”

　　桂嫂子微张着嘴：“那是能挖？”

　　谢青蓝凝眉答道：“难保万无一失。”

　　桂嫂子哭丧着脸：“那是不能挖？”

　　不能挖便没有水，没有水便种不了庄稼，种不了庄稼便活不下，活不下便回不了家。一想到这些，桂嫂子的双眼顿时红了，鼻头也酸了，眼看就要放声痛哭起来。

　　谢青蓝见状，忙向桂嫂子递上一方绢帕，虽有些无奈，但依然尽力安抚道：“我一人说了也不算，找其他人来看看，或许会有更周全的法子。”

　　话虽如此，旁人也许不知，裴纯钧却清楚，谢青蓝对水利诸事的通晓，乃是亲身在茶园中历练得来，其经验并不逊于治水官吏，她既已如此说，纵然再寻旁人，大抵也难想出更好的办法。

　　但谢青蓝的安慰到底又给了桂嫂子些盼头，她也知自己在这群人中无足轻重，便求助似的看向了孟源，只求县令大人能代百姓们说句话。

　　听了谢青蓝的话，孟源的心头也同样沉重。自走马上任以来，他曾在完县做过许多民生事务，却从未想过开河挖渠这般的大事，凡兴办工程，劳力折损在所难免，更别说在地震后的西山上开挖沟渠。

　　完县如今已是满目疮痍，孟源实在不愿看着百姓再有死伤，但他也明白，作为地方主官，这个决定只有他能做，这是唯一能让完县活下去的办法，若想从大震中保下家乡千年来的根脉，就必须有所牺牲。

　　“不论如何，我们都要将河水挖通。”

　　孟源话音刚落，桂嫂子的绝望痛哭，转眼就变成了喜极而泣：“好、好、好！有法子、有法子就是好，只要有法子，乡亲们就肯干，这样迟早能将河水打通。等到那时，我们就能带着孩子们回家了！”

　　在场其余人皆不知情，唯有桂嫂子知道，昨日刚从孟知县口中听到能重回完县的风声，粥厂乡亲便悄悄聚在一起商议了这事。谁不知道修水渠要担风险，甚至丢性命？可昨夜在那简陋的窝棚之中，却无一人退却，他们已经说好，只要有法子就干，即便那些大官不愿，他们也要求着、推着、逼着那些人干。

　　在乱石废墟中，满城已是安稳的所在，可那又如何，完县才是他们的家，就算只有几十里之隔，两地也不一样。他们在完县过了大半辈子，祖祖辈辈都扎根在此，如今就连父母儿女也被埋葬在这里，倘若他们就此一走了之，家乡的遍地白骨又将何以为祭。

　　他们不愿到别处做流民，他们想留下来。最难熬的冬日都已扛了过去，还有什么可怕，大不了就是个死，左右早晚会死，死在家中落叶归根，总好过死在外头，成一个孤坟野鬼。

　　见桂嫂子高兴地抹着眼泪，她身旁的李员外也很是动容。

　　李员外也是完县人，他是本地的一名乡绅。那场地震来临时，李员外正好带着家眷前往山东拜访友人，万幸才躲过一劫。

　　听闻家乡受灾，李员外原想立刻动身赶回保定，可听着北方不断传回的惨烈灾情，李员外才意识到那场地震的可怖，加之路途受阻，他便一直寄住在友人家中，上月才回到北直隶，然保定受灾惨烈，如今如今也只能在河间府外围的别院落脚。

　　只见李员外忽然从怀中掏出几张银票，郑重交到了孟源手中：“知县大人，某虽不才，也愿略尽绵力。”

　　李员外的家产多为良田，还有几间县中的商铺，而今完县受灾、满目疮痍，他的家财自然也折损了大半。此时给孟源的几百两银子，乃是李员外带着侍从亲自前往家中大宅，自残垣碎瓦中挖出仅剩的金银玉器典当所得。

　　李员外虽做惯了逍遥闲人，担不得亲身劳作之苦，今后也大约会在河间安身，可家乡有难，他也不会坐视不理，捐出这些银钱，便当是还报上苍眷顾、告慰死者亡魂。

　　孟源握着那叠银票，只觉重如千金。顶着谢姑娘与裴大人的不以为然，做出开挖河道、重建完县的决策，孟源原以为自己会胆气不足、犹豫退却，可当他将那个决定说出口时，心中却生出了如释重负之感。

　　思及此，孟源不由自主望向谢青蓝，就见她正满面愁云，不知在想些什么，而她身旁的裴纯钧亦是同样神态，低头沉思，似是极为入神。

　　开挖水渠之事已成定局，自从方才孟源拍板后，谢青蓝便已开始构想开浚通渠的细则。

　　她适才所言非虚，改建水道是件性命攸关的大事，的确该找其他匠人来细看一番，不过那块拦路的巨石是嵌在岩壁中的，除非将其炸毁，否则难以去除，但震后山石不稳，是以此法显然不可用。这般棘手的难题，便是茶庄的应总塘前来也未必能解，遑论旁人，所以她才会如此凝重。

　　裴纯钧则是在细想人手调拨。朝中事多，他之后未必能长久留在保定，须先将匠役兵员布置妥当，尽力为谢青蓝与完县百姓免去后顾之忧。

　　此时天边已蒙上薄薄一层暮色，也不便再做什么，因此当林千户提出回满城时，众人皆无异议。

　　自那日之后，谢青蓝又开始忙碌起来，白日履勘山势、相度泉源，夜里则在满城县衙与军中工匠绘制河工渠图，以至多日后才发觉裴纯钧已经离开。而她还未问起，林千户便已遵循裴大人先前留下的吩咐，为谢姑娘答疑解惑道：“三皇子回宫，裴大人回京议事了。”

　　“……知道了。”谢青蓝默了默，对林千户道过谢后，便带着增改后的图纸离开了县衙，前去粥厂寻孟源。

　　孟源也同谢青蓝一般忙，趁着西山还未动工，他近来日日带着灾民们前往完县清理屋舍，一面挖出逝者安葬，一面在废墟中寻找农具与铁器，以作日后挖渠之用，间或还要与李员外和谢安怀通信，请他们自外运来修渠的石灰、桐油与木料。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分那日，山中开始修建拦水堰坝。

　　而天气渐暖，荒废的水道与暂未清出的废墟也开始慢慢孳生蚊蝇，逐渐有了传播疫病的迹象，于是当众劳力在山中干活时，粥厂中的妇女在山下焚烧祛毒草药，众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是以当裴纯钧重回完县时，竟看出了几分欣欣向荣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