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松闪

147、第 147 章 那两个人竟

　　孟源方才就在倒塌的城墙下巡视，只因接到悄悄逃出的值守灾民报信，这才提着灯笼匆匆赶来，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些士兵目中无人的叫嚣阵势。

　　至于下令捉拿谢安怀之人，孟源也认得，对方乃是保定中卫指挥使身边一名姓王的镇抚。保定中卫是离满城最近的驻军，据此不过四十里路，其中人马曾在那场地震中折损大半，而那名卫官与眼前的王镇抚则是灾后自别处调任而来。

　　孟源治下的完县伤亡极重，因此常与卫所中人打交道，这位王镇抚的确带着手下军士多次镇压流民闹事，但更多则是惹是生非，早已不是第一回做这强抢赈灾粮之事。

　　区区一个商人，王镇抚并不将对方放在眼里，只要抢到粮食便成，纵然踢到了有靠山的硬石头，就算指挥使大人摆不平，也可随意推个人出头顶罪。可孟源此人身份特殊，又是远近闻名的难缠，使他不得不有所顾忌。

　　只见王镇抚抬了抬手，暂且制止了那些士兵，随即便对孟源皮笑肉不笑道：“孟知县，您看这天也黑了，不知您忽然来此有何贵干？”

　　“若是我不来，还不知你们在此胡乱抓人。这位谢公子是京城义商，更是本官的贵客，岂容你们粗鲁放肆？”

　　孟源此时穿着一身常服，头上戴着一顶草帽，鞋尖还沾着新鲜的湿润泥土，看着便与寻常灾民一般无二。他年岁尚轻，还未蓄须，秀润的面相也不似年长官吏威严，想要震慑这帮武将，便只能尽力紧紧绷着脸。

　　王镇抚闻言，呵呵干笑两声：“孟知县，我们可不是为了捉人来的，若不是此人妨碍我们办差，我们也不必白费气力。”

　　“什么差事，抢百姓的赈灾粮？”

　　“孟知县说话何必如此夹枪带棒？好好的粮食被搁置城外多日，我们大人还以为是无主之物，又怕引得流民哄抢，这才让本官将其运回所中。”王镇抚的神态十分和气，看着倒真像是想做好事却受人冤枉。

　　孟源行至谢安怀身前，正色道：“既然如此，那便烦请王大人去回范大人的话，就说这些粮食乃是义商捐给本府百姓的赈灾粮，无需他过多费心。”

　　孟源虽气愤，却也像周全对方颜面，不想王镇抚却并未领受他的好意，脚下也寸步不让：“可范大人有令，让本官必须将这些粮食带回去，若本官此行空手而归，只怕会令大人发怒。况且所中将士日日为灾民出生入死，知县却连些口粮都不肯让，实在令众人寒心，说不准还会连累日后办差。”

　　见对方百般油滑，孟源也懒得再与他争辩，直接斩钉截铁道：“军粮与赈灾粮原就不是一回事，这些粮食也是谢公子自己找人运进来的，不曾劳烦卫所出力，也与你们全无干系。本官说不给就是不给，若范大人不满，就让他上奏折弹劾我，或是直接来找我，总之这些粮食，你们别想带走。”

　　孟源说完后，便转身对着郑泰几人下令道：“不用等到明日，你们即刻就将这些粮食运回县中。”

　　春日本就缺粮，加之那场地震已过去五月，外人都以为灾民已经熬过了最艰难的严冬，朝廷还要应对江南叛乱，保定上下的文官皆是心知肚明，国库空虚，日后的赈济只会越来越疲乏，而谢安怀送来的五百石粮草，足够城中百姓支撑两月，因此孟源才会坚决不让。

　　然孟源话音刚落，还不待郑泰出声，却见那镇抚竟赫然抽出了腰间佩刀，还将刀横在了几人面前：“我看谁敢动手。”

　　那刀尖离孟源不过寸许，惊得他瞪大了双眼，愕然道：“你想杀害朝廷命官不成！”

　　见镇抚出手，他身后的军士顿时群情激奋起来，仿佛随时会对孟源几人动手，正叫嚷示威时，却被王镇抚按下。

　　“我怎敢对知县大人动手，不过是想让你看清形势。”王镇抚收回剑刃，对孟源笑了笑，“孟知县一时想不明白也无妨，本官也可先回所中向大人回话，由他请示布政使大人，看看这些粮食究竟该归谁。至于这几车粮食，在尘埃落定之前，还是莫要轻易处置为好，就将它们留在这儿，本官会留人看守。孟知县，你意下如何？”

　　这是威胁而非商量，对方已然出手胁迫，他手下却无一兵一卒，又该如何与之抗衡？

　　孟源牙关紧咬，盯着王镇抚那有恃无恐的可憎面孔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半晌之后才沉声说道：“你们的人，我不放心，我也会留人值守。你尽可让范大人向上官请示，赈灾粮是否属于百姓。”

　　*

　　“外头天色阴沉沉的，看着像是要下雨，也不知城外的粮食如何了。”碧绡晨起后上院中洗漱，只觉今日天气格外闷热，于是回屋后一面减衣裳，一面对谢青蓝念道。

　　这是谢安怀离开满城后的第四日，也是粮食被卫所看管的第四日。

　　谢青蓝正坐在炕上，朝外探出半边身子梳着头：“我昨日去城外看过，先前留下的绢布与棚顶完好无损，只要不下暴雨便不会有事。”

　　碧绡实在忍不住，哀哀叹了口气：“粥厂的粮食就快吃完了。”

　　若不是那些蛮横的士兵，他们便不必为吃食发愁。

　　“保定中卫的新任指挥使范荣，他的兄长便是此次前去江南平乱的主将。传闻那位范将军十分骁勇，短短数月便斩杀了上千名乱兵，此人如今在朝中风头无二，连带族人也跟着鸡犬升天，所以就算其弟在保定横行无忌，那些官员也不敢出言置喙，既不能明目张胆地偏袒激起民怨，也不能指责范荣手下的兵匪克扣粮草、为害地方。”谢青蓝的语气十分平静，眼中却满是毫不遮掩的恨意。

　　碧绡听后也不禁骂道：“真是狗官！”

　　“好了，别骂狗了。”谢青蓝熟练地绾了个髻，又在发间簪了支细小的银钗，“我好了，咱们去粥厂吧。”

　　上百石粮食近在眼前却为人把持，迟迟无法运进粥厂，灾民们俱是愤懑又颓靡。如今已不必修路，粮食又将耗尽，孟源便做主削减了每人每日的口粮，此举虽不曾引起众人怨怼，却使得粥厂内一片萧条，大伙终日饥肠辘辘，便是有心外出寻找亲人收殓，也没有力气走远，就只能困在窝棚之内。

　　二人来到粥厂，粥棚内的条案间一片空荡，不见半个人影，她们原不必来得这样早，只是在城外值夜、与卫所兵丁一同看管粮草的灾民总会在太阳初升时回到粥棚，为了不让他们挨饿，谢青蓝仍会早些烧水熬粥。

　　尽管有孟源做主，但灾民们看守粮草时，也免不了在士兵之处受些委屈，是以他们前几日回到粥棚时，总是一副拖着脚步的倦怠模样，然而今早的看守之人却是狂奔回来的。

　　一夜本该十人轮值，此时回来的却仅有八人，且个个都是满脸惊惧。

　　“县令、县令大人呢！”跑在最前的是个少年，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停在谢青蓝面前，惊惶而焦急道，“昨夜有两人失踪了，到现在都没回来！”

　　谢青蓝听后便皱起了眉，将粥杵交给碧绡后，将那少年带到一旁坐下：“孟县令还在完县，昨夜外头发生了什么，你先与我仔细说来。”

　　少年喝了口凉水，依然抖若筛糠：“昨儿后半夜，那两人结伴去撒尿，结果过了一个时辰都没回来。我们察觉不对，便分头去找，就连那些士兵也帮着找了，可沿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走出三里地，却什么也没找到。有人猜他们野兽叼走了，但我们既没有听见野兽的叫声，也没有看见它们的脚印与血迹，那两个人竟像是凭空消失了！”

　　“他们离开之前，可有什么异样？”谢青蓝凝眉问道。

　　“没有，什么都没有！”

　　“昨夜可有旁人去如厕，还是只有那二人？”

　　少年努力回忆道：“他们离开前有五人，离开后也有三人，等到发现他们不见，便再无人敢去了。”

　　谢青蓝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等孟知县回来，我便将此事告诉他。你们熬了一夜，先回去歇息吧，也许之后能想起更多线索。”

　　失踪者的亲人都已在地震中死去，为免人心浮动，谢青蓝特意叮嘱了几人莫要声张，直到孟源回到粥厂，她才将此事告诉了他，又让他带人将运粮车的方圆几里都搜寻了个遍，可即便如此，却仍未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黄昏时分，郑泰与郑衡一无所获回到小院。望着二人严峻的神情，碧绡不禁担忧问道：“他们是不是自己离开了？”

　　谢青蓝坐在院中，用匕首沉默地削着手中枣木，半晌后才低低吐出两字：“不像。”

　　夜幕再一次降临，又有十人动身前往城外，而这一次，噩耗来得更加猝不及防。

　　来者是一名看管粮车的卫所军士，在夜色之下，他独自走进粥厂，对窝棚外的值夜之人疑惑问道：“孟知县不是要你们看着粮车吗，今日怎么不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