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松闪

100、第 100 章 唯独三妹一

　　“好不容易才等到个晴日子，怎么出门时还好好的，这会儿就又飘起雨来了？”

　　灵隐寺山门外的一架马车内，谢香兰伏在窗牖之上，掀开车帘一角看雨，一边等着丫鬟送伞来，一边还发出了这般埋怨。

　　一旁的谢若兰闻言，掩唇轻笑道：“看来是老天爷不想让姐姐出门呢。”

　　“老天爷才不会这么多管闲事，我只是出门透透气，他老人家还会转为我降下一场雨不成？”谢香兰说完才觉得似乎有些冒犯上苍，于是赧然眨了眨眼，还欲盖弥彰地抬袖捂了捂嘴。

　　“近来天气实在不好，二姐姐又何必执意出来呢？没什么节日可庆贺，便没什么可玩的，况且你已开始议亲，还是留在家中更为妥当些。像今日这般辛苦上山来，也只能看雨看树，连玉儿宝儿她们都不愿来，还得三姐姐跟着一块出来。”谢若兰道。

　　二人对面的谢青蓝只是含笑看她们吵嘴，而谢香兰则是替自己鸣不平道：“四妹妹，你这几日怎么老说这样的话，我头都要被你说痛了。前些日子一直困在家里，连日阴雨又潮又闷，实在叫我好生难受，如今只过了两道礼，当然要着紧出门来，不然等到日后过了大定，那才是真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既然你与我要好才答应随我出来，便别再跟娘似的，总爱念着我了。”

　　她一番话说完，丫鬟也恰好取来了伞，于是三人相继下了车，又踏着小雨走了段石板路，才到达了灵隐寺内。

　　谢香兰如今到底也算半个待嫁的姑娘，不好再如从前那般，随其余无数香客一同上正殿挨挤，谢青蓝便事先赁下了一座偏殿，由寺中僧人提前清了场，今日只供谢家的三位姑娘参拜。

　　净手、取香，肃立合掌、三叩三拜，这一套礼佛的仪式一刻钟便可做完，便是三人先后参拜，加起来也不过半个时辰。待到谢若兰也自蒲团起身后，便是与二位姐姐面面相觑，似乎再无事可做。

　　有带领三人前来的小沙弥适时推开门，见外头雨势逐渐大了，谢若兰不由蹙眉担忧道：“等雨下大，回去的路便不好走了。二姐姐，既然佛已拜完，不如我们早些走吧，三姐姐肯定也还有事务要处置，不好叫大哥代劳太久的。”

　　谢香兰望穿秋水才盼来这次出游，若是谢若兰只因下雨便想早早回去，那她必定是不依的，大不了就在这寺中住上一晚，总不能灵隐寺后院那许多厢房小院全是摆设，可若是牵扯上三妹，那她便不好开这个口了。自从开始与李娘子一起做事，谢香兰才知道想做好一桩生意有多忙，方方面面都得顾着，更何况是三妹妹。

　　见谢香兰面露犹豫之色，谢青蓝当下便出言道：“二姐姐若是不想回去，多留些时候也无妨，左右四妹妹也久未出门了。你们且宽心，茶庄内的事有大哥分担，他都已回了家，总不该看着妹妹劳碌，自己清闲做壁上观。”

　　有谢青蓝此言，谢香兰便也放下心来，旋即提议上院中去看景。

　　雨中灵隐仿佛藏匿于云海间，身处其中时，四周更有禅音阵阵、佛香缭绕，着实别有一番韵味。只是再好的景致，赏得久了也难免腻味，还有周遭那无处不在的大雨阻了步子，使人没法移步别处观览，只可看着眼前的画卷，便更易折损兴致。

　　三人在雨中又坐了许久，直到面前的茶水凉透、糕点也再吃不下，便都开始不觉悄悄望向其余二人，到最后竟是直接面面相觑起来。

　　方才想的是在寺中用过斋饭便启程折返，可此时离午膳还早，若不想些法子打发时间，只怕还要枯坐许久。谢香兰虽不想那么早回去，但也不想坐着傻等，她歪着脑袋想了想，随即便想起上回听汪玉婵说起，灵隐寺中的运势签十分灵验，便顺口提议道：“不如我们让人送些灵签来玩玩？”

　　到寺中求签亦是高门贵女们素来爱做之事，谢青蓝与谢若兰自然顺势应下。不多时，便有小沙弥送上签筒，递到谢家随行的婢女手中。

　　“长幼有序，还是二姐姐先来吧，”谢若兰笑着揶揄道，“只是不知二姐姐要求什么？依妹妹看，不必求流年签，只求支姻缘签便成了。”

　　“我就不能求两支签吗？”嘴上虽这般说着，但谢香兰摇签筒时，心中好奇的还是这桩婚事如何。

　　片刻之后，一支灵签清脆落地，一旁的荔枝见状，忙上前将竹签拾起，又对那等候解签的小沙弥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后，才将竹签恭敬递上。

　　那小沙弥不过十来岁年纪，也只有谢安洪那般大，如今尚不足以解签，只因待嫁女不宜见外男，才由他代为传递。只见他捧着那支竹签离开了半晌，再回来时，手中已多了一张浅黄的签文，面上还挂着兴高采烈的笑。

　　小沙弥生怕自己忘记师父交代的话，因此还来不及将签文交给荔枝时，便急急开口道：“师父说，这是一支极好的上上签，只要姑娘诚心相许，所求便定能如愿，若求得是姻缘，那则更是上上大吉，一辈子都会顺风顺水、美满和睦！”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笑眼望向谢香兰，直看得她俏脸一红，接过那纸签文攥在手中后，随后便急切望向另外二人：“我要求的事都问完了，下一个呢，该谁求签了？”

　　谢青蓝听后却笑道：“二姐姐方才不是说要求两支签？如今怎得这样急。”

　　“大师都说了，这是一支好签，运道好，姻缘也好，那我还抽什么？若再抽出一支不好的来，那我该匀出哪样来遭灾呢，所以还是不必再抽了，”谢香兰装作浑不在意道，“我想起来了，方才说好按长幼次序，这便该你来抽签了。”

　　那小沙弥适才匆忙来回，到现在还没将气喘匀，许是不想在安静的偏殿中显得突兀，他一直尽力憋着气，不仅胸脯沉沉起伏，连那张小脸都憋得通红。谢青蓝站得离他最近，将那粗重又沉缓的呼气之声听得一清二楚，心中既不禁失笑，又不忍再多次劳烦他，便道：“不如我与四妹妹一同将签抽出来，再劳烦这位小师父跑一趟，可好？”

　　谢若兰点头应下后，便与谢青蓝先后各抽出一支签，由各自婢女交给小沙弥。小沙弥也不复所望，护着两支竹签，走出偏殿匆匆跑开。

　　这次众人等待的时间比方才更长些，正当姐妹二人围着谢香兰打趣她的姻缘时，就见小沙弥慢慢走了回来，只是这回却不见他那稚真的笑模样。光是进门的短短一段路，他的神情就变了几变，只要弯起眼便会垮下嘴角，皱眉时又忍不住扬起唇，看着既天真又滑稽。

　　“有一支上上签，还有一支下下签。”小沙弥来到几人面前，一手握着一纸签文，略有些丧气地开口道，“这支是下下签。师父说，签文的意思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说罢，他又抬高另一张签文，扬起笑道，“上上签，师父说这签好也不好。落在姑娘家的身上，只怕福气用不完全，签文中所说，需得杀伐果断，才可坐收渔翁之利。”

　　小沙弥将师父的释读一一说完，却全然忘了这两支灵签分别属于哪位姑娘。谢青蓝朝小沙弥定睛一望，便接过了他手中那张下下签，随即还从袖中取出几块碎银，轻轻放进对方掌中：“小师父，多谢你。些许薄酬，聊表心意，你可拿去买些笔墨零碎。”

　　谢青蓝既取走了下下签，那上上签自然便是谢若兰的，见小沙弥另一只手仍高高举着，她便也犹豫走上前去，亲自将那纸签文接过。

　　小沙弥是第一回独自出来引路，也是头一回接施主的打赏，即使有些羞惭，但他还是将那些银两收进了袖中，然而袖筒里虽是沉甸甸的，面上却像是有火再烧。

　　小沙弥暂时不好意思再待下去，纠结半晌后总算寻到个借口，于是当即仰起小脸，对谢青蓝躲闪地开口道：“几位女施主，我方才来时见后院灶房已飘起了炊烟，想来现在已可以用饭了。我先带你们到小院去休息，再为你们打饭送来。阿弥陀佛。”

　　小沙弥口中的小院离这处偏殿稍远，正是女客进香时留宿的净院。小沙弥将几人送到净院后，还抽空回了趟僧寮，直到将刚得的银两统统塞进了自己床铺的枕头下，他才安心了些，又取了件蓑衣穿上，才往灶房去取饭。

　　净院通常只用来招待身份贵重的女客，便是孩童也不能轻易靠近，小沙弥将重重的食盒送到净院门外，交到等候的婢女手中后，便要就此返回。碧绡接着将食盒送进谢青蓝几人所在的正房内，又将碗筷摆好，便随另两名贴身婢女一同退了出去。

　　如此一来，屋内便只剩下谢家姐妹三人。自从方才离开偏殿时，谢若兰便有些欲言又止，实非她多心，只因她与三姐抽出的签文非但一吉一凶，且那寓意亦是似有所指，她虽信了签文，却也不想让三姐因此对她生出疑心或是戒备，想要说些什么来缓和，可又觉此时不论说什么都像不怀好意，因此迟迟未能开口。

　　而谢青蓝却是不甚在意，仔细说来，她去岁此时也在灵隐寺中抽了支签，同样是支下下签，而这一年倏然过去，她却不曾真的碰上什么麻烦事，可见签文之虚妄。

　　卡在二人当中的谢香兰也想说些话来圆场，却不是怕谢青蓝多想，只是觉得她与四妹抽中的都是上上签，唯独三妹一人抽中下下签，鸡立鹤群岂不尴尬？

　　一阵思来想去后，谢香兰忽然福至心灵，于是立刻搁下了碗筷，理直气壮开口道：“你们方才都没说各自求得是什么，怪不得那大师会错了意，解出了这样的签来。他以为你们同我一般，求的是姻缘，因此才会断定三妹妹竹篮打水一场空，可三妹妹仍在孝期，何来的姻缘？倒是四妹妹，也许真如大师所言那般，不知何时便有好事将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