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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 99 章 那位少主还 ...

  •   拔步床攒接不易,分卸也同样精细,看管的婆子生怕府中的匠人不懂得其中关窍,将二姑娘的嫁妆磕碰坏,便仍请了那苏州来的梁师父亲自动手。

      院子里外仍如昨日那般驱散了闲人,只有个引路的管事在门外守着。与梁渊同来的还有个小学徒,师徒二人这几日在谢家歇宿,十分清闲,因此今日便来得早了些。

      趁府中前来观习的木匠还未至,室中唯有自己与师父二人,那小学徒于是一边用木槌小心翼翼敲着榫头,一边不由好奇问道:“师父,这回来杭州不过是为了送张床,随意派个什么人来便是了,何须您亲自出马?依徒儿看,这着实是大材小用。况且以前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买主,只为看一眼这床的模样,便让人大费周章将床架起来,转日又将它拆了,而您不仅不收银子,还愿亲力亲为,这实在是叫徒儿看不明白。”

      梁渊虽是个匠人,样貌生得却极是斯文,若不看他那满是老茧的粗粝双掌,而只看他此时身着蓝布直裰、头戴四方平定巾的模样,只怕都要将他认作书院里的先生。听了小学徒的话,梁渊含蓄笑了笑,开口道:“木作是手艺活,需得日日练着才不至于生疏,我只是怕手生了,才想亲手做些活计。”

      小学徒听后仍是不解:“那您可以留在苏州啊,铺子里攒了那么多定单,还有好几位顾主想请您亲手雕刻,为何要特地来杭州一趟?”

      然而梁渊闻听此言后,却是话锋一转道:“你上回说,你大哥在吴江买了座宅子,已将乡下的爹娘都接去奉养,此事可是真的?”

      听师父忽然答非所问,小学徒虽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

      “其实我此次主动来杭州,是有离开苏州的打算。我本就不是苏州人,爹娘早年便已过世,一辈子无妻无子、无牵无挂,有谋生的手艺,还有这些年攒下的积蓄,在何处安家都是一样的。”梁渊缓缓说道,“少东家算是我的第一个徒弟,他这些年慢慢长成,已将我的本事学去了八成。我亦知他是个不容人的性子,若我继续留在铺中,虽有从前的主顾抬爱,可难免会叫他心生怨怼。老东家刚正不阿,当初原就是他收留了我,若知道我与少东家有了龃龉,必定会引得他们父子不合,与其忝颜再留下去,不如早做决断,走得远些。”

      不想只是随口一问,却得知了此等内情,小学徒一时有些茫然无措,不觉张开了口,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听梁渊接着问道:“若我就此留在杭州,重新开一间铺子,你可愿留下来,继续随我学艺?”

      他的话音刚落,小学徒便陷入了沉思。他一早便听闻,师父虽是扬州人,可已在苏州待了许多年,如今又想留在杭州,大抵早已习惯了漂泊,但他却是根生土长的苏州人,如何能离了故土?

      可平心而论,便说师父是苏州最好的木匠也不为过,他当初能来铺子里当学徒,还能拜到师父门下,可是费了许多劲、吃了许多苦的,且师父这回来杭州,只独独带了自己一人,这便足以说明师父有多看重他,既然如此,他又如何能叫师父失望呢?

      一思及此,小学徒心中的动摇顿时荡然无存,当即便决定要随师父留下来,只是还不待他点头,便见这家的管事自外而入,身后还跟着两名来学艺的木匠。

      小学徒见状忙闭紧了嘴,生怕说漏一个字,会使府上的人看轻师父。可见那管事走向师父,他又忍不住偷眼去瞧,不想只一眼便看到那管事又在往师父手里递银子,口中还笑道:“梁师父,我知您不慕钱财,可接连劳烦您两次,您劳心劳力却分文不取,这实在说不过去,若叫姑娘知道了,她也会怪我办事不力。这里是今次连同前日的银子,您就收下吧。”

      “那就多谢您了,”梁渊面上虽含笑应下,暗地里却悄悄将那锭银子推回了管事袖中,并随对方来到院外,悄声道,“姑娘的心意我已领受,至于这些银子,便情管事留着喝茶吧。只是我上回请您打听的事,不知可有眉目了?”

      凡在谢家前院行走的下人,没有一个不是人精。见梁渊的态度实在恳切,那管事便也不再推却,只将银子重新拢进袖中,还思忖着开口道:“您说要找一位名叫苏云的妇人,我这两日已前去打听了一圈,却不曾找到。您确定您打听到的消息没错,那名女子如今真的在杭州?”

      听管事说一无所获,梁渊却并不气馁,只是敛眸点头道:“这是昔日友人打听到的消息,许是口口相传,出了些偏误,但人应该还在杭州。左右不急在这一时,还要请您继续帮我留心着。”

      实则梁渊方才对小学徒所说真假参半,他的确自幼失孤,但父母却并非因战乱或饥荒而亡,他到苏州后便再未与人说过,他的生母原是个扬州瘦马,因姿容出众而被一名过路的行商看上,从而纳为外室。只是等着梁渊的母亲跟随他的生父回乡后,却为其正室所不容,那正室不仅毒杀了丈夫,还将当时正怀着他的母亲赶了出去,这个苦命的女子无处可去,便只能回到扬州,又因孕中颠沛流离、几经波折,生下他后没几年便撒手人寰。

      母亲过世后,年幼的梁渊无处可去,便留在了那户瘦马家。在他娘死后不久,户主干娘便又买来了一个姑娘。那姑娘只比他大几岁,是个粗笨的乡下丫头,除了一张脸生得倾国倾城,其余什么事都做不好,远不如他小小年纪便会做饭洒扫,还无师自通,画得一手好画。

      干娘嫌弃那姑娘原本的名字太土气,便给她重新起名叫苏云。而梁渊没想到,苏云改名后便似开了窍,虽仍学不会做活,可学起琴棋书画、吟诗作赋却十分快,很快便从连他都看不上的傻丫头,成了那一片最出挑的姑娘。

      之后二人便一起长大,梁渊依旧是家中粗使的长工,甚至连最拿手的丹青也不再画了,可苏云却顺理成章地变成了干娘的摇钱树。他想他是爱苏云的,可他更是怯懦不堪的,只能每日眼睁睁看着她如自己的母亲那般,游走于一众面目可憎的男子之间,却什么也做不了。

      梁渊那时总在想,若是再这样下去,只怕他会疯,便是在这一日日烈火烹油的煎熬之中,他却忽然等到了那一日。那天苏云带着一张银票找到他,还对他说,她一直知道他擅画,不忍见他日日搓磨埋没,于是拿出自己的积蓄,找干娘为他赎了身。苏云还说她平常总爱买脂粉,因此没能攒下多少银子,不能送他去找大师学画,只能为他出些盘缠,让他去苏州做个学徒,也许能成个刻木雕的手艺人。

      梁渊信以为真,二话不说便收拾包袱离开了扬州,可他那时少不经事,又逢乱世,刚上船便被人偷走了苏云给的银子。待他好不容易辗转来到苏州,被老东家收留后,艰难辗转学会了木雕手艺,花许多年在苏州站稳脚跟后,才终于有脸托人送信回扬州,将这些年的经历说给苏云听。

      可当他望眼欲穿地盼了许久,盼到的却是苏云早已离开的消息。原来苏云并不爱他,原来苏云有许多银子,多到足以为她自己赎身,原来她爱上了旁人,爱到不惜放弃一切前去追随。

      梁渊那时曾卑鄙地恨过苏云,可他转眼便不恨了,还托了许多人脉去打探苏云的下落。因梁渊有意掩去了苏云那段瘦马的过往,所以数年都不曾得到她的消息,直到上月,那被他派去之人亲身回到了苏州。对方兴致勃勃地对梁渊说,他打听到苏云前些年一直待在京城,去岁才来到杭州,似乎是到了一个商人家中。

      那人还告诉梁渊,将苏云请去的人似乎是那家商号的少主。据说那位少主还是个来路不明的外室子,一接掌家业便急着将苏云请了去,如此看来,苏云很可能便是他的生母。少主此举,既是为给母亲一个名分,接她到身边颐养天年,亦是为安抚被架空的父亲,令他有美色在怀便可安分守己。

      梁渊在苏州经营多年,从前栖身的木匠铺已因他增拓成了大行坊,若只是遭到少东家排挤,他大可带着顾主另立门户,如今能使他舍下一切前来的,除了苏云不做他想。

      杭州虽大,却大不过苏州,也大不过这许多年月,只要苏云还在这里,不论她是孑然一身,还是被金屋藏娇,他迟早能找到她。

      见梁渊行事颇有分寸,那管事虽要将方才与他所说一五一十告知陈管家,却也乐得与他多说几句闲话。便见那管事思忖一阵后,悠悠开口道:“仔细说来,我虽未打听到那苏云苏娘子,却也依稀想起个人来。家中为姑娘们上课的女先生也姓苏,名字里也似乎好巧有个云字,若说年岁……貌似也能合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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