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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黑白琴键的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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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门板硌着林小满的脊骨,张阿婆那句“穿黑风衣的年轻人”像淬了冰的针,反复刺穿着她摇摇欲坠的理智。程远……是他吗?他回来了?还是她的“记忆障碍”已经严重到在邻居的叙述里都投射出幻影?厨房门后那短暂重现的琴房景象,那幽幽飘荡的《退烧》旋律,此刻仍在她的耳膜深处嗡鸣,与窗外永无止境的雨声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她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恐惧像藤蔓般缠绕,几乎要将她勒毙,但心底深处,一股被逼到绝境的执拗猛地抬头。如果琴房能重现,如果程远的影子能在深夜徘徊,那么那架钢琴——那架吞噬了他又自动弹奏的施坦威——里面一定藏着什么!李医生的诊断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汹涌的未知之上,而她必须凿开它。
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林小满踉跄着冲进卧室,从抽屉深处翻出那套尘封已久的调音工具。冰冷的金属扳手和止音呢楔握在手里,熟悉的触感带来一丝微弱的力量。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即将踏入的不是自己的琴房,而是某个禁忌的战场。
推开琴房门,一股混合着旧木头、灰尘和微弱松香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架施坦威静静矗立在角落,蒙着厚厚的防尘布,像一座沉默的墓碑。林小满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她一步步走近,手指颤抖着,猛地掀开了防尘布。
黝黑的琴身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光,琴键黑白分明,安静得令人心悸。她绕着钢琴走了一圈,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没有异常。她蹲下身,用工具熟练地卸下钢琴前面板。内部结构暴露出来——密密麻麻的琴弦,排列整齐的弦轴,还有……一些积年的灰尘。
她戴上头灯,光束刺破琴腔内部的黑暗。她开始仔细检查,用调音扳手轻轻拨动琴弦,侧耳倾听那细微的震动声。一切都正常得可怕。难道真的是幻觉?难道李医生是对的?绝望的念头刚冒出来,她的目光突然被钢琴深处,靠近低音区共鸣板下方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吸引住了。
那里,似乎卡着什么东西,不是灰尘,也不是常见的杂物。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手进去,指尖触碰到一种粗糙、脆弱的纸质触感。她心脏猛地一跳,用镊子夹住那东西的边缘,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它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泛黄的乐谱残页,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粗暴地撕下。纸张很薄,质地特殊,是程远惯用的那种手工抄谱纸。上面用铅笔潦草地写着几行音符,旋律走向极其怪异,充满了不和谐的半音阶跳跃,看得人头皮发麻。而在乐谱最下方的空白处,一行熟悉的、却因用力过猛而显得扭曲的字迹,像一道狰狞的伤口,刻进了她的眼底:
小心记忆调音师。
铅笔的痕迹深深嵌入纸纤维,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种刻骨的惊惶和警告。
林小满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冲上头顶。她认得这字迹!是程远!这是他留下的!不是幻觉!不是记忆障碍!这警告,这被藏匿在钢琴最深处、如同一个垂死之人最后挣扎写下的信息,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李医生为她构筑的“理性”解释!
“小心记忆调音师……”她喃喃念出声,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记忆调音师?那是什么?一个职业?一个代号?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存在于记忆缝隙中的存在?程远在消失前,究竟遭遇了什么?他留下这个警告,是在防备谁?还是在……提醒她?
巨大的谜团裹挟着更深的恐惧席卷而来,几乎要将她吞没。她紧紧攥着那张脆弱的残页,纸张的边缘几乎要被她捏碎。就在这时,指尖曾经被灼伤的位置,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电流窜过!她痛得倒吸一口冷气,手一松,残页飘落在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完好无损,但那痛感却真实得让她浑身发颤。这感觉……和触碰浴室镜子时一模一样!它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抽屉。
她猛地想起,很久以前,程远似乎曾无意间提起过一个地方。那是在一个同样阴雨绵绵的下午,他调试完一架特别难缠的古董钢琴,带着一丝疲惫和奇异的兴奋对她说:“城西老街那边,新开了家挺怪的琴行,叫‘第七音阶’,老板是个怪人,收藏的东西……啧,有点邪门。”当时她只当是玩笑,并未在意。
第七音阶琴行!
这个名字如同黑暗中亮起的一点磷火。程远留下的警告,和他曾经提及的“邪门”琴行,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致命的联系?那个老板,会不会知道些什么?关于记忆调音师?关于程远的失踪?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她必须去!现在就去!无论那里是龙潭虎穴,还是另一个幻觉的陷阱,她都必须找到答案!
她冲出琴房,甚至顾不上换掉沾满灰尘的家居服,抓起玄关的雨伞便冲进了瓢泼大雨之中。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却也让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她凭着模糊的记忆和手机导航,在湿滑的老城区街道上跌跌撞撞地穿行。
老街的房屋低矮破旧,雨水冲刷着斑驳的墙面。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拐角,她看到了那块小小的、几乎被雨水模糊的招牌——“第七音阶琴行”。橱窗里没有摆放光鲜亮丽的现代钢琴,只有一些蒙尘的旧乐器零件和几本泛黄的乐谱集,透着一股被时光遗忘的颓败气息。
推开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呻吟。一股浓郁的、混合着旧书、松香、灰尘和某种难以名状的陈旧电子元件的气味扑面而来。店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老式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墙壁上挂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乐器,有些她甚至叫不出名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
柜台后,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外套的男人缓缓抬起头。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锐利,像能穿透人心。他手里正拿着一块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个布满划痕的黄铜喇叭口。
“找什么?”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没什么情绪起伏。
林小满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努力稳住声音,拿出那张被雨水打湿了一角的乐谱残页,递了过去:“老板……您认识这个吗?或者……您知道‘记忆调音师’吗?”
老板擦拭喇叭口的动作停顿了。他抬起眼皮,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林小满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缓缓落在她手中的残页上。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放下绒布和喇叭,绕过柜台,走到她面前。他接过残页,凑近昏黄的灯光仔细看了看,尤其是那行“小心记忆调音师”的字迹。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跟我来。”他最终只说了三个字,转身走向店铺深处一个更幽暗的角落。
林小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随其后。角落里堆放着更多杂物,老板费力地挪开几个旧琴箱,露出后面一个覆盖着厚重绒布的东西。他掀开绒布,灰尘在光线下飞舞。
那东西露了出来——一台造型极其古旧、堪称笨重的留声机。暗红色的木质机身布满划痕,巨大的黄铜喇叭如同某种沉睡巨兽的耳朵。唱盘是黑色的,上面没有唱片。
老板从旁边一个同样布满灰尘的木盒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黑色的胶木唱片。唱片上没有标签,只有一道深深的、几乎将其割裂的划痕。他动作轻柔地将唱片放在唱盘上,然后摇动侧面的手柄,给古老的机器上弦。唱针被抬起,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你最好有点心理准备。”老板看了林小满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带着一丝警告,也有一丝……怜悯?
唱针落下,接触唱片表面的瞬间,一阵尖锐刺耳的刮擦声猛地炸开!紧接着,是巨大的、失真的噪音,如同信号极差的无线电波,混杂着电流的嘶嘶声和一种仿佛来自深渊的呜咽。林小满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捂住了耳朵,心脏狂跳不止。
就在这令人难以忍受的噪音中,一个声音,一个她刻骨铭心的声音,极其微弱、极其破碎地、断断续续地挣扎着穿透出来:
“……小满……别……别相信……你记得的……是……陷阱……调音师……他……”
声音戛然而止。
是程远!是他的声音!但那声音里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恐惧、痛苦和……绝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的!
“别相信你记得的……”?
林小满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记得什么?她记得程远的温柔,记得他们的爱情,记得他消失那天的每一个细节……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陷阱?
老板默默地抬起唱针,刺耳的噪音消失了,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比噪音更可怕。他看着她惨白如纸的脸和剧烈颤抖的身体,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在念诵悼词:“记忆,有时候是最危险的乐器。调音师能修复它,也能……彻底扭曲它。”
林小满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程远最后的呼喊,那句破碎的警告,在她脑海中疯狂回荡,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赖以生存的记忆基石上。她所相信的一切,她所珍视的过往,都在这一刻,随着那台老式留声机发出的、来自深渊的余音,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