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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存在的门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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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音阶琴行里腐朽的空气凝固了。林小满僵立在原地,耳边残留着唱片刮擦的尖啸,但更清晰的是程远那撕裂般的、浸透恐惧的警告——“别相信你记得的……是陷阱……调音师……他……”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穿了她摇摇欲坠的世界。老板那句“记忆是最危险的乐器”如同沉重的墓志铭,压得她几乎窒息。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琴行的,只记得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混合着无声淌下的滚烫液体,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回到公寓,那扇熟悉的门仿佛成了通往另一个维度的入口。她浑身湿透,却感觉不到冷,只有一种灵魂被抽离的空洞。程远的声音在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次都带来新的崩塌。她记得他温暖的笑容,记得他指尖划过琴键的温柔,记得他消失前那个清晨,他煎糊的鸡蛋和歉意的吻……这些支撑她度过五年黑暗的基石,此刻全成了流沙。如果这些记忆是假的,是被“调音师”扭曲过的陷阱,那她究竟是谁?她这五年苦苦追寻的,又是什么?
她把自己扔进沙发,蜷缩成一团。窗外,雨依旧不知疲倦地下着,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而令人烦躁的声响。时间在巨大的混乱中失去了意义。她盯着天花板,意识在虚空中漂浮,直到——
“叮咚。”
一声清脆的门铃声,毫无预兆地刺破了雨夜的死寂。
林小满猛地一颤,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幻觉?又是该死的幻觉?她屏住呼吸,僵硬地等待着。几秒钟的死寂后。
“叮咚。”
又一声。清晰,明确,来自公寓门外那条昏暗的走廊。
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这栋老式公寓楼隔音很差,邻居的门铃声常常能隐约听见,但这个声音……太近了,近得仿佛就在她的门外。而且,这个时间?她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荧光指针幽幽指向凌晨十二点零七分。谁会在这个时间按她的门铃?
她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挪到门后,透过冰冷的猫眼向外窥视。走廊顶灯昏黄的光线下,空无一人。只有被雨水打湿的、斑驳的墙壁,和尽头那扇永远关着的安全通道门。
“叮咚。”
铃声第三次响起,近在咫尺,带着一种执拗的意味。林小满的血液几乎凝固。猫眼里的景象没有任何变化!门外空空如也!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猛地后退几步,背脊重重撞在墙上。不是幻觉!这声音真实得可怕!是谁?或者说……是什么?
她几乎是扑到客厅角落的监控显示器前。这套老旧设备是她半年前装的,为了安全,也为了……捕捉任何可能出现的“异常”。她颤抖着手,调取门廊摄像头的实时画面。
屏幕亮起,雪花点闪烁了几下,稳定下来。画面里是熟悉的、空荡荡的走廊。雨水在楼道窗户上蜿蜒流淌,映着昏黄的光。时间显示:00:08。
就在她几乎要认定是设备故障时,画面边缘,靠近她家门铃的位置,空气似乎极其轻微地扭曲了一下。紧接着,一个身影毫无征兆地、如同从浓雾中凝聚般,出现在了监控画面里!
林小满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连帽卫衣的年轻男人,背影清瘦。他微微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线条清晰的下颌。他抬起右手,食指准确地按在了门铃按钮上。
“叮咚。” 监控画面里,门铃按钮被按下的瞬间,声音同步响起。
林小满死死盯着屏幕,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那个背影……她认得!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感!是程远!是五年前消失的程远!
他按完门铃,并没有像普通人那样等待或张望,而是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身,似乎要离开。就在他侧过身的一刹那,监控镜头捕捉到了他低垂的侧脸轮廓——那鼻梁的弧度,那抿紧的唇线……林小满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
是他!真的是他!五年前的他!
画面中的“程远”转过身,没有走向电梯,而是朝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安全通道门走去。他的步伐有些飘忽,像踩在棉花上。就在他即将消失在监控范围边缘时,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脚步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似乎想回望。
就在这一瞬,林小满清晰地看到,他按门铃的右手,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不自然的淤青痕迹,像是被什么细线勒过。
下一秒,他的身影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监控屏幕上的时间数字,跳到了00:09。
林小满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浑身被冷汗浸透。监控录像不会骗人!那不是幻觉!是五年前的程远,在凌晨时分,按响了她现在的门铃!这超越了所有常理的解释,比琴房重现、比唱片警告更加荒诞,也更加……指向某个她无法理解的深渊。
那个淤青……她记得!程远失踪前一周,调试一架老钢琴时,被一根突然崩断的低音琴弦狠狠抽到了手指,当时就留下了一道明显的勒痕!一模一样的位置!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炸开:这个“程远”,不是幻影,不是鬼魂,而是……某个时间点的碎片?一段被某种力量强行“播放”出来的记忆?
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冲向门口。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决绝。她必须追上他!无论那是什么,她都要抓住它!
她拉开房门,冲进空无一人的走廊。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雨水的湿气扑面而来。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门虚掩着,仿佛刚刚被人推开。她冲过去,一把拉开沉重的防火门。
门后并非通往楼下的楼梯间,而是一条她从未见过的、向下延伸的、铺着暗红色地毯的通道。通道两侧墙壁斑驳,挂着早已褪色的演出海报,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朽木的气息。通道尽头,隐约可见一个更为开阔的空间,有微弱的光线透出。
林小满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她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那条诡异的通道。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四周死寂得可怕。她一步步向下,走向那未知的光源。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个巨大而破败的空间——一个早已废弃的音乐厅。高高的穹顶布满了蛛网,几盏残存的壁灯发出昏黄摇曳的光,勉强照亮下方。舞台上空无一人,布景早已腐朽坍塌。然而,在舞台中央的上方,悬浮着无数碎片。
它们像破碎的镜面,又像凝固的泪滴,大小不一,静静地漂浮在空气中,散发着幽冷、微弱的光芒。每一块碎片里,都闪烁着模糊流动的画面——是记忆!无数段记忆的碎片!
林小满站在观众席的入口,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无法呼吸。她看到了无数个瞬间:她和程远在琴房初次相遇时他腼腆的笑;他们在雨中共撑一把伞的依偎;他熬夜为她修改乐谱时专注的侧脸;还有……争吵、眼泪、他疲惫而无奈的眼神……所有她珍视的、痛苦的、甚至被遗忘的过往,都以碎片的形式,悬浮在这死寂的舞台上。
她踉跄着向前走去,目光急切地在无数碎片中搜寻。突然,一块比其他碎片稍大、光芒也更黯淡的碎片吸引了她的注意。它悬浮在舞台偏左的位置,里面的画面剧烈地晃动着,充满了惊恐。
她走近几步,看清了。
碎片里,是那架施坦威钢琴!琴房!画面剧烈晃动,视角很低,像是被人死死按在地上。她看到了程远!他穿着失踪那天的灰色毛衣,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惊骇和绝望!他正疯狂地挣扎着,双手死死扒住钢琴敞开的琴盖边缘,双脚胡乱蹬踹。而他的腰部以下,竟然……正在被一股无形的、黑暗的力量,一点一点地、不容抗拒地拖进那架钢琴敞开的内部!琴箱深处,仿佛有无数根黑色的琴弦在蠕动、缠绕,像饥饿的触手!
“不——!”碎片里传来程远撕心裂肺的、被恐惧彻底扭曲的尖叫。
林小满浑身剧震,如遭雷击!这就是真相?程远不是失踪,他是被……被那架钢琴吞噬了?!
巨大的悲痛和荒谬感瞬间淹没了她。她不顾一切地冲向那块悬浮的碎片,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摸,想要抓住那画面中正在被黑暗吞噬的爱人,想要把他从那个恐怖的深渊里拉出来!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片冰冷光芒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