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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走音的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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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的灼痛感像一根烧红的针,从皮肤直刺进骨髓,又在凌晨的死寂中慢慢冷却成一种顽固的麻木。林小满蜷缩在浴室的角落,冰凉的瓷砖紧贴着脊背,却丝毫无法驱散那股从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窗外,梅雨依旧缠绵,雨滴敲打玻璃的声音单调而空洞,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永无止境的潮湿和她擂鼓般的心跳。镜中程远绝望捶打的身影,那扇没有把手的门,还有施坦威自动奏响的《月光》……这一切是幻觉吗?是过度思念引发的癔症?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更无法承受的现实?
她盯着自己完好无损却仿佛仍在隐隐作痛的指尖,一夜无眠。直到天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和雨幕,在室内投下灰蒙蒙的光线,她才像一具提线木偶般,僵硬地起身,换衣。她需要一个解释,一个科学的、理性的解释,来安抚这颗快要被恐惧和混乱撕裂的心。
心理诊所的候诊室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刻意营造的舒缓精油的混合气味。米色的墙壁,低矮的布艺沙发,角落里摆放着几盆绿萝,叶片在惨淡的天光下显得无精打采。林小满坐在那里,双手紧紧交握,指甲几乎要嵌进手背的皮肤里。她对面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扭曲的线条和压抑的色块让她感到一阵眩晕。
“林小姐,请进。”护士温和的声音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
诊室比候诊室更明亮些,但同样安静得令人窒息。李医生,一位四十多岁、面容和善但眼神锐利的女性,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林小满的病例。她示意林小满坐下,声音平稳而专业:“林小姐,你预约时提到近期出现了一些……困扰?”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她避开了钢琴自动演奏和浴室镜子的部分——那听起来太像疯子的呓语。她只描述了持续的失眠、噩梦,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被什么东西窥视的感觉,尤其在雨夜。她隐晦地提到了对程远失踪的难以释怀,以及一种……空间错位的恍惚感。
李医生耐心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笔。她问得很细致,关于睡眠的具体情况,噩梦的内容,恍惚感发生的频率和环境。当林小满提到有时会觉得熟悉的环境突然变得陌生,或者听到一些不存在的声音时,李医生的笔尖停顿了一下。
“林小姐,”李医生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种专业的审视,“根据你描述的症状——长期的睡眠障碍、侵入性的创伤记忆闪回、解离感(比如环境陌生化)、可能的感知觉异常(幻听),以及强烈的焦虑和回避行为……这些都高度指向一种情况: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并且伴随有明显的解离症状,我们也可以称之为‘创伤后记忆障碍’。”
“记忆……障碍?”林小满的心猛地一沉。
“是的。”李医生点点头,语气带着安抚,却也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性,“经历重大创伤事件,尤其是像你所经历的、伴侣突然失踪这种带有强烈不确定性和丧失感的事件,大脑有时会启动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它可能会将某些过于痛苦的记忆碎片‘隔离’或‘扭曲’,以避免持续的伤害。但这往往会导致记忆变得混乱、不连贯,甚至产生一些与真实感官体验混淆的……知觉异常。比如你提到的恍惚感和异响,很可能就是解离状态下大脑对内外刺激处理异常的结果。”
李医生的话语像冰冷的镊子,精准地夹住了林小满试图抓住的最后一丝“现实”的稻草。创伤后记忆障碍?所以,昨晚的一切,钢琴声,镜中影像,指尖的灼痛,都只是她大脑故障产生的幻象?是她崩溃的神经编织出的噩梦?这个解释看似合理,甚至带着医学的光环,却在她心底激起更深的寒意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荒谬感。那感觉如此真实!程远捶打门板的闷响,指尖那钻心的灼痛,琴键在自己眼前跳动的诡异……难道这一切,都只是她“记忆障碍”的产物?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诊所的。李医生温和的建议——规律作息、认知行为疗法、必要时考虑药物干预——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却一个字也没能真正进入她的脑子。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行人和车辆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李医生的诊断像一块沉重的铅,压在她的胸口,让她喘不过气。如果连自己的记忆和感知都不可信,那她还能相信什么?
夜幕,再次裹挟着无休止的雨水降临。公寓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林小满缩在客厅的沙发里,一盏落地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她试图看书,试图听点轻音乐,但李医生的话如同魔咒般在脑海中盘旋。她不敢看琴房紧闭的门,更不敢靠近浴室的那面镜子。每一处阴影都仿佛潜藏着未知的恐惧。
饥肠辘辘的感觉最终战胜了恐惧。她必须去厨房弄点吃的。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她摸索着穿过昏暗的客厅,走向厨房。手指触碰到厨房冰凉的金属门把手时,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缓缓推开。
门开了。
但门后的景象,却让她瞬间如坠冰窟,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
没有她熟悉的、贴着白色瓷砖、摆放着灶具和冰箱的现代厨房。
门后,是一个截然不同的空间。昏黄摇曳的灯光(不是她家厨房的LED冷光),深棕色的木质地板(不是瓷砖),墙壁是米黄色的、有些斑驳的墙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旧木头、灰尘和……松香混合的、久远而熟悉的气味。
这是……琴房!
是她五年前,程远消失的那个琴房!那架被尘封的施坦威钢琴,此刻正静静地立在房间中央,天鹅绒罩布不知去向,黝黑的琴身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光泽。一切陈设,甚至墙角那盆早已枯死的绿萝的位置,都和她记忆深处那个被锁起来的房间一模一样!
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一阵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旋律,正从门缝里(不,是从这个诡异重现的琴房深处)幽幽地飘出来。不是《月光》,而是另一首刻在她灵魂里的曲子——程远失踪前正在创作,却永远未能完成的《退烧》。那旋律带着一种病态的焦灼和挣扎,几个不和谐的音符像钝刀般切割着她的神经。
“不……不可能……”林小满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客厅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死死盯着那扇敞开的厨房门,门后是五年前的琴房,是吞噬了程远的黑洞!那如泣如诉的《退烧》旋律,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脚踝,要将她拖入那个时空错乱的深渊。她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砰”地一声狠狠关上了厨房门!
巨大的关门声在寂静的公寓里回荡,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衫。她大口喘着气,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刚才那一幕是什么?是幻觉?是李医生所说的“解离状态”?可那气味,那光线,那旋律……每一个细节都真实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小林?小林你在家吗?刚才好大一声响,你没事吧?”是隔壁张阿婆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关切和沙哑。
林小满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连滚爬爬地扑到玄关,颤抖着手打开了大门。
门外的张阿婆撑着伞,身上还带着室外的湿气。她看着林小满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哎哟,作孽啊!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又做噩梦了?”
“阿婆……”林小满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她抓住阿婆干瘦的手臂,像抓住唯一的浮木,“我……我好像……看到了一些东西……”她语无伦次,不知该如何描述那超越常理的景象。
张阿婆拍拍她的手,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小林啊,有句话,阿婆憋在心里好久了……看你这样,还是告诉你吧。”她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说:“就上个礼拜,也是这种落雨天的大半夜,我起来上卫生间,听到外头走廊好像有声音,就从猫眼里看了一眼……你猜我看到啥?”
林小满的心猛地揪紧。
“一个穿黑风衣的年轻人!”张阿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个子高高的,就站在你家门口!低着头,也不敲门,也不走,就在那儿……晃悠!雨那么大,他也不打伞,浑身都湿透了,怪吓人的!我看了一会儿,再一看,人就不见了!像鬼一样!”
黑风衣的年轻人!深夜徘徊在她家门口!
林小满的呼吸骤然停止。程远……他有一件很喜欢的黑色长风衣!张阿婆的描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混乱的思绪,却又将她拖入更深的迷雾和恐惧之中。她猛地想起李医生的诊断——创伤后记忆障碍。那么,刚才的琴房重现,此刻邻居看到的“黑风衣年轻人”,哪一个才是幻觉?哪一个……才是真实?
她僵硬地谢过张阿婆,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冰冷的恐惧如同窗外的雨水,无孔不入,渗透了她的四肢百骸。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曾经被灼痛的指尖,又望向厨房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能听到门后,那首未完成的《退烧》旋律,仍在时空的裂缝中,幽幽地、固执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