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塔》俞夏q

4、七日间隙

　　沈略在办公椅上睁开了眼睛。

　　电脑屏幕还亮着，光标在一份未完成的火灾风险评估报告末尾闪烁，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节分明，皮肤完好，没有一丝焦黑的痕迹。仿佛慈安病院里发生的一切——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影子冰冷的触感、凌霄手心的滚烫与冰寒——都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但沈略知道不是。

　　他的舌尖下意识掠过下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铁锈般的血腥味。以及，一种更难以言喻的触感：柔软、粗暴、带着孤注一掷的力度。

　　那个吻。

　　在晨光初现的天台上，在影子即将吞噬一切的最后一刻。

　　沈略的呼吸短暂地滞了一下。他抬手，指腹按在自己的嘴唇上，停顿两秒，然后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

　　非理性行为。

　　大脑立刻给出评判。在那种情境下，最优解应该是寻找其他激发“强烈情感”的方法，比如濒死体验的恐惧、对生存的极致渴望。肢体接触，尤其是这种性质的接触，效率低下且变量不可控。

　　但他做了。

　　而且……奏效了。

　　沈略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眼前不是黑暗，而是一片纯白空间，以及屏幕上那几行字：

　　【技能觉醒：逻辑迷宫】
　　【下次副本开启：7天后】

　　技能。

　　他尝试集中精神，想象着“构建规则”。起初什么也没发生，只有太阳穴传来轻微的胀痛。但当他将意念具体化——“以我为圆心，半径三米内，所有物体的移动速度降低百分之三十”——时，他感觉到某种微妙的变化。

　　空气似乎粘稠了一瞬。

　　桌上那支钢笔，原本因他靠椅子的动作而微微滚动，此刻滚动的速度明显变慢，像在胶水中前行。窗外的车流噪音也仿佛被拉长、扭曲，变得低沉迟缓。

　　持续了大约三秒。

　　胀痛加剧，太阳穴突突直跳。沈略解除了能力，一切恢复正常。他按着额角，呼吸微促。

　　消耗精神力。范围、持续时间、规则复杂度均影响消耗。大脑自动总结出初步数据。

　　有用。但需要大量练习，以及……理解其本质。

　　沈略睁开眼，打开电脑浏览器。他没有搜索“无限流游戏”或“深塔”——那太显眼，且大概率一无所获。他搜索的是：“时间感知异常案例”、“集体幻觉与空间错位研究报告”、“2003年前后废弃医疗机构档案”。

　　他要从现实侧入手。

　　搜索结果大多是无用的新闻报道或民间怪谈。但沈略有分析师的专业素养，他从海量信息中提取出几个可疑的共同点：近年来全球范围内，非正常失踪案件的数量有统计学上的微小上升，且部分失踪者在消失前都曾报告过“做噩梦”或“感觉被注视”；此外，几家于2003-2005年间因“不明原因”突然关闭的医院或疗养院，在本地论坛上总有那么一两个陈年帖子，提及“夜间怪声”或“影子”。

　　没有确凿证据。但碎片拼凑出的图案，隐隐指向一个隐藏在正常世界之下的层面。

　　那个《深塔》游戏，可能并非孤立事件。

　　沈略关掉网页，目光落在桌面的日历上。七天后。他需要准备。

　　---

　　接下来的两天，沈略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常态。

　　他完成了那份火灾风险评估报告，参加了两个客户会议，甚至在周五晚上去了常去的健身房。但每一个举动背后，都多了一层计算。

　　体能储备：他增加了耐力训练的比重。副本里需要奔跑、攀爬、长时间保持警惕。

　　知识储备：他系统地重温了建筑结构学、基础医学、心理学以及……野外求生知识。最后一个领域他原本涉猎不深，但直觉（这个词让他皱了皱眉）告诉他，凌霄可能会擅长这些。

　　物资设想：他列了一个清单：高热量便携食品、净水片、多功能刀具、急救包、耐用衣物、光源……但问题在于，进入副本时，除了身上穿戴和个别贴身物品，其他东西似乎无法带入。

　　他尝试将那支钢笔时刻带在身上。这是唯一确定能跟随他进入副本的“现实物品”。

　　第三天晚上，沈略做了一个梦。

　　不是噩梦，而是一个异常清晰的、安静的梦。

　　他站在一片虚无的灰白色空间里，对面是凌霄。

　　不是濒死时苍白冰冷的凌霄，也不是挑衅笑着的凌霄，而是一个平静的、穿着普通黑色T恤和长裤的凌霄。他双手插兜，看着沈略，眼神里没有戏谑，只有一种深沉的审视。

　　“你还活着。”沈略听到自己说。声音在空间里没有回声。

　　“暂时。”凌霄回答。他向前走了几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没有变化，空间本身在扭曲。“你的技能觉醒了？”

　　“逻辑迷宫。”

　　“听起来很‘你’。”凌霄扯了扯嘴角，“我的也醒了。【野兽直觉】的进阶版，叫【本能领域】。在领域内，我的直觉会得到强化，能预判危险，甚至短暂影响敌人的‘意图’。”

　　“代价呢？”

　　“每次使用，会饿。”凌霄摸了摸肚子，“非常饿。好像身体在燃烧储备能量来驱动它。”

　　沈略沉默了一下。“你怎么出现在这里？”

　　“不知道。”凌霄环顾灰白空间，“睡着后就来了。也许是因为我们‘连接’过？那个吻，或者别的什么。”

　　“那不是……”

　　“不是什么？”凌霄打断他，眼神里重新浮起那种熟悉的、带着玩味的锐利，“不是真的？不算数？沈大分析师，在副本里为了活命做的事，出了副本就可以不认账？”

　　沈略语塞。他的理性告诉他，那确实是在极端情境下的策略性行为。但他的记忆——嘴唇的触感，血液的腥甜，胸腔里那种近乎疼痛的悸动——在反驳这个结论。

　　“我需要信息。”沈略选择转移话题，“关于《深塔》，你知道多少？”

　　“不多。这是我第三个副本。前两个都是独立的小型场景，没有这么明确的‘游戏’架构和技能系统。”凌霄的表情严肃起来，“但《深塔》不一样。它有名称，有规则，有结算……像是一个庞大的系统。而且，它似乎能挑选玩家。我是为了钱主动寻找‘异常事件’撞进来的，你呢？”

　　“我妹妹失踪了。”沈略简短地说，“在调查她最后出现的地点时，我触发了什么。”

　　凌霄眼神微动。“所以你是被拉进来的。被动玩家和主动玩家……系统在收集不同类型的人。”

　　“你的体温，”沈略看向他，“恢复了？”

　　“差不多了。现实世界的身体似乎有自愈机制，或者系统会修复非致命损伤。”凌霄活动了一下左手手指，“但焦黑的部分留下了疤痕。提醒我别乱用那破打火机。”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灰白空间开始波动

　　“时间不多了。”凌霄说，“这个‘梦境连接’不稳定。听着，沈略，七天后我们很可能会进入同一个副本。系统的匹配机制可能基于‘连接’或‘队伍’。”

　　“我们需要制定策略。”

　　“策略就是你听我的直觉，我听你的分析。”凌霄笑了，“简单直接。”

　　“如果出现分歧？”

　　“那就各凭本事，看谁先证明自己是对的。”凌霄的身影开始变淡，“但别死了。你的命，现在有一半是我的。”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凌霄最后看了他一眼，“天台上的账，我们还没算清。”

　　空间彻底破碎。

　　沈略惊醒。

　　窗外天色微明。他坐起身，按着额角，梦里对话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反常。这不是普通的梦。

　　梦境连接。信息交换。可能的组队机制。

　　他将这些信息加入待验证列表。

　　接下来的几天，沈略按照计划进行准备，同时密切关注自身变化。他发现自己的时间感变得异常精准，不需要看钟表也能估测到分钟级别；对环境的细节观察力也提升了，能瞬间注意到房间里物品的细微位移或光线角度的变化。

　　这是副本经历带来的强化？技能觉醒的副作用？

　　第六天傍晚，沈略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个本地固定号码，归属地是市立图书馆。

　　“您好，请问是沈略先生吗？”一个温和的女声。

　　“是我。”

　　“这里是市立图书馆古籍修复部。我们整理旧档案时，发现了一份可能与您家族有关的资料，上面有您的姓名和旧联系方式。方便的话，可以请您来馆里确认一下吗？”

　　沈略的眼皮跳了一下。“什么资料？”

　　“是一份捐赠记录，年代比较久了，关于一批私人捐赠的医疗文献。捐赠人署名‘沈清’，备注里提到了您的名字。”

　　沈清。

　　他妹妹的名字。

　　沈略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我明天上午过来。”

　　“好的，我们在……”

　　挂断电话，沈略的心跳有些快。妹妹的失踪一直是他心里最深的刺。她是一个自由摄影师，半年前前往西南山区拍摄一个关于废弃村庄的专题，从此杳无音信。官方调查结果是“意外失联，推测遭遇自然灾害”，但沈略不信。

　　现在，这个莫名其妙的电话，和“医疗文献”捐赠记录……是巧合？还是《深塔》的触手，早已伸进了他的现实？

　　第七天上午，沈略提前来到市立图书馆。

　　古籍修复部在图书馆副楼的地下室，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樟脑的味道。接待他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馆员，姓陈。

　　“沈先生，这边请。”陈馆员将他引到一张铺着软垫的大桌前，上面放着一个打开的旧档案盒，里面是泛黄的纸张和线装册子。

　　“就是这份。”她取出一张捐赠清单的复写纸，字迹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

　　清单顶部写着：“捐赠人：沈清。受赠机构：市立图书馆古籍部。捐赠物：一批民国至建国初期的民间医案手抄本及杂录，共四十七册。捐赠日期：2003年11月5日。”

　　2003年11月5日。

　　沈略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慈安病院病历中，患者047接受第三次电击治疗，并说出“影子人告诉我，天亮前可以离开”的日期。

　　而清单下方的备注栏里，用更潦草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

　　“文献中提及‘影疾’、‘窃时之症’，疑与捐赠人亲属（沈略）幼年所患怪病有关，留档备查。”

　　幼年怪病？

　　沈略完全没有这段记忆。他从小身体健康，连住院的经历都没有。

　　“这份捐赠……我妹妹沈清，当时多大？”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陈馆员看了看记录：“捐赠时留下的身份证信息显示，沈清女士出生于1985年，2003年时应该是18岁。”

　　18岁。刚成年的妹妹，捐赠了一批古怪的医疗文献，并在备注里提到了当时还是少年的他，以及他毫无印象的“怪病”。

　　“这些捐赠的文献，现在在哪里？”沈略问。

　　“大部分已经编目入库，可以在古籍阅览室调阅。但有一册……”陈馆员翻了翻交接记录，“有一册编号‘医杂-047’的手抄本，在2004年的一次例行清点中标记为‘遗失’，至今未找到。”

　　047。

　　又是这个数字。

　　沈略背脊发凉。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拼图前，刚刚捡起边缘的几块碎片，却发现碎片背面早已写好了他的名字。

　　“我能看看其他已编目的部分吗？”

　　“可以，请稍等。”

　　一小时后，沈略坐在古籍阅览室里，面前摊开着几册脆弱的线装书。文字是竖排毛笔字，夹杂着大量晦涩的术语和图形。他快速浏览，关键词不断跳出：

　　“影疾，又名离魂症。患者自觉影子有异，常言影动而身迟，或见影中有人……”
　　“窃时之说，源于西南巫医。谓有物可蚕食人之光阴，致其神智昏聩，所见非常……”
　　“治法……无定论。或有以亲缘之物为引，辅以五行方位，于阴阳交替之时镇之……”

　　亲缘之物为引。五行方位。阴阳交替之时。

　　□□截取儿子李航的手，放在天台水箱旁（金属，西方？），于黎明前（阴阳交替）……

　　古老的手抄本，和慈安病院里发生的事，在底层逻辑上遥相呼应。

　　沈略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妹妹沈清知道什么？她为什么会收集这些东西？她在2003年捐赠时，是否已经预见到了什么？她的失踪，和《深塔》、和这些“影疾”记录，究竟有何关联？

　　问题越来越多。

　　而答案，或许不在这个现实世界里。

　　---

　　第七天，深夜。

　　沈略没有睡觉。他穿戴整齐，坐在客厅沙发上，那支钢笔放在手边。他检查了背包里的简易应急物品——尽管知道可能带不走，但还是做了。

　　墙上时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23:59。

　　秒针划过最后一格。

　　00:00。

　　熟悉的眩晕感瞬间袭来，比上一次更迅猛，更不容抗拒。空间扭曲，色彩剥离，意识被拉入黑暗的漩涡。

　　坠落。

　　然后，落地。

　　沈略睁开眼睛。

　　不再是医院。

　　眼前是一片废墟。残破的现代建筑，扭曲的金属框架，断裂的公路像巨兽的骨骼般支棱着。天空是污浊的暗黄色，没有太阳，也没有星辰，只有一种沉闷的、仿佛永远黄昏的光线。

　　空气里有硝烟和铁锈的味道。

　　以及，死寂。

　　绝对的死寂，连风声都没有。

　　腕表震动。

　　沈略低头。

　　黑色屏幕亮起：

　　【副本：锈蚀都市】
　　【主线任务：在‘锈潮’抵达前，存活72小时，并抵达中心区信号塔】
　　【玩家人数：12】
　　【警告：本副本为资源竞争模式，玩家可互相攻击。死亡即真实死亡。】
　　【特殊机制：‘锈蚀’——接触锈蚀物质超过三十秒，或长时间处于锈蚀环境中，将导致生命值持续下降。】

　　沈略快速扫过信息。

　　竞争模式。可互相攻击。真实死亡。新机制：锈蚀环境伤害。

　　他立刻检查自身状态。西装还在，钢笔在口袋。背包……果然不见了。他触碰地面——是真实的、布满红色锈粉的水泥地。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以及一种细微的、仿佛静电般的麻刺感。

　　锈蚀环境已经开始作用了。

　　他需要尽快找到防护手段，确认方位，以及……找到队友。

　　沈略站起身，环顾四周。他位于一条断裂的高架路边缘，下方是堆积如山的汽车残骸。远处，隐约能看见一座扭曲的、表面覆盖着厚重锈迹的信号塔轮廓，顶端有微弱的红灯闪烁。

　　中心区信号塔。目标地点。

　　他刚准备规划路线，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响动。

　　沈略瞬间转身，手已握住钢笔。

　　废墟的阴影里，一个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黑色T恤，工装裤，高帮靴。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混杂着挑衅和兴味的笑容。

　　是凌霄。

　　他手里把玩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短扳手，视线落在沈略脸上，上下打量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他的嘴唇。

　　然后，他笑了。

　　“又见面了，沈大分析师。”凌霄的声音在死寂的废墟里格外清晰，“这次，我们可以好好算算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