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谁卷珠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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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鲤鱼跌在地下，妖夫人才慌了，上前去搀扶，口中急道：“公子息怒，成文少不知事，随口乱言。”公子手上扯着那细细丝线，身子不动不移，目中冷寒一片，淡淡唤道：“霁月。”
门外便应声进来一个抱花猫的丫头。那丫头躬身低头，极为恭敬得把怀里半打瞌睡的猫递了过来。这猫么，除了毛色极为罕见的纯白，俩眼珠子不是一个色（shai，三声）外，也是两只耳朵四条腿，并不见什么瑞气霞光。可成文见了却是大惊，刚爬起来还没站稳便缩到了妖夫人身后。
这个缘故我是知晓的，万物相生相克，即便炼成妖身，修行小成，也难免带上原身固有的喜恶特点，面对天敌总要胆寒也是常情。上了年岁以后，多半就安之若素了。譬如我，若是哪只禽鸟嫌活得忒安生了，敢碰我一爪子，我不把它老巢找出来，搅黄了再翻个底朝天，我就不叫小青。像人类捉了虎豹豺狼在笼内，初时谨慎小心，不敢靠近；久之，确信牢笼稳固，便待之如常的道理是一样的。
公子装模作样把小猫儿抱在怀里，慢慢顺毛。白衣公子果然是妖人，他说：“鱼儿，你若乖乖听话，我决不叫你再见到它。你若不听话，今后它便日日给你做伴。我虽是凡人，却不是普通的凡人，你的孽海天光我都想见识呢。”
成文吓得直哆嗦，一个劲往后躲，俩眼盯着白猫一刻不放。白猫打个哈欠，她的脸就变得煞白，根本没空应答公子。
妖夫人勇敢的挡在前面，面色若常，一步未退，看来它不怕猫，猫不吃的水产是什么呢，或者她不是水族？妖夫人带着笑说：“公子，我家老爷怕已回来了，正好商量在城郊开矿山的事，不若一起用晚膳吧。贱妾已备下您最爱吃的菜了。”
白衣公子微一沉吟，瞧了瞧一副可怜相的成文，点头道：“也罢，你可趁此细细想想。”便下了榻，早有丫鬟跪上前为他穿鞋。妖夫人松了口气，把成文搀到坑上，使了不知多少颜色，还夹杂着其他水族的暗语，因为少了湖水做传递，我大多听不清明，泰半是稍安勿躁之类的话吧。
白衣公子当先走了两步，回头一看身后的妖夫人和抱着猫的丫头，又想出折磨人的法子了。他风轻云淡的说：“把猫留下吧。”可要了小鲤鱼的命了，她立刻就往门边妖夫人这里蹿过来，半路让细丝线扯了回去，“啪”的一声又狠狠跌在地上。那泫然欲泣的模样，当真我见犹怜啊。
偏白衣公子不为所动，淡淡留下句：想明白了趁早回我，便扬长而去。妖夫人一步三回头，一副心有余力不足的样也跟着走了。这厢就剩了一鱼一猫，可不羊入虎口了么。不对，还有青大仙我呢。
我早哧溜哧溜顺着妖夫人裙角滑到了桌脚边，逶迤而上，藏到桌肚底下，这下闲杂人等都走了，我便大大方方显出真身。
成文一见我，当真是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二话不说，猫也顾不得了，一头扑在我怀里大哭,边哭边喊：“青姑救我！”
我忙安抚她，说妖使的名姓户籍都造册登记了的，即便我不管，九娘子也不会随他流落在外。成文方止了哭声，抽抽噎噎，犹自伤怀。
我把她安抚定了，先一手捉了那猫来。本要剥皮抽筋做个烤猫肉吃，看那毛球一般伶俐可爱，终究下不去手。只嘶嘶恐吓嘱咐几声，靠墙角扔了。
又走上前去扯丝线，那丝线不知什么材质的，坚韧异常，我又忘了龙泉在客店，只能拿尖牙去咬，啃得我嘴酸也没啃断。成文一叠声的问如何是好，我嘱咐她莫慌，起身去看绿鼎。可任我使过诸般法术，那鼎就如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那黄纸我是不敢碰的，怕有反噬，还得找个凡人来揭。
那白衣公子当真的不省油，我道：“成文莫慌，我那龙泉是你家小县主赠予的，不敢说镇海，镇那水晶殿阁自是不差，我取来定能斩断丝线。你好好在这里，那白衣公子面前且好言语些，待我回去取剑来。”小鲤鱼泪汪汪看着我出去。
我绕过前厅，忽见先前那抱猫的丫头在前走着，手里捧着一个小盒。我尾随在后，随他进了屋。那屋子摆着满满的字画书籍，好大一阵墨香。丫头进去后将盒子摆在一个暗格里，还用许多书细细掩盖，左右看看，方谨慎的锁门出去了。我忙闪身入内，将那盒子掏了出来，打开一看却是个墨玉雕的田螺，有茶碗大小，晶莹剔透、栩栩如生，确是好看。我拿门外摸的太湖石使个障眼法，依样变了一个，调包揣在怀里，便遁地走了。
到了客店，一来怕成文等得急，二来未免夜长梦多，那妖公子恐怕又换花样儿，我便连门也顾不得拍便穿墙而过。
墙内水汽迷蒙，好一副芙蓉出水图。但见美人雪白肌肤，妖娆身段儿，散着乌雅雅好头发。亭亭如白莲映月，莹莹若玉璧无暇。待他回过身来，我只觉目生五彩，花开满堂，当是倾城色，复叹绝代姿。我也顾不得怎么走错了房门，只可惜美人胸口平平，竟是个雄的。
只见他随手撩起件衣裳，披在肩头，说不出的优雅俊逸。美人朝我走来，薄唇微启，吐了一个字，清清雅雅，淡淡浅浅：“青。”
我心想美人好涵养，被我看了这么些去也不着恼。嘴上说：“对不住，穿错了墙……”复想起来他方才唤的是我名姓。
我瞪大了眼，走到床边，往枕头底下一摸，果然摸出那柄双股的镇殿之宝——龙泉剑。如此说来，我竟没穿错墙，那这美人……我回头眯眼道：“华儿？”
美人衣襟半掩，欲遮还露，微点了点头说：“自己走道儿……”
我上上下下打量他，这副模样出去见人，还不如我受些累好。
美人见我看他，低头扯袍子下摆说：“衣裳……小。”
我看了看，委实消魂了些，只得取了大前年褪的皮给他做了全套的衣裤袍子，想着他娘是个红艳艳的莲花花苞儿，便改作朱红色。
珠华见了，很是喜欢，微微含笑，他如今这副样貌怎经得住再添笑靥，能把人看得痴了。我说：“华儿，以后人前莫要随便笑。”
珠华应了，也不问缘故，就立刻在我眼前扯下袍子换上新衣。我，我捂眼睛，一把年纪的人如何消受得起诶……珠华本就好看，穿了那朱红衣裳，更觉妩媚妖娆，虽与红莲菡萏一个颜色，但与清池莲花总隔着些什么。
珠华穿妥了，站我眼前，巴巴看着我，一副乖顺模样。我问怎么。他低头道：“青……好看……”
我想了半天，才琢磨出是个问句。一手执了龙泉，一手与他理了理衣襟袖口。心想可惜我的好皮，罢，等他娘来了再讨利息。嘴上道：“自然是好看的，没事莫要独自出去，凡间的人难免有一两个不好的。我这就去救你成文姐姐，不对，你现下几岁了？”
这孩子听了夸赞自然高兴，却记着我的话不敢笑，只拿一双含情眼闪闪看我答道：“记不得了。”
也是，他活的那些年都在菡萏肚子里，一时也不知他与成文谁大谁小。如今也顾不得这些，我又嘱咐他些话遁地要走。谁知珠华扯了我的袖子随在一侧，遁得比我还快。
我摆起长辈架子说：“华儿，怎么不听话，叫你乖乖在客店里等我。”
珠华眨眨美目道：“……有坏的……怕。”
我想了想，既然跟过来，也不及送他回去了，便嘱咐他要紧紧跟着我，不许乱走，才进了山源府。这孩子也算听话，紧紧挨在我背后，便是不回头也叫人放心的很。
进了房门，小鲤鱼缩在床角正打瞌睡，见了我来，忙跳起来。及至见了珠华，呆呆看着傻了。我说：“这是那娃娃化的皮囊而已。”又回头让珠华喊姐姐。
珠华还是娃娃形态时便少言寡语，连姨也不曾叫过的，何时又喊过姐姐了，只看着别处不言语。成文也不计较，回过神来，央我救她，我举了宝剑，咔嚓一声，把丝线断为两截，拉起她来就走。
刚出了房门却见白衣公子和妖夫人带着家人正站在门前。白衣公子细细打量了我们一番，转头慵懒道：“田娘，是龙宫里的寻来了么？”
妖夫人上前看了我们一眼说：“贱妾道行微末，辩不出来。”
原来妖夫人叫田娘，我想了想豁然开朗，上前朗声道：“田娘，成文视你为友，远道来看你，怎可推羊入口，见死不救？”
白衣公子剑眉一挑，却不说话。妖夫人面露愧色，泣道：“贱妾误堕红尘，舍不下姻缘欢愉，丢了妖家根本，难以回头了。”
我将头转开，盯住白衣公子道：“小小年纪，仗着是皇亲贵戚便要颠倒人伦，强掳妖使么？”
白衣公子更无丝毫惧色，只打量了我几眼说：“我当龙女总有几分颜色，不过尔尔。”
成文气道：“青姑，这人放肆无礼，我们快些走罢。”
我点头，便领头遁地，却觉泥土坚硬异常，竟钻不下去，倒把脑袋磕得生疼。成文急问：“这土怎么了。”
我说施了符咒了，忽觉脑门上丝丝凉凉，却是珠华卷了袖子伸手与我揉捏疼处。我心下安慰，夸他乖顺听话。珠华却瞥我一眼，倒有万种风情。
妖夫人道：“这院子已施下禁制了，便是龙女亲来也出不去的。”
白衣公子说：“鲤鱼虽然可喜，到底不如龙女稀罕。”
我心下暗笑这两个睁眼瞎，连龙蛇都分不出来，还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摇头道：“人生百年而已，偏偏不知珍惜自重，人心不足啊……”语罢，拔了龙泉插在地上，顺着剑刃，冒出汩汩泉水。
白衣公子转头道：“田娘。”
妖夫人一挥广袖，地上便垒起土台，水往低处流去，丝毫淹不到院子。我想了想，招云布雨，雷声大作。瓢泼大雨下来，白衣公子和妖夫人都被淋得落汤鸡一般，那些个丫头也有打伞遮雨的，哪里挡得住风大雨疾。
白衣公子在风雨里瑟瑟着，站上前道：“田娘！”
妖夫人咬咬牙，取了明晃晃一把匕首，割破手腕，默念咒法。雨势便小了起来，云间隐隐透出光来。
我冷笑，收雨也要祭血，不是嫌道行太深么。剑指青天，哗啦啦落下霹雳来，乌云聚起，便如天河决堤，弱水倾泻。
妖夫人慌了神道：“贱妾技艺微末，实不能敌。”
白衣公子冷道：“指望你，山源府都被淹了！”却从怀中慢悠悠掏出张符咒来，望着我念念有词。
我看得分明，早唤雨把符咒淋得透透的，半点朱砂也不剩。白衣公子薄唇一动，勾出个笑来。我忽觉头上一暗，原来是那绿铜大鼎罩将过来，正正当当把我压在下面，连紧紧挨着我的珠华也没落下。
白衣公子在外面笑着说：“龙女，且随我回家吧。”
一个丫头道：“成文姑娘跑了。”
妖夫人厉声说：“一个鲤鱼什么要紧，龙女都在此了。”
然后那鼎晃动起来，估计被人抬屋里去了。
珠华那轻轻浅浅的声响起来：“青……伤……”语声很是担心。
鼎里黑漆无光，伸手不见五指，我摸将过去，怕他害怕，口中说：“莫怕，青姨在这里呢。”一时忘记他是成人形态，双手抱着才惊觉那已然是个昂伟男子。刚要收手，珠华却马上伸手揽住了我，上下摩挲了一番，确定我没少尾巴没缺手，方扣在腰身处，嘴里“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谁卷珠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