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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过于天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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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没吃成,又寄宿在了上次留宿的老奶奶家,直到第二天早上,央金都没有再出现,他站在下山的道口几次回头看向村寨的方向。
开车回家时,曾经一起玩摄影的同好发消息问他还热不热爱摄影,他们这有个任务,比较艰巨,但有一定的报酬,闫川想都没想的答应了。
这几年退耕还林,植被上去了,有些多年未出现过的动物也回来了,他们需要有人拍摄记录留下影像,唯一不好的是要长期驻守。
青青倒是无所谓,在他临走前为他准备了很多药物,包括治疗感冒发烧的、跌打损伤的,还有防蚊虫的,很是贴心。
坐上火车的瞬间闫川难得地感觉到了平静,是一种极致精神愉悦过后的平静。
下车后,来接他的人穿着老旧的劳保服,开着破旧的桑塔纳,坐上车后他告诉闫川这里离保护区还有很远的路。
老李是研究植物的,他曾经在这片湿地发现了来自史前的蕨类植物,但很可惜,因为人类的闯入与破坏,这株植物没能保护下来,但他相信,这片区域还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于是哪怕自费,也坚定地留了下来。
两个过于天真的理想主义者,因为各自纯粹的目的来了这里,反而意外的合拍。
保护站环境艰苦,只有一座简易的屋子,放了七七八八的东西后,个人空间就不剩多少了。
老李架了炉子,闫川坐了下来,听他讲保护区内的注意事项,以及潜在的危险。
虽然设立了保护区,但盗猎的依旧很猖狂,老李提醒闫川他们有枪,不要和他们对上。
夜晚闫川躺在床上,这种即将实现自己梦想的不真实感让他彻夜难眠,早上起来,穿上最厚的衣服,裹得严严实实跟着老李出去。
最开始只能看见一些野兔、鸟什么的,再往里走就能看见獭子,好奇的站在它们自己挖的洞口张望,再往里走就能看见一些狼、鹿、水獭等动物。
老李要去的地方和闫川是相反的,这边环境复杂,又有山区,又有湿地,还有一片盐碱地,闫川观察着,先从最容易入手的水獭开始拍起。
水獭是群居动物,往往以一个家庭为单位活动,闫川刚开始过去,它们还会警惕地逃走,到后面再去,它们都不在乎闫川在与不在,有时还会好奇的凑过来看看闫川做什么。
蹲守三个月后,他拍摄的水獭家族的摄影册获得了广泛好评,这让他既自豪又忐忑。
转眼间夏季到来,夏季的保护区蚊虫肆虐,这也让他的摄影受到了阻碍,他不得不退回城市,一方面加强设备,一方面也去学学更优良的摄影技巧。
天很热,高考的几天更是燥热无比,他背着相机刚出门,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来自藏区的电话。
电话另一端央金犹豫再三开口询问成人如何高考,这让闫川十分惊讶。
“高考?”
“嗯。”央金清脆的声音传来,她怕闫川觉得她是异想天开,声音因急切和孤注一掷而显得发抖:“我读完高中的,有高中毕业证,我成绩不错的,只是当时没能高考。”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十分沮丧。
这边少民跟别的地方不一样,格外固执守旧,他们那很少有完整念完高中的,大多都是到了初中就不让读了,闫川思考着,电话另一边央金更加急切:“我上学时候成绩不错的,真的。”
“别急别急,我得去问问。”央金的急切让他有了些不好的猜测,她能把电话打过来,就说明她没别的办法了,闫川将电话打给了闫一许。
闫一许并不赞成闫川管央金的事,绵县那边山上的少民跟别的地方不一样,处理起来会非常麻烦,弄不好会把自己搭进去。
闫一许说的闫川也明白,但电话打到他这里他就不能不管。
询问了一圈差不多弄明白了,她们曾经的高中撤校,只能去绵县教育局去弄这个事,每年根据他们的通知,大约在十月至十一月之间报名,如果要参加高考,还想考好,最好插班一年。
闫川又将电话打给央金,她沉默了半晌,问他能不能来绵县帮她,她们离群索居,和社会脱节,这些事对她来讲很难,再加上她爸爸不允许她离开寨子太久。
央金这般说,闫川叹了口气答应了下来。
闫一许端着刚烧好的枣茶在他身侧蹙眉不赞成地提醒他,解决高考报名简单,她家里的事别掺和,如果她父母不同意,不要多说话,这不是你能解决的。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央金和父母的争执还是影响到了闫川,他们觉得闫川拐带了央金,教坏了她,没有哪个好女孩是会逃离寨子,逃离父母的。
同是寨子里的,在金城打工的气冲冲的找了前来,此时已到夜里,门被拍的发出巨响,早早睡下的闫一许被这一举动惊得坐了起来,在客厅收拾东西的闫川也被吓了一跳。
打开门,几个刚下工地的壮汉一把攥住了闫川的衣领,他们身上的安全马甲还没脱,浑身污脏,气势汹汹,来者不善,汉话说的磕磕绊绊,大体意思闫川懂了,他们要他做个说明、保证,甚至要求闫一许也给他们一个保证。
闫一许很是不高兴,他甚少用一种失望的眼神看向闫川,此刻却这般看着他。
闫川心头各种复杂的情绪,在意识到自己不仅是给自己找了麻烦,还连累到家人时这种沮丧、自弃的情绪更是到了巅峰。
周围邻居被吓到打开门查看,有人报了警,警察到了之后他们情绪更激动了,血涌到脸上,青筋鼓起,叽哩哇啦越说越气愤的重重拍打起墙。
警察将人劝走后,对闫川说的也是同闫一许一样的话。
深夜的喧嚣过后,只剩他们父子面面相觑,闫一许压抑着怒气,恨铁不成钢地训他,没有能力将他人的命运扛在肩上,就不要做出空泛的承诺,这是很不成熟,很不负责的,话说完,他进了卧室锁了门,只剩闫川一个人孤零零在客厅不断回想今晚发生的一切。
整整一夜,他独自坐在客厅沙发,想自己,也在想央金,想她会遭遇什么。
早上起来闫一许看见坐在客厅的闫川,冷着脸,让他找个正式工作,又说着前一个介绍的他不喜欢没关系,自己又给他联系了一个。
这话一出,让烦恼、惆怅的闫川全身心抗拒的叛逆起来,嚷着:“你能不能不要把催婚挂在嘴边,不是什么事结个婚就好了。”
可闫一许固执认为闫川就是因为没有结婚心没定所以才惹出这么多麻烦事,更加坚定地为闫川寻找适龄对象,闫川不想再跟他起冲突,背着相机行李回到保护区。
保护区的房子孤零零立在最深处,像一个承接所有梦想的锚点,在这片人迹罕至之地开花发芽。
蚊虫依旧肆虐,闫川打电话给青青让她帮忙再配点她们医院的药,好让他能安心窝在草里拍容易受到惊吓的黄羊。
青青的快递来得很及时,就在他快被蚊虫吃掉时传来了快递到镇子的消息。
都是被催婚的,闫一许还只停留在催,青青的父母已经等不及的将女婿迎进了门,是他们喜欢的人,不是她喜欢的人,青青说的时候闫川忍不住的叹气。
卓玛妈妈的电话打过来时,闫川正趴在荒滩河岸边观察着喝水的黄羊,落单的黄羊羔子被狼盯上,左右突围,急切的哀嚎。
狼饿想活只能吃羊,羊想活必然不想被狼吃掉,一狼一羊对峙,狼咬住羊脖颈时,大黄羊冲了过来,一头顶开饿狼,小羊哀叫着钻进大羊身下……
厮杀还在继续,卓玛妈妈苍老疲惫的声音自电话另一头传来,知道闫川听不懂,请了会汉话的人代为传达,也许是有顾虑,又或许说话不是很方便,电话里卓玛妈妈只不断重复着希望闫川再去一趟藏寨。
闫川记着闫一许的训斥,握着电话犹豫,他既不敢答应,因为他确实担负不起他人的命运,但又放不下心中那点微弱的道义,左右为难。
黄羊最终还是逃离,这出精彩的画面被他完整地记录,他坐起身,调整着装备,低下头,一只野兔在身侧好奇地看着他,他调整焦距近距离给野兔拍了张证件照。
天气过于炎热,底下垫的简易垫子潮湿着,印出汗渍,他喝了口水,烈日下,不远处的河边再次围聚起喝水的动物,饿狼的厮杀并没有让它们惊慌。
饿狼虎视眈眈,可又不得不按耐住焦躁,来回踱步盯着河边可以猎杀的猎物,闫川远远看着它,好奇它的决定。
保护区内人不可以干涉动物的行为,但动物可以干涉人的行为,饿狼瞅了一眼闫川的方向,一个猛扑惊的喝水的动物四散,它牧羊般追着赶着往闫川这边跑。
闫川刚开始没明白它的意思,一直到跳跃的小鹿跑到他面前,看见他后被吓得往后一闪停顿的瞬间,饿狼见机一个冲刺狠狠咬住小鹿细瘦的脖颈。
随着红色浸染,小鹿不再挣扎,饿狼松开嘴示意闫川,他这才知道饿狼把他当成了同伙。
他没有干涉动物之间的生存之道,但又间接的促成了狼对鹿的捕杀,他没有干涉央金族内的事情,可这些事兜兜转转还是和他有了交集,他坐在草地上,看着狼埋头撕咬着吞咽,它吃的很卖力,前爪扒拉着,肩骨高高耸起,他意识到最怕的不是弱肉强食的凶残,而是没有直面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