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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再次返回藏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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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上火车,车上的人各有各的疲惫,那些带着孩子麻木的妇女,木楞的或托或抱,他看着她们,仿佛看到了无法参加高考的央金的未来,麻木、机械的和老一辈一样,困死在那座山里。
去的时候他颇有种小说里仗剑而行的侠客,又或是话本小说的救世主,可到了寨子,他才意识到央金才是那个真大圣。
一个封闭多年,闭塞的山寨,多年多次国家大力照顾的情况下,依旧死守着山头,顽固地守着信仰,坚决和发展的社会做抵抗,哪怕出去打工见过外面的世界,仍是拒绝改变,这里面有他们根深蒂固的惧怕,更多的还是那微妙的自尊心带来的愚昧固执。
“你说什么都没用,他们是从小在神官老爷那定的娃娃亲,我不管你们说什么,在这里,神官老爷就是理。”平措摆摆手,黑着脸拒绝交流,他的腰伤好了一些,现在能坐着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卓玛妈妈为难的在里屋帘子后面惆怅,掀起的帘子一角,像极了无底的深洞,将她的人生埋葬。
平措的固执让闫川无奈,他提出想见央金也被拒绝,被轰出门才看见围过来的人打探的奇怪眼神。
语言不通真是太麻烦了,听不懂他们说的,要交流又无法交流。
此时已是傍晚,他看着从山下背着书包回来的小孩,摸着口袋里的巧克力走了上去。
巧克力刚递过去,就被跟过来的大人一把推开,小孩瞅瞅他,跟着大人走了。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敌意?为什么眼神都奇奇怪怪的?闫川一脑门问号。
寨子里不欢迎他,甚至可以说是在议论,防备他。
这一变化闫川不明白,太阳即将落下,他站在寨子口看着寨子里炊烟袅袅,却没有一扇门为他打开。
他背着包下山,走到一半,身后有人追过来,是他曾经在这边寄宿时老奶奶的大儿子。
这边种茶也种药,老奶奶家就是种药的,有些药种起来辛苦,常年要守在药田,两三年才能收获,收获后还要重新沃土,直到三四年后才能再种,这样珍贵的药材,仅因为他们不懂汉语,被前来收药的奸商把价格压的极低。
老奶奶看见他进门端来饭菜,用着不标准的汉语重复着:“吃。”
闫川低头吃饭的时候,老奶奶手里转着串珠念着经,她的大儿子则是点了根旱烟去门口抽,不说谁能看得出这位看似年过半百的大哥其实还不到三十,种药太苦了,他看着大哥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
闫川吃完饭,再抬头大哥带了个人进来,他们其实也能说几句汉语,但是长久不说,太陌生不会表达,沟通不了。
来人比大哥看起来阔绰多了,而且身上多了很多外面的装饰,显得和这个保守的寨子格格不入。
“我知道你。”这个人叫多卓,和大哥同岁数,和大哥站在一起,不像同龄人,倒像是父子。
闫川一脸懵,多卓又继续说:“车上,阿康的孩子。”说着感伤起来,接过老奶奶端来的酒喝。
这边的人都爱喝酒,伤心了喝,开心了喝,烦闷的时候更加喝。
喝了些酒话茬子打开了,多卓说寨子里出了个狠人,谁能想到一直不怎么吭声的央金能拿着定亲时男方送的腰带去退亲,还是自己杀到男方家寨子的,她这一举动,让几个藏寨都大为震撼,这还是第一次由女孩自己退亲的。
男方家觉得受到了羞辱,将她轰了出去,自己乌泱泱带着一群人找上寨子,当着众人的面质问平措是怎么教养女儿的?谁家的好女儿是会这样的?
平措完全不知道这个事,惊愕中脸上挂不住,看着男方家,再看向门口看热闹的,一气之下,当众打了央金。
央金骨头也硬,无论如何就是不肯服软,怎么说都不愿意结婚,气的男方家把腰带扔在了平措面前,还别了把刀,这是结仇的意思,弄不好以后会变成两个寨子之间结仇。
说着,又问起闫川是怎么知道找着来的。
闫川不知道该不该说,怕给卓玛妈妈惹麻烦,可聪明的多卓他们还是猜到了。
当时那么混乱,认识闫川并有他电话的除了挨打的央金外就只有卓玛妈妈,一辈子没反抗过的人,这一次为了女儿算是拼了。
说着话,大哥端过来酒,这次闫川没有拒绝,接过来喝了一口,烈酒烧灼着从食道到胃,又火辣辣的炙烤着心脏。
“央金现在在哪?”闫川去的时候没有发现央金在家,他忍不住问出声。
“还能在哪,送到男方家去了呗。”多卓喝了口酒,知道闫川着急,解开外面的袍子扔到沙发上后又补充着:“你不用担心,那丫头性子泼辣,吃不了亏的。”
说着,又烦闷起来的扔下酒碗,金属酒碗碰到桌子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收回手,双手松垮地搭在大腿上,又说:“这边的人就是倔就是固执,倔和固执就是愚昧,要不怎么老让人骗。”说话的时候他把坐着的小凳子往闫川身边挪了挪,看着另一边沉默着烧水的老大哥手搭在闫川肩膀上对他说:“还没谢你呢,要不是你,这老实人都不知道得被人坑多少年。”
闫川摇了摇头,这不是他做到的,是他父亲做的。
“你也别摇头,没有你牵线,谁还能知道药材能这么卖,总好过每年傻乎乎的等二道贩子来宰。”他拿起酒碗又喝了一口,这酒度数高,一会功夫他已经喝了五六碗,闫川有些担心,劝他别喝醉,他笑了笑,说这边人喝酒从来都不会醉。
他说是这么说,喝到最后还是醉了,晕头转向的说些听不懂的话,最后老大哥扛他回的家。
晚上他躺在床上睡不着,想着白天的事,到了现在很多事还是靠着父亲的人情,翻来覆去,他坐起身,打开手机,看着和父亲聊天的界面,上次通话,还是在一个月前。
他叹了口气,信息编辑几次,要么词不达意,要么过于矫情,挠着头,纠结到了天亮,才勉勉强强发了个问候。
他发的早,闫一许回的也早,先是个问号,接着电话打了过来,问他是不是又去了藏寨。
也不知现在是怎么回事,父子俩说不上两句就会吵起来,闫川生气,闫一许比闫川还生气,闫川挂了电话后悔发短信的自己。
一大早,不放心央金的他起身前往她定亲的藏寨,老大哥拦住了他,让他等等,至少等到多卓酒醒过来,不然就算他一个人过去,那边也会把他搡出来。
坐在院中,喝着老奶奶早上熬的茶,一口热茶下肚,他渐渐冷静下来,冲动的过去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父亲虽然顽固,但他说得不无道理,闫川犹豫再三将电话又打了过去。
闫一许还在生气,电话接通,沉默着不说话,架不住闫川死磨硬泡,终于还是开了口,但要闫川保证,事情解决早点回来,他已经为他说好了,就等他回来相亲。
闫川反感父亲步步紧逼的催婚,但为着央金的事,不得不压住烦躁,敷衍的答应。
闫一许听见他的敷衍很是不开心,训他,说别人25岁都能抱孩子了,你还拿着个破相机满世界闲逛,不干正事,接着又要他早点结婚,把心定下来,说的好像结婚能包治百病似得,闫川气的够呛,一肚子火。
多卓过来的时候,闫一许要交代的都说完了,闫川端起茶递给多卓,问他:“你们寨子最有权威的是谁,在哪?”
站在半山腰的老旧小二楼院子外面,闫川心里不断打鼓,门口的狗吠叫,很是凶恶,往里瞅,里面一楼挂着藏医药传承的牌匾。
狗凶恶,主人不凶,很是和蔼地打开门让闫川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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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家八十高龄了,一楼里屋墙上挂满了他去往各地的照片。
“年轻时总想往外跑,总觉得广阔天地必有作为。”老人看着闫川,坐在了看诊台前,桌面还摆着要研磨的药,继续道:“半生磋磨,才知年少轻狂。”
药磨发出响声,闫川看着低头磨药的老人,犹豫半晌开口:“不出去怎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大,海又有多宽,不出去怎知广阔天地可有做为,不出去遗憾总在未尽时,出去,哪怕有遗憾,也是自己走过的路,至少不会有那么多假如。”
老人抬头看他,苍老的面容,饱含智慧的双眼,眼神有力的审问着他。
闫川一想到央金家里满墙的奖状,再一想寨子里还有那么多想出去却被传统限制的女孩,勇气迫使他再次开口:“传统有那么重要吗,重要到要每一个人搭上自由、前途、未来?
该转变了,国家每年那么好的政策,就是为了能让孩子们走出去,看看世界,也为了能让每个人有不同的活法,时代不一样了,顽固的困守一方困守的除了困住自己的人生还有儿孙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