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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守真之名 ...

  •   那日午后,梨园外忽然热闹起来。不是锣鼓声。是笑声。

      几声笑,懒散、放肆,像靴底踩过未干的泥,叫人心里发涩。

      宋青娘尚在二楼偏座翻看戏文,忽听台下一阵骚动。她抬眼,只见几名锦衣少年闯入园中,衣饰华贵,神情轻佻,为首之人手持折扇,未开戏便已喝起彩来。

      “乔郎呢?”

      “今日不唱,也得出来见见。”

      语气里没有请,只有要。

      戏班里的人低头不语。有人想上前拦,却被一把推开。那纨绔已看见了正在台侧收拾道具的乔兰真。

      她今日未上妆,只着素衣,站在一堆兵器旁,反倒更显清瘦。

      那人眼睛一亮,笑意里带了不遮掩的轻薄。“原来卸了妆,也是个好模样。”

      空气骤冷。乔兰真抬起头,目光平静,却没有退。“此处未开戏。”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还请诸位离去。”

      那纨绔一愣,随即大笑。“戏子也敢教人规矩?”折扇一收,直指她肩头。就在那一瞬间,一道身影自侧里横出。不是乔兰真。是宋府家丁。

      宋青娘不知何时已下了楼,立在廊下,衣色清淡,神情却冷。她身后站着两名家丁,一左一右,像两扇门。

      “今日这里,”她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是我宋家包的场。”

      纨绔脸色一变。“宋家?”

      他眯起眼,“宋尚书的宋?”

      青娘未答,只看着他。那一眼,安静,却不容置喙。空气里忽然多了一点东西。像风停之前的静。

      纨绔冷笑一声,抬手便挥。“打。”

      没有多余的话。拳先到。宋家家丁迎上去。动作不花哨,不怒喝,只是快。

      一拳,一肘,一推。骨头碰骨头的声音,闷,却清楚。

      有人倒下。有人再起。

      兵器架被撞翻,木枪滚了一地。

      乔兰真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眼睛很亮。

      她看见一个家丁被逼到台前,退无可退。

      她伸手,拾起一杆木枪。

      枪不重。她一出手,便是旧日练过千遍的路数。不是表演。是实用。

      枪尖一挑,封喉不取命,只逼人退。

      再一转,横扫膝弯。有人倒下,就再也起不来。

      动作干净。没有多余的情绪。像写戏时落下的一个字。

      纨绔终于慌了。他后退一步,声音变了调:“你——你敢——”

      乔兰真已停手。

      她站在原地,枪尾点地,衣角微动。

      “这里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她说。

      这一次,没有人再笑。

      片刻后,纨绔被人扶着退走,嘴里还骂着,却再不敢回头。

      梨园戏楼恢复安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青娘这才缓缓走近。她看着乔兰真手中的枪,又看向她的眼睛。这人台上演的是忠义,台下,活的也是。

      她轻声道:“从今日起,这个戏班,我买下。”

      不是施舍。

      是决定。

      乔兰真怔了一瞬,随即低头,郑重行礼。“多谢宋小姐。”

      梨园被买下之后,忽然安静了。
      不是少了人声,而是多了一层不必防备的从容。戏班的人照旧练功、排戏,却再不必时时留意门外的动静。夜里灯火亮得久一些,也无人催促。

      宋青娘常来。她与乔兰真对坐。案上是戏本、旧纸、未干的墨,灯盏在两人之间,火焰安静,像是在听她们说话。

      这一日,她们改的是新戏的中段。戏中女子身披戎装,夜守孤城。原本的戏文写她思乡、思亲,句句悲切。乔兰真却将那些词一一删去,只留下寥寥数行。

      宋青娘看了许久,低声问:“她不怕么?”

      乔兰真提笔的手微微一顿。“怕。”

      她说,“但怕也得守。”

      青娘没有再问。

      她忽然明白,兰真笔下的人,从来不是写给旁人看的。那是她自己。

      灯影下,乔兰真低头书写,颈项线条柔和,眉目专注。她身上还残留着练功后的微热气息,与墨香混在一处,叫人心神微乱。

      宋青娘忽然意识到,她看这个人,看得太久了。

      久到已经分不清,是在看戏中人,还是在看自己未曾活过的那一部分人生。

      她伸手,将一行字轻轻圈出。“这里,”她低声道,“不如换成——”

      她提笔,落字极轻。“一念既定,此身便无归路。”

      乔兰真怔住。那不是戏中人的话,那是宋青娘的心。

      她抬头看她。灯火映进她的眼底,清亮得几乎要溢出来。那一刻,她忽然生出一种近乎失礼的冲动,想伸手触碰那张安静的脸。。。却终究没有。

      她只是低声说:“你总替人留余地。”

      宋青娘微微一笑。“你却总教人走绝路。”

      两人相视而笑。那笑里没有暧昧,却有一种比暧昧更深的理解。像两条原本并行的路,在某个无声的夜晚,忽然靠得极近。

      夜深时,戏班的人渐渐散去。

      梨园只剩她们。

      灯火下,乔兰真忽然开口:“你上次题跋,为何要为我取‘守真’这个字?”

      宋青娘一怔,随即垂下眼。“因为你写的每一个人,都不肯被世道改成别的模样。”

      乔兰真想过,从未会有人这样看她。不是看她的身段,不是看她的武戏,也不是看她的可取之处。而是看见她在拼命守着的东西。

      宋青娘抬头,看她。“如果将来世道变化,我会记得你原来的样子。”她说,“不论旁人如何,我都记得。”

      这一句话,像一阵风,轻轻掀开了乔兰真多年紧闭的心门。

      她忽然明白,这世上原来真的有人,不求占有,不求回报,只愿替你记住你是谁。

      她低下头,轻声道:“青娘。”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唤她。

      没有小姐,没有身份。只有名字。

      宋青娘的心,轻轻一颤。

      那一夜,她们没有说情,也没有碰触。却在灯影与字句之间,将彼此的心,悄悄放进了对方的生命里。“情不在言,却已入骨。”而她们都知道,这一份安静而盛大的情,终有一日,会被世道发现。

      只是此刻,灯还亮着。

      太后寿辰,天下同庆。

      这一日的京城,像被人以金粉细细描过。十里御街铺陈锦绣,朱灯万盏,昼夜不熄。香烟自宫城深处缓缓散出,沉水、苏合、百花蜜气交融,连风都显得富贵而温柔。

      寿宴设在含章殿。

      殿前丹墀广阔如镜,白玉阶层层铺展。殿内万寿屏风高悬,其上仙鹤蟠桃、云海福山,金线在灯下流转;金案玉座之前,博山炉吐出瑞烟,缭绕不散。百官列班,命妇肃坐,环佩轻响,却无人敢失仪。

      寿戏,设在殿前。

      新编吉戏,名为——《瑞武承平》。

      戏写承平盛世之中,天降武星,化身少年将军,平定四方兵患,却不居功、不擅权,终将兵符奉还王朝,以忠心换太平。

      锣鼓一响,殿中忽然静了。

      乔兰真登场。

      她一身绛色箭衣,金线暗绣瑞云,腰束白玉带,长身挺立。未戴头盔,只束高髻,眉目清朗。灯火映在她肩背,竟隐约生出一种不动声色的威仪。

      第一式起手,便是破阵。

      枪出如雷。

      不是浮夸的花架子,而是沉稳而凌厉的实招。她步伐极稳,翻身落地时几乎无声,枪影在灯下划出冷光,却被她收得极净。

      满殿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这是武,却不暴烈。

      这是力,却不骄横。

      戏至中段,群敌尽退。乔兰真独立台中,衣袂微扬,随后缓缓跪下,将枪横置于地。

      “武以护民,不以自尊;心若有主,终归王恩。”

      这一拜,肃穆而坚定。

      太后看后抬手。锣鼓声止。殿中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这孩子是谁?”太后缓声问。

      内侍一怔,忙回道:“回太后,宋家戏班戏子乔郎,名乔兰真。”

      太后轻轻点头,目光仍落在殿前那道挺直的身影上。

      “兰真……”她微微一笑,“名倒是好。”

      她停了一瞬,语气温和却郑重。

      “武戏难得。难得的是,你在杀伐之中,演出了守与忍。”

      “忠,不在声高;守,贵在不退。”

      这一句话,说得极轻,却重如千钧。

      殿中百官皆低首。

      太后转头,对内侍道:“把那枚兰花玉配,取来。”

      一只紫檀匣被缓缓托出。匣开之时,殿中隐隐一亮。是一枚兰花玉佩。

      玉色温润如雪,佩上浮雕一枝空谷幽兰,花叶舒展,线条清雅。那并非张扬的华贵,却自有一种久经岁月的温存。

      太后缓声道:“此佩,伴我多年。兰生幽谷,不争春色,却自守芬芳。”

      她看向乔兰真。“赐你。愿你记得今日所演之心。”

      乔兰真心口一震。

      她跪下,额触玉阶,双手接佩。“谢太后。”

      戏班回去,宋家派了一些人来接这赞誉而归的戏班子,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人群,落在马车一侧。宋青娘站在那里。

      她着深青礼服,身形安静,她的目光,与乔兰真的相遇。乔兰真卸下戏服,洗净铅华,独自来到宋青娘车前。

      她将那枚兰花玉佩托在掌心。“这是太后深爱多年的东西。”

      她低声道,“我不敢独留。”

      宋青娘微微一怔。

      乔兰真抬眼,目光温柔而笃定。“兰花幽而不折。”

      她轻声道,“我愿把这份心意,交给你。”

      宋青娘没有推辞。她接过玉佩,指尖触到玉的温润,像触到一段被小心守住的岁月。

      她将玉佩贴近心口。“万寿灯前兰自芳,一佩无声意久长。”

      这一夜,天下为寿而欢。无人注意,有一份不被宣告的情意,悄然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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