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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帘后惊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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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三月,细雨一夜洗梨花。
城南梨园外檐下新泥未干,檐铃轻响,很快人声如潮,虽是锣鼓未起,看客已然云集。
宋府的软轿停在偏门。宋青娘由丫鬟扶下,步入二楼帘后雅座。她今日着一身素青色对襟长衫,发髻不饰金玉,只簪一支旧白玉钗。衣色清淡,却衬得肤色如雪,眉目安静。她生得并非艳丽,却极耐细看。眉形如远山,眼尾微垂,常带一分若有所思的神情。笑时不显张扬,静坐时反倒更显清秀。宋家人常说,她像画中人,多于像世间人。
宋青娘出身簪缨。父亲早逝,兄长继承家业,官至要职。她自幼受的是闺阁才女的教养,诗书礼法无一不精,却又偏偏不肯循常路。女红学得敷衍,反倒熟读史书杂记,尤爱翻检旧戏本。她常想,史书写的是男子功业,而戏文里,藏着被掩去的情与心。她不是爱热闹,也不是爱脂粉,而是爱那一方戏台上,人生被浓缩、被点亮的刹那。她常觉得,世人不敢活的样子,戏里的人都替他们活了一遍。
今日这出,是新排的武戏。锣鼓声起,梨园灯火骤亮。青娘隔着珠帘抬眼,只这一瞬,心中忽然一空。
那人一出场,满座先静了一瞬。青娘的手,在袖中微微一紧。
台上武生身着素色箭衣,腰束革带,长身玉立。未开唱,只一抬眼,眉锋已现。立于台中,目光清明而疏远。那一眼并不勾人,却自有一种不肯低头的气度。翻身时身段利落,落地时悄无声息。招式间无半分浮夸,倒像是真的从刀光剑影里走出来的人。
锣鼓转急,她执枪上前,步伐稳健,身段舒展。翻、挑、落、收,衣角如风。每一次转身,都像是将光影一并带走。
台下忽然炸开喝彩。“好一个乔郎——!”
赏银、彩帛接连被人抛上台,叮当作响。她却只在曲终时略略一揖,神情自持,不见喜色,也不见谄意,仿佛这些热闹都与她无关。
宋青娘忽然觉得胸口发紧。不仅仅是惊艳,更像是一种被击中的错愕。她见过太多戏子,或艳,或媚,或故作潇洒。却第一次见到这样一个人——站在万众瞩目之中,却像是独自一人,守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分寸,带着种让人不敢轻慢的清正。
“少年侠骨立梨园,满堂喧哗我独寒。一眼教人误此生。”她在心里默念,随即又怔住,被自己吓了一跳。。“误”字一出,便觉不祥。
她向来克制,从不轻易动情。可此刻却分不清,是被戏中人打动,还是被台上那人无意间泄露的孤独所牵引。
戏行至高潮。乔郎饰演的角色,为护百姓独战强敌。枪势凌厉,气贯长虹,却在最后一招前忽然收势。那极短的一瞬停顿,像是在与命运对峙。
宋青娘屏住呼吸。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这人不是在演勇,而是在演“守”。守义,守节,也许,还守着什么不肯说出口的东西。
锣鼓落定,灯影渐暗。乔郎谢幕,退至暗处。灯影一暗,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成了幻觉。宋青娘却久久未起身。她隔着珠帘,望着空下来的戏台,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近乎不合礼法的念头——她想见这个人。不是以贵女与戏子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懂戏、懂字、懂孤独的人。
从这一刻起,她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只做一个安静的看客了。
梨园后台,常年不见天光。
白日里锣鼓喧阗,夜深后却只余油灯一盏,照着满地旧衣与未干的水痕。宋青娘第一次踏入此处时,心中生出一种微妙的不安,仿佛越过了一道无形的门槛。这里不是她该来的地方,可她还是来了。
乔兰真正坐在案前誊写戏本。她已卸去台上的武生妆容,只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长发用素带松松束起。灯影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眉目清秀,与台上判若两人。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神情略显讶异,却很快起身行礼。“宋小姐。”
这一声唤得极轻,却不卑不亢。她知道宋青娘是今日打赏最多的客人,可是她也没有谄媚之色。
宋青娘忽然意识到,她并不是第一次被人如此唤名。可这一声,却让她心中泛起一阵不合时宜的温软。
她看向案上散开的纸页,上头字迹清隽,笔力端正,不是戏班里惯用的俗套文辞。“这是你写的?”
乔兰真微微一顿,如实答道:“旧本粗陋,唱来伤人心志,便擅自改了几句。”
青娘低头细看。那是一折未完成的戏,写的是,城破之日又女眷自焚城楼。字里行间,没有哭天抢地的哀怨,反倒冷静克制,像是在替那女子留下最后的尊严。“城可破,身可亡,志不可辱。”
宋青娘忽然觉得胸口一紧。“你读过史书?”
乔兰真点头,神情平静得近乎淡然:“幼时在家,父亲教过。”这一句“在家”,却让空气骤然一静。
她没有多说。可宋青娘已从那极短的停顿中,听出一段被迫割裂的过往。
后来,她们熟识之后,乔兰真终于开口,说起自己的身世。她原本出身官宦。祖父曾任地方要职,家中藏书甚丰。她幼时最爱的,并非胭脂首饰,而是父亲案头那一排旧史。后来一夕之间,家道倾覆。罪名来得仓促,流放的路又太长。父母病死途中,她被转卖数次,最后进了戏院。
“最初学戏,是为了活。”她低声道,“后来发现,戏里也能留下些什么。”
宋青娘听着,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常的安稳人生,不过是别人一生都回不去的旧梦。
乔兰真继续誊写戏文,语气平静得近乎疏离。可青娘分明看见,她写到“守节”“殉义”之类的字眼时,笔锋总会微微用力,像是在与什么无形之物对抗。
“你写的戏,”宋青娘忽然开口,“比你唱的,更动人。”
乔兰真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光,又很快敛去。“戏能替人说不出口的话。”她顿了顿,低声道,“我不过借它,说自己罢了。”
那一刻,宋青娘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荒唐的感觉,仿佛冥冥之中,她不是来听一个戏子的身世,而是来认回一个被命运错放的人。
灯影摇曳,夜色渐深。并肩坐在案前。她们油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融在一起。她们都没有再说话,却都清楚,有什么东西,已在无声中悄然改变。
这一次谈及身世之后,宋青娘再看戏台,只觉满台虚影。她真正想看的,已不在台上。
她来得频繁,却不张扬。多半选在午后排戏之时,梨园未开,台下空寂,只有锣鼓点断断续续地响着。她坐在偏角,看演员走位、换招,看一出戏如何在反复推翻中慢慢成形。
而乔兰真,常在台下。她有时执枪上台,一遍遍走身段;有时却倚在柱旁,低头改戏。那样的她,比台上更安静,也更显真实。
宋青娘渐渐发现,许多新排的戏,骨子里都藏着同一种气息。不是讨好,不是热闹,而是一种冷静的坚持。
有一日,青娘翻到一折新戏,写的是女子代兄从军。戏文中并未刻意写她的柔弱,反倒在字里行间铺陈她的判断与选择。“岂是不知生死重,独是不肯负此身。”
青娘怔了许久。“这一句,”她抬头看向兰真,“不该这样落。”
乔兰真略一迟疑,却并未反驳,只将纸推近几分:“愿闻其详。”
宋青娘提笔,在旁轻轻添了一行。“若问何以不回头,此身早与家国同。”
兰真低头细读,眼神微微一震。那一刻,两人的目光在纸上相遇,又极快地分开,却像是无声地对了一次礼。
自此,她们开始真正“共写”一出戏。
有时为一句台词斟酌半晌,有时为一个人物的去留各执一词。兰真偏冷,常写决绝;青娘偏缓,总替人物留一线余地。可争到最后,反倒更见彼此的心性。
夜深时,梨园只剩一盏孤灯。
兰真将写坏的纸页折好,放入袖中。青娘看见,忍不住问:“为何不丢?”
“字写出来了,”兰真答得极轻,“便算活过。”
宋青娘心头忽然一动。她意识到,兰真写戏,并非为了演出,也并非为了喝彩。她是在用文字,替那些无法活下去的人,活一次。这一认知,让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柔软下来。
某一日,兰真练完武戏,额上微汗,卸妆未尽,眉眼介于英气与柔和之间。她随手披了外衫,坐回案前改本。
宋青娘看着她,渐渐明白,为何台上那样多的人为她掷银。并非只因她俊,而是她站在那里时,像是从不属于任何人,却又让人忍不住想留下些什么。
“你若不唱戏,”青娘低声道,“也会是个写史的人。”
兰真笔下一顿,轻轻笑了笑。“史书容不下我。”
她抬眼,目光却极亮,“但你看得懂。”
这一句话,落在宋青娘心口。她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读过的书、写过的诗,从未有人真正问过她写了什么、为何而写。
而此刻,竟在一个戏子身上,被看见了。“同是天涯未竟身,一笔相逢已动心。”
这一章戏尚未写完,可她们都隐约明白,真正开始的,并非戏文。而是她们彼此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