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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魂梦相逢 ...

  •   寿宴之后,春意忽然变得迟缓。仿佛那一夜的灯火,将人间的繁华一并耗尽。梨园依旧,戏照旧排,锣鼓声却像是隔了一层水,传到人心里时,已不再清亮。

      宋青娘病了一场。不是重病,却久不见好。她常在窗下坐着,看庭前风过,看花影移墙,一坐便是半日。兰花玉佩被她系在腰间,从不离身,玉色温润,映着她清淡的衣衫,像是另一颗安静的心。

      乔兰真来看她时,总是放轻脚步。她不再穿戏服,只着素净青衫,眉目清减。可那一双眼,仍旧亮得很,仿佛把所有未能说出口的话,都藏在了里面。

      她们很少谈及那一夜。不是不敢,而是不必。有些情,一旦被点破,反倒显得轻了。

      这一日午后,窗外微雨。宋青娘倚在榻上翻看戏本,忽觉一阵暖意覆上指尖。她抬头,看见乔兰真将一盏新沏的茶放在案前。

      “雨寒。”兰真低声道,“别凉着。”

      宋青娘点头,却没有立刻喝。她的目光,落在兰真的手上。那双手,曾执枪破阵,也曾执笔写尽忠烈。此刻却只是安静地放在那里,指节修长,微微收着,像是在克制什么。

      她忽然开口:“那枚玉……你可曾后悔?”

      乔兰真一怔。“后悔什么?”

      “给了我。”

      乔兰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温柔得让人心软。“我这一生,能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多。”她缓缓道,“那枚玉,是我第一次,被人当作‘值得托付’的人。”

      她抬眼,看向宋青娘。“若不交给你,我才会后悔。”

      窗外雨声细碎,敲在檐下,如同低低的琴音。

      宋青娘只觉胸口一阵酸软,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归处。她低声吟道:“一见何须多言语,心事已在眉眼间。”

      乔兰真听了,轻声接道:“若非今生情难避,谁肯误入此情关。”

      这是承认。可承认之后,反倒更觉无路可走。

      宋青娘的身份、乔兰真的来历,像两堵无形的墙,静静立在那里,不必有人提醒,便已让人心生惶然。

      “青娘。”乔兰真忽然唤她。这一声,比往常低。

      “若有一日……”她停住,没有说完。

      宋青娘却已明白。她轻轻摇头,像是要将那些尚未成形的苦意挡在门外。

      “今日不说明日事。”

      她微微一笑,“今日有你,便够了。”

      那笑太静,也太倔。

      乔兰真忽然起身,走到她身侧。她没有碰她,只是站得极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并坐不言春亦暖,同看花影已成诗。”兰真低声念出这句,像是在替自己,也替她们留下些什么。

      宋青娘的眼眶微微发热。她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她一生中,最接近圆满的一段时光。短暂,却真实。危险,却温柔。

      春尽之后,宋青娘先察觉的,是府中的沉默。往日熟悉的仆从低眉敛目,说话多半只应一半;她出入梨园的次数被悄然记下,连马车行走的时辰,都仿佛有人在暗中计算。

      她并不意外。只是没想到,这一日来得这样快。

      那日清晨,宋青娘被请去前厅。兄长宋尚书端坐主位,神情平静,嫂嫂在旁陪坐,眉眼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审视。

      “青娘,”兄长开口,语气一如往常,“近日身子可好?”

      宋青娘心中一沉,却仍低头应道:“尚可。”

      “那便好。”

      宋尚书放下茶盏,声音不轻不重,“既然无碍,也该为自己的终身打算了。”

      这一句话,像一块石头,落入静水。

      “吏部侍郎家的公子,人品端正,门第相当。”

      “下月,便可定亲。”嫂嫂补充。

      宋青娘抬起头。她没有慌乱,也没有哭求,只是看着兄长,眼神清亮而倔强。“我不嫁。”

      厅中一静。嫂嫂轻轻叹了一声,像是早已料到:“青娘,你莫要执拗。女子终归要有归宿。”

      “我的归宿,不在此处。”宋青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宋尚书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你以为,我不知你近来在做什么?”

      他缓缓道,“戏班、戏子、乔兰真。”

      那三个字,被他说得极冷。

      “她只是个戏子。”

      “无籍无根,来历不清。”

      “你与她走得太近,于你、于宋家,皆是祸事。”

      宋青娘只觉胸口一紧,却仍站得笔直。

      “她不是。”这一句,几乎是脱口而出。

      宋尚书冷笑:“是不是,由不得你说。”

      他转而吩咐下人:“去,把乔兰真带来。”

      宋青娘猛然抬头。“兄长!”

      “迟了。”宋尚书淡淡道,“她既入过宫,得过圣赏,便不该再留在梨园。”

      当夜,乔兰真被“恩赐”送入一位皇子王府。名义上,是看中她的才艺;实际上,却是被当作一件合宜的物件,从不该出现的地方,移走。

      宋青娘得知消息时,已是深夜。灯下,她独坐良久。兰花玉佩冰凉,贴在心口,却暖不起来。

      她忽然想起乔兰真曾唱过的一句戏词,“身在局中不由己,一步错,步步皆山。”原来,那不是戏。

      第二日,宋尚书再召她。

      “婚事照旧。”

      “你若不肯,我也不逼。”

      他看着她,语气冷静得近乎残忍,“你可去寺中静养。想清楚,再回来。”

      “既如此,”宋青娘低声道,“我愿长住佛门。”

      不是赌气。是选择。当日,她便收拾行囊,只带了几本旧书、一叠未改完的戏文,还有那枚兰花玉佩。出府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朱门依旧,深宅如山。她忽然明白,自己这一生,从未真正属于过这里。

      马车缓缓驶向城外古寺。

      而在另一座高墙之内,乔兰真抬头望月,月色冷清。她们隔着门第、权势、生死与世道。像隔着一整座山。“此山不移人自远,一念成关万念空。”

      门第如山,而情,偏偏生在山外。

      王府的夜,很静,静得不像人间。

      高墙深院,将风声都隔在外头。檐下的灯一盏盏亮着,却照不出温度,只照得人影细长而孤单。乔兰真被安置在偏院,院门常锁,名为“静养”,实则幽禁。

      她不再是梨园里的乔郎,也不是太后寿宴上受赏的那个人。在这里,她只是一个被“看中”的物件。

      最初的几日,她尚能平静。她读书、写字、在心里改戏,把白日熬成一页一页的夜。可渐渐地,那种无形的压迫,像水一样漫上来。她开始梦见宋青娘。梦里多半没有对白。只是并肩坐着,看一出尚未写完的戏。醒来时,枕畔空无一人。

      皇子来过一次。衣冠华贵,语气温和,仿佛施恩。“你这样的人,不该再回梨园。留在府中,我保你一生无忧。”

      乔兰真低着头,没有回答。她忽然想起宋青娘曾说的话“人若被安排了一生,便算活得再久,也不算活过。”她明白,这里不是暂住之所,而是她此生的尽头。

      她开始计划逃离。不是为了活命,而是为了不被磨掉最后一点自己。

      逃走的那夜,雨下得很大。她翻过后墙时,衣衫尽湿,长发贴在颈侧。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她没有回头。

      她只想着宋青娘。想着那盏灯,那张案,那句未说出口的“我在”。

      追兵逼近时,江水就在前方。水色幽暗,风声猎猎。

      她停下脚步,回望来路。高墙巍峨,灯火如星,却无一盏为她而亮。

      “青娘……”她低声唤了一声,像是在唤这世上最后的温柔。

      “此身若是无归处,愿化清波入梦来。”

      她没有犹豫,纵身而下。水声吞没了一切。

      宋青娘是在寺中听闻此事的。那一刻,她什么声音都没有听见。世界像是被人轻轻合上了。

      她病倒了。高烧不退,昏昏沉沉。梦里,忽觉身边一凉。不是寒意,而是一种久违的清净,像雨后初开的兰花,带着微微的香。她看见乔兰真站在梨园旧台上,仍着武生衣,眉目清朗,却褪去了尘世的颜色,衣袂轻得仿佛风一吹便散。眉目清澈,比生前更温柔,也更遥远。

      “你来了。”猛然坐起身,伸手去抓,却只触到一片微凉。她的手停在半空,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你怎么才来?你可知,我等了多久?”

      乔兰真看着她,眼中没有悲色,只有深深的眷恋。目光温柔得几乎要化开。

      她伸出手,却不再向前。“青娘,我这一生,短得很。可遇见你,不算白来。”

      “生者如梦梦如生,一步相逢一世轻。”

      话音落下,风起。人影散去。宋青娘在梦中惊醒,泪湿满枕。

      宋青娘之后,梦开始变得频繁。她在半睡半醒之间,看见灯影微晃,有人立在窗前。回头时,乔兰真已在榻边。

      乔兰真只是看着她,眼中有温柔的笑意。“我来看看你。”随后她们并未多言。只是并肩坐着,像从前改戏的夜晚。灯未点,话未说,心却安静得很。醒来时,天已大亮。

      后来,梦渐渐多了。七日一回,三日一回,直到几乎夜夜。有时在梨园旧台,锣鼓未起;有时在灯下案前,纸墨犹新;时只是并肩走在月下的长廊,不说一句话。

      乔兰真从不越界。她不触碰,不久留,只在梦中陪她说几句话,或听她念一段新写的戏文。“梦里相逢无别语,一低眉处是前缘。”

      宋青娘却渐渐贪恋起来。她开始盼夜。

      白日里精神萎靡,连诵经都常常走神。她只想快些入夜,快些睡去。因为只要闭上眼,就能再见到那个人。

      她的身体,也在不知不觉中衰败。面色苍白,手腕清瘦,常常未到夜半,便已昏沉。寺中师太忧心,却只当她病未痊愈。

      乔兰真看在眼里。第十一次入梦时,她的神情第一次显出迟疑。“你瘦了。”

      宋青娘却笑。“只要能见你,瘦些又何妨?”

      乔兰真沉默了很久。

      梦中的风,忽然变得冷了一些。

      第十三次入梦那夜,月色惨白。

      乔兰真站得比从前远。

      “青娘,”她低声道,“不能再这样了。”

      宋青娘心中一紧,猛然起身。“为什么?我不怕。”

      乔兰真摇头。“你不怕,我怕。”

      她看着宋青娘,目光温柔,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坚定。“人鬼相近,最耗阳寿。你每多梦我一次,命便少一分。”

      宋青娘眼眶发红。“若我不在乎呢?”

      乔兰真走近一步,又停住。“可我在乎。”

      她轻轻叹息,那叹息里满是眷恋。“青娘,我这一生,短得很。可与你相遇,已是命外之幸。我不能再拿你的命,换我的执念。”

      她低声吟道:“一梦相逢原是劫,情深偏要断来时。”

      宋青娘泪落如雨。“那我以后……还能再见你么?”

      乔兰真沉默良久,终于摇头。“不能了。”这三个字,说得极轻,却重得像山。

      “你好好活。”她的声音柔软下来,“替我活完未尽的人生。等你白发之时,我自会来接你。”

      她微微一笑,那笑温柔得近乎残忍。“但不是现在。”

      风起。灯灭。

      乔兰真的身影,在梦中一点点淡去。

      宋青娘猛然惊醒,喉中一声低呼,却再也抓不住什么。

      此后,她再未梦见过乔兰真。

      无论她如何早睡,如何祈求,如何在夜里反复念她的名字,梦中都只剩空白。

      月色依旧,夜风如常。佛那十余次相逢,只是她一人做过的一场长梦。

      可宋青娘知道,那不是梦。为有些情,一旦来过,便再也无法被否认。

      梦尽魂归人独醒,此情从此寄余生。

      岁月后来,走得很快。

      快到宋青娘自己也未曾察觉,鬓边的青丝,已一寸寸染霜。她终身未嫁,长居寺外小院,抄经、整理旧戏,将乔兰真留下的戏文和诗稿一一誊清,又在旁添注诗句,辑成一卷。

      她给那卷书取名《守真集》。

      世人只当她是清修之人,才情孤高,性情淡泊。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字句里,藏着一个人一生未能说完的情意。

      许多年后,她病了。这一病,来得极静,不疼,也不急,只是日渐虚弱,像一盏油尽的灯。她躺在窗下,看四时轮转,花开花落,心中竟无多少不甘。只是偶尔,在夜深时,会轻声唤一个名字。

      这一日黄昏,天色忽然格外澄明。宋青娘已数日未醒,却在暮色将合之时,忽然睁开了眼。

      那一瞬,她的双目亮得惊人。仿佛岁月忽然倒退,病气尽散,眉目之间,仍是当年梨园廊下那个清雅的宋小姐。守在一旁的师太惊了一下,尚未来得及出声,宋青娘已轻轻笑了。“你来了。”

      她的目光,落在窗前。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乔兰真站在暮色中。不再穿武生衣,也不着素衫,只是一身极干净的白。眉目如旧,神情温柔,像是从未离开过。

      “青娘。”她轻声唤。这一声,跨过了生死。

      宋青娘的眼中,慢慢泛起泪光,却没有落下。“我等了你很久。”她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已笃定的事。

      “我知道。”乔兰真走近,终于伸出手。

      这一次,没有停下。两人的指尖相触,温度真实。“一别经年魂不散,今朝携手是归期。”

      宋青娘只觉心中所有的空缺,在这一刻尽数填满。那些未竟的叹息、未说出口的名字、未能共度的岁月,都在这一次回眸中,悄然安放。

      “我这一生,”她轻声道,“没有白活。”

      乔兰真微微一笑。“我也是。”

      窗外,暮钟低响。宋青娘缓缓阖上眼,唇角仍带着笑意。她的呼吸,渐渐轻了,轻得像一阵风。

      而在旁人眼中,她只是安静地睡去了。没有挣扎,没有痛苦。像是有人,终于来接她回家。

      后来有人整理她的遗物,在案头发现一页未署名的诗稿,墨色清浅,字迹却稳。“此生情尽人间路,来世同看月正圆。”无人知其所指。

      唯有夜深月明时,仿佛有人并肩而行,衣袂相触,步履从容。

      一人走过了人间,一人等在生死之外。

      至此,山不再高,门第不再深。

      戏已落幕,而情,终于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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