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春》贺绿汀

44、第 44 章 变味

　　不知的时候不觉得，可有些事情知道了再看，就变味了。

　　知道了的董杪春要是还踏进去那是真没脑子了，与这位陛下当面这么说话来在她看来，这就是撕破脸。再要谈也不是和她一个小丫头说话——京都城里的，她家还有长辈呢。

　　不过，祖父怕是不会再相信这位陛下的承诺了吧。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董杪春人在这儿，这一回就是不见兔不撒鹰，不然谁家经得住再来一遭的抄家的那种祸事。

　　“今早的红豆糕做得好，去给大姐姐那儿也送份吧。”董杪春的声音响起。

　　听不出来什么。

　　海棠她们适才都守在屋子外面，并不知晓屋子里的主子们说了什么，可眼见着陛下离开时整个人气势就不对……她抿了抿嘴角，得了吩咐自不敢打扰此时的董杪春。年纪小又怎么样，宫里头最不看的就是年纪，最防备的就是小孩子，聪明的不聪明的都小心。

　　殊不知，此刻董杪春是叹也叹不出来那口气。

　　这眼下可怎么办啊？按照董杪春自己的意思，是已经这种地步进退两难，不若就釜底抽薪狠狠心，一副猛药下去什么也都好说。可她代表不了董家。现在的情况是，既不能拒绝明面上不说不给他办事，又不能重蹈覆辙，还得想办法其中得到好处，不然往后成不成的另说，是没办法给出个能交代的说法出去。而这些事情前头，现下国公府里还有个紧要的——爹爹应该还不知道祖父和母亲暗地里选择齐王殿下，不然一准炸掉的。

　　那笔陈年旧账，爹爹说是他们大人之间的博弈，是朝堂事。与后宅的她们无关。所以他从未阻止过她们与齐王府的女眷来往。只有他自己从来不登齐王府的大门。

　　齐王？即便这个人是阿琪的亲爹，见到她们时素来也是和善的面孔，可说实话董杪春对他还是亲近不起来，从前现在未来都是的。她自认为这世界的贱人千千万，但利用女娘和践踏真心者尤无可恕——齐王算又不算，他在大事上从不糊涂，符合他们对一个未来的期待。可巧了偏偏她就是个女娘，眼睛自然的也会放在后宅上面，在这方面，人可真算不上是个明白的。

　　既要又要还要可没有这样的好事。

　　如果真有一天，当她没说过。

　　现在，这局究竟应该怎么办啊？董杪春忍不住的又去想，告诉自己先别想了越忍不住的想，琢磨着到底是从什么时候不对的？还有上一世她怎么没有……不对不是没有，是上一世她根本没有来这田庄。大姐姐也没有来过。那个时候，母亲将她们拘在府里，不允许她们出府去。后来好像是被她念烦了，才松口让她回去老家待着，她回去老家的日子算起来的那四个多月，岂不是正好差不多合得上现在这一遭？！

　　雾萦山中，久不散。

　　董杪春的担忧，董家其他人根本不知道，他们都走在自己想要做的那条路上计划着其他的。

　　有谁会多注意一个半大的孩子呢？上位者的心没有那么多的空儿，而且又没有在眼前。

　　可是没看到不代表就是没有发生的。

　　董杪春沉默地坐在那儿。她也不知道祖父那边，透过半开的窗望向外面的院子里，什么也没有都有人谁都不是她的。

　　——她有什么？？？

　　无独有偶这个问题，董梧春也在想，原先她只想着得尽快联系上家里或者把消息递出去传给爹爹，祖父和母亲到底对小妹说了什么？为什么小妹这么坚持要留在田庄上，她也不能直白的说让她回去吧，那位严先生的眼睛像，像什么呢看着温和可每回她想做什么都被他给挡了回来，她在这儿什么也做不了，甚至一连数日了连小妹的面都见不到……董梧春坐在镜台前看着，握着梳子的手放在妆台上攥了又松开，又被攥紧在手心里。

　　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

　　祖父先前不是说董家只需要一个人质吗，可为何她来了小妹还要再来？她不信小妹说的偷跑出来的没有发现的话，从小到大，小妹想做什么都藏不住写在脸上，她不信祖父母亲还有爹爹他们不知道小妹偷跑的心思，可她还是来了。爹爹若说不知情情有可原，那母亲，你又在想什么呢？董家的一个女儿不够，难道还要再多一条吗？董梧春看着，她早知道家里面是不一样的，外人只看得到爹爹母亲夫妻情深，看到爹爹身为国公爷对母亲的爱护有加，看到母亲的恩威并施，从无错漏。还有祖父。

　　她也想过，自己家这到底算什么，是怎么样的人家啊？

　　明明什么都有得到，可为什么又空空的什么也抓不住呢？想要的都抓不住。她笑着笑着，看着镜中，花一般的好时候的女娘，他说不会让她有事的，可是他没说她的家怎么办，从头到尾都没有一句，她便知晓了董家祖父他们又做了什么，爹爹不喜齐王故而一直不愿意站队齐王府，但他常年领兵在外，也就是近两年才回来，他的意愿阳奉阴违还有母亲在，也不重要了。祖父想要董家更上一层楼，想要董家的权势更甚，本无错，可他们从来没说过。

　　她的这个妹妹，是姑奶奶捧在手心里养出来的娇娇，旁人温和些知礼些与她客客气气的说话时声不扬身不弱，规规矩矩，她便会认真的听他们说话，防备不会对他们她会觉得世上遇见的人还是好人多，即便看错也没关系，她从来都觉得的怎么样都还有家里人……她心里头头一回后悔，为何之前为何没有对她吐露实话，哪怕让她怀疑也好的，而不是让她觉得父母情深，董家这一代子嗣单薄故而更要每一个皆守望相助，戮力同心。

　　所以祖父之前让她行商，与好友合伙那些“借”出去的银钱，不止是只有祁琪的私心，还有董家的助力，一桩桩一笔笔，都不只是她们之间的事。

　　那个时候她是不是心里面……

　　屋外传来一阵声响。

　　打断了董梧春的思绪。

　　“董大小姐。”海棠被领进屋子里，手里提着个食盒行礼。

　　董梧春自然认得这段时间在妹妹身边照顾的这人，只是这会儿她过来做什么？她面含笑容与她说话看着这个能够接近小妹的奴婢，即便是个奴婢也是宫中的人，她并不认为小妹能够就此真的使唤得了她们。

　　既然不能，那么就是她也有心。

　　若真是如此，董梧春自然不会不愿，可是她来一趟并没有什么话要传递，只是送来一盘红豆糕，说了两句五小姐眼下安康的话，便离去了。来去匆匆。董梧春看着那盘红豆糕，让人守好门挨个儿的将那些糕点掰开来细细查看，一无所获她有些诧异，转念又想，直接这般明显也忒明显了小妹送来这红豆糕是想说什么呢？

　　红豆红豆。

　　小妹这是想说什么？她想。

　　不远处的另一个院子里的人也在想，他坐在首座上，也在等着。他在等什么谁也不知道，不过能看得出来的是，他的耐心不多了。今早朝中来信，粮不足撑过半月，边关这一关就在眼前，迫在眉睫。他问过，一定要是董家吗？他的回答是是。董家？他拨着手中的青石手串，看着不知何处盘算。

　　他这个师兄这些年做梦都想要做到老师当年交代他的话——重振董家名望，为了这个，他无所畏忌。他在朝堂上“杀”出一条血淋漓的路来，给下一代留下了人脉，虽然这些人手不及曾经董家的底蕴的那些，董家曾经的很多东西都伴随着那场东宫的改变而零落成泥，不能为他们所用了，不过没关系有利有弊现在就是看利弊的时候究竟怎么办。朝臣他们私底下各自站队支持皇子的事情……董家暗处选择支持齐王他也知道，不算什么当年他也是这样过来的，皇子若无野心才是奇怪的呢。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董国公他好像一直记得昔年的那点子东宫伴读的情分。齐王在废太子的事情上落井下石站在他的立场上无错，因此，这些年他只自己从来不与他相交。

　　朝中有心人皆知，董国公府的小辈里虽与齐王府的县主交好，但不代表董国公就支持齐王了！

　　这个……从来都是说清的。

　　左右不过还是那些玩过的招数，想要上位的心思他的那些儿子从来都没有停下，若不是女儿们里没有几个智计过人的，只怕他这些年身边会更加热闹！他叹气半晌，只觉得此事不地道可又有什么办法，国库眼下空虚，外面不太平啊。这件事情他实在是不放心，交于旁人，只怕立时他那些好儿子们臣子们就要伸手进去了。这件事情只有董家，董家入局，他才能放心连带着户部那些粮草一并，它们才能到边关的那些将士们手里，吃到他们的嘴里。他们眼见他身体不好了，老了。这并非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情，只是……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现在亮招，只看他有几个爪，都给他剁了。

　　想到这，六爷微微一怔，复杂地抬眼看向另一个方向去。

　　“粮”的这事，是没法摆到明面上的。

　　而陛下在董家的信用已经没了，也是董家人不能摆在明面上说的。

　　两边都藏着一堆没说的话，藏头露尾心不诚，还能做成什么呢？眼下的情况真是不可谓不急不糟糕。

　　董梧春直勾勾的看着那盘碎得不成样子的红豆糕，是头疼小妹的心思也是焦急自己，她盯着都快要把红豆糕吃了。也没想到这红豆糕是想说什么的，一直想。直到她偶然抬头看到书架上，心中一动，急忙就要喊人进来却又想到外面都是人不是自己家的，起身便想要往外走赶去求见。

　　她想到了。原来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