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春》贺绿汀

38、第 38 章 一念

　　董杪春的性子里本就有些人来疯的，长辈在她就低头乖一点，反正最后想要的拿到手就行了。

　　这笔账她从来都算得了！

　　便是夜深，可这庄子上也不是没有积蓄，一声令下，统统掏出来就连犄角旮旯里的稻草都被人发现扫了干净，贴上了红纸！身旁的丫鬟们提着两盏点着细油的守夜灯笼，光线柔和明亮，照得脚下的路一览无余。

　　庄子上的灯笼一个个被找出来，不论好坏再添上油封好门又一个个的亮起来给挂了上去。里里外外，无论是正房还是外院都忙活了起来。厨房的灶火上烧得火热！董杪春站在台阶上，正说明日便去买些炮还有红纸回来耍，不然年也过得忒清静了！过年便就是要有多热闹就有多热闹的。董梧春在一旁看着心惊肉跳，面色如常，却不好明说，只盼着小妹快快过去这股玩乐的兴头儿上。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老爷子倚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个黑石手串透过支起的窗户往外看着热闹。手边紫木的方桌上新换了个摆着两盘新鲜的果子，果子本身没什么只是这冰天雪地的，如此新鲜：“哪来的？”语气沉稳。

　　“回……”回话的人本是今年才进去伺候的，年轻小没个轻重，主子问了便如实说了。严先生不在，他总是很忙。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屋内温暖不见一丝冷意。

　　听到门外的响动声，他们余光中望去，正房的帘子被掀起来，一点冷风被人带了进来。接着露出女娘那欢喜的面庞，朱红色的斗篷在烛光中晃了晃，双眸含笑，脸颊微微泛红，宛如冬日里腊雪红梅亭亭。

　　“六爷爷！”董杪春摆手让想要近前来服侍她的丫鬟们退下，又不是来坐下的马上就又要出去了，费这个功夫干嘛？她就是来说个话的顺便拿个主意：“……冰糖肘子还有芙蓉鱼片，今年庄子上还有青菜，我让她们炒来了一盘尝尝，汤做了两样一个鸭子的一个鹅肉的，选哪个好？六爷爷您喜欢哪个？其实哪样都可以，不过上桌的菜肴我选的是二十道数，再多摆着就不好看了！”而且多多了回头被抓到要被骂的。

　　被一顿输出的六爷爷本人听到她这一串连珠似的话密得让人插不进去：“怎么唤，‘六爷爷’？”这个称呼从哪来的？

　　董杪春听到他这话，心想不对吗？“严先生他们不是都叫您‘六爷’吗。您和我祖父是一辈那我是小辈，直接叫你‘六爷’差辈了不好论，所以我就按辈分称呼您咯！”家里人多的什么七大姑八大姨那种祭祀的时间一群人一起，哪里记得住，就这个办法最投巧的。

　　“那不然怎么称呼？”她的问题总是很简单。董杪春问。

　　“……就这么叫吧。”喜提新称呼的老人家琢磨了一下这个新鲜又家常的称呼，像是在琢磨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你这出来，家里那边的人说过什么时候来接？”

　　若是可以，让怀平那家伙也听听这个，肯定更有意思！

　　董杪春让人把两张红酸枝的老家具桌子拆开来，一边一张，一会儿就在屋子里吃饭，正估摸着哪道菜该放在哪里呢，听到这话头也不抬的说：“这么早来干嘛？过几天等我们玩够了再回去。”接什么接啊，他们这先斩后奏偷跑出来回去板上钉钉的要被罚的，等等等过几天董松回来，不然要是祖父气了自己过来找……董杪春的眼神落到六爷爷的身上，还有个外人在呢，人情世故的到时候不拦一把说不过去吧？！

　　小算盘打的飞起！董杪春跟阵风似的刮进来又跑了出去。庄子上被布置的很漂亮，董杪春特意让不爱出门的甘草领着几个仆妇拿着包好的封红出去见个人脸，“等明年你到我身边来，难道也要总是躲着人？京都里能见的不能见的人儿多了去了，有些本就该死的照样躲了一阵回来活的舒舒服服的，凭什么？因为没良心。规矩是用来保护自己的，要是规矩不能护着你自己那那些东西就是没用的！你守着它们干嘛……你去发这个赏钱，不是让你认识他们而是让他们知道你，你是我的人往后要在我身边的，难道每回我出门你都要躲着不见人了？”

　　甘草知道。

　　她知道董杪春的意思是让她别让自己钻进死胡同里，可道理知道是一回事做得到又是另外一回事儿。自己遇见了好人可她还小恐怕不大了解，像她这样麻烦缠身的人是不能张扬的，要慢慢的找着活儿。因为那群人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他们只会恨不得敲碎你身上的骨血喝个干净还有辱骂你一声不配！不够！

　　金环见着当初是她和她娘亲一同去接甘草回来的，恐怕眼下人是接回来了心里那一关没那么容易过得去，毕竟是生死的事呢。她对董杪春说：“小姐，奴婢和甘草说说话吧。今天天晚，还有客人在呢大小姐那边还在等着呢。”

　　说着最后一句话时，金环看到了大小姐身边的慧心出现找人。

　　董杪春回头看到，又看了看低着头的甘草没再说什么过去了。她着急啊可再急也没用。谁也没办法代了谁去，那些苦，徘徊，犹豫，都是自己经受的，经历。她总是想要她们快些圆满，有个结果，莫在蹉跎错过半生岁月，可她又忘了事缓则圆……这个道理她还需要时间去领悟！

　　吃饭的时候，董梧春听着小妹高兴地分享着这段时间她不在京都发生过的一些有趣的事情，她只说好的。

　　食不言的规矩被忘掉干净。

　　“……后来我就跟他说了，下次他要是再纵马行街，我就让爹爹去登门与惠阳侯好好说说，问问他是不是公务很忙所以孩子疏于管教。”

　　她说的是之前遇见的惠阳侯府的八公子骑马上街掀了摊子的事，“还能怎么办？乖乖赔了钱呗！不过京兆府这回倒是来的快，往常他们都得等快要结束的时候才能过来。”

　　说者无意她想到就随口说了。董梧春人虽然在田庄上，可得知消息的渠道手段远胜还是小丫头的妹妹，不过这些背后的事不能现在跟她说，等回屋再提醒一下她吧。她笑着用公筷夹了一块鸭肉给她碗里，让她吃。

　　董杪春安静吃东西的时候，是真的慢。

　　“你家退婚，是为什么？”没有个长辈在男女就不同席了。两张桌子一前一后一上一下位置距离得不远，说话都能听到声音。

　　夜晚了，他吃得本就不多，不过听着董家小丫头说话说得那些有趣的，不知不觉他用完了一碗老鸭汤。

　　“性情不合。强求不来。”董梧春只说。

　　董杪春知道轻重。

　　虽然杨家不是东西，可这就是大家族的无奈吧。总要顾着许多，人情，事故，名声……最后发现最不重要的最容易放弃的竟然还是自己！

　　这顿饭吃得虎头蛇尾。

　　董杪春年纪小身体熬不住早早睡下了，还是人背回来的呢。

　　董梧春却怎么也睡不着，辗转反侧。

　　她不知道妹妹突然的到来，究竟是不是家里又一层的安排？心里也在担心着远行之人的安危！他现在到哪了呢？是否已经平安离开了京都？

　　这些都是不能说的秘密。

　　隔日，董梧春不出意外的起迟了。待她寻到，便听到庄上的人说小妹带着老太爷去了后山上玩？！

　　田庄这里自然是有山的。

　　她一惊，先不说一同上山这个行为，只看年龄一个老者一个孩子，“他们带了多少人？”董杪春不喜欢人跟着，经常甩开府里的护卫和丫鬟们单独出去玩。

　　“带了不少人呢。金环姑娘她们都过去跟着呢！”回话的婆子也是田庄上的。但今一早金环和甘草两个人给她们分了封红，个个都是八分一个的银锞子，不可谓不丰厚。

　　她自然认识了昨日新来的一群人。

　　董梧春听到，让她们都回去吧。

　　她则待在这儿等消息或者说等人回来。居高临下，看看这庄上的风光，薄纱似的白雾笼罩着屋顶人家，鸡鸣狗叫的声音从不知道哪里传来，多了一层问候。迎面的风里慢慢的多了腊味和饭菜的香味。

　　炮竹的声音远了又近，又远了。

　　董杪春拉着人出来是临时起意，可既然出来了，自然她得管，“歇会儿再走，不急。”看不出来年纪一大把，这老人家的身体这么好。这都走了快一个时辰的山路，看着跟没事人一样。

　　不过她坚持不了了。是真累了就出声让他等等她再慢慢走，这个时候不能直接歇下来不然更容易累而且还会更累！

　　董杪春看到了走在前面这位六爷爷的眼神里，分明写着“小丫头不行啊”，还有“哄小孩了”。不是，她这身体现在才多大啊？等以后等以后她长大了，不是她吹，她还一个人爬到过沙漠里住了大半年，可真没费劲儿的！可有精神了，还画了不少的画儿呢，不过可惜一场风沙席卷了她住的那个小镇，那些东西也都被倒塌的屋子一起埋了。

　　“你这小丫头怎么老喜欢出神呢？家里没给你吃饱饭啦？”六爷爷瞧着这动一会静一阵跟撒了欢的小狗又像是跳脱的兔子精神的小丫头，这才爬了多久的山，怎么老爱走神呢？又不爱看脚下的路。要不是她身边带着的那个丫鬟眼不见的看着拉着，人估计起码得摔两下厉害的。

　　董杪春不知道：“我？没呀。我每天吃的可多了。”

　　怎么这么说她？这就偶然走了个神而已啊怎么啦。

　　算了年纪大了的人都这样吧，她不在乎这种小事。转过脸不听就是！她去看山里的风景，看到什么都愿意多看两眼。就是不乐意听老人家的唠叨。

　　这做派！

　　六爷爷猜这小丫头一定属窝里横的主儿，什么都要顺，因而受不了人家一点说的。这性子……也好。人啊年纪越大身边的人越是看不清楚了，那些年魑魅魍魉人所本相，画皮画骨难画心……

　　董杪春回头看到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呢，也站在那儿不动：“您又在想什么呢？”

　　她一念起，开了口，看着面前已经不再年轻的老人，猜是他过往的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