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春》贺绿汀

19、第 19 章 犹豫

　　董杪春坐在另一间房间里，望着糊了纸的窗户发呆，她也没在看什么。

　　隔壁她们在。说到哪里了？她想猜。

　　自她醒过来这些日子一天天就像是后面有人莫名其妙的追着赶人，她在哪儿？不知道，说不上来她现在这种情况究竟应该怎么说，总之她觉得还是得正常一点吧？不然要是一个不小心，再被当成妖魔鬼怪被驱走了怎么办，想到这儿她笑出了声。

　　其实本来她是想见薛玲的，可真要到见到时候她又突然不想看见她了。站在她的角度上，她们应该算是有仇怨不对付的那一拨里的，可真计较，那些仇怨立场不同说到底原因不过就这一个……真的要插手吗？

　　她不知道。

　　只是先试着想有个选择——在推开那扇约定好的门前，董杪春说：“阿琪，我不想见她了。”

　　她犹豫了。

　　祁琪一愣，看着董杪春，面色冷淡并不是不高兴，面对着这扇闭着的门她没问，只说：“行啊，反正本来啊这事最好咱俩一个白脸一个红脸的，我来同她讲……”

　　董杪春侧头看她脸上挂着笑容，抿了抿嘴，转身走进了旁边——现在这间屋子里。

　　祁琪看着董杪春临走的时候那般小纠结的样子，忍不住地笑了出来幸好人已经听不到，她想。下一刻抬脚，伸手亲自推开那扇约定好的包厢的门走了进去，既然如此那她来说就是。玛瑙不解，这马上要和薛家小姐说的事可不算好事啊，五小姐突然不出面，那就只有县主一个人了怎的县主还笑呢？她安静地站立在身后位置，没有多话。

　　从来到县主身边伺候的第一天起，她姐姐就跟她只叮嘱一句“待五小姐要和县主一般敬着”，她不聪明不过胜在听话。

　　董杪春在屋子里又待了好一会儿，突然偏过头和喜鹊问：“带碎银子了吗？”说完，站起身来弯了弯嘴角，又说：“下去走走吧。我们也好久没有去逛逛京都了。”她想出去走走看看突然就想。

　　喜鹊看着董杪春，道：“带了。好！”

　　主仆俩悄悄地开门溜出去。不过还是为了安全起见，伸手招过来一个丫鬟交代她留下来，等一会儿若是晚些，她们没回来而时辰差不多了，就直接五味居见面了。吃晚食。

　　董杪春带着喜鹊从珍宝阁的侧门出，穿过半截巷子走到了大街上，两侧林立的商铺大大小小，旌旗高挂，胭脂水粉首饰玉器陶瓷古玩，一眼瞧过去种类那叫一个繁多。还有沿街摆出来的那些小摊上亦有许多瞧着新奇的玩意儿。外头的地方好生热闹！来往的行人车马纷纷。董杪春与喜鹊没入人流中四下走着看着，京都冬日天气虽寒，可今日却是个晴天，日头高高挂在天上。

　　出行的两位小娘子打扮穿着皆十分体面，尤其是走前些的那位，头上戴着的珍珠钗即便是在冬日里也瞧着圆润光彩，有眼睛的人一瞧见便知家中必定是非富即贵的，是以行走时有意无意地多有避让她们些。不过也不妨碍她们经过那些摊位时小贩们的吆喝声高上许多。董杪春和喜鹊听着耳边那些带着祝福如意的吉祥话，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就越来越慢了些，停驻在摊子前头久了，不免看见的东西都想要得更多些。

　　这不，还没走出珍宝阁在的这条街多远呢，两人手上就已经买了许多零碎小东西，荷包里的碎银子铜钱越来越瘪。寻了个小茶摊旁她们付了两杯茶水算作桌钱，用摊主娘子唯一的那张桌子放下东西，站在桌子旁看着东西。董杪春自己还好，喜鹊平时现在难得出来街上这样逛一趟，见到稍微新鲜些的就想着买回去搁院子里玩耍，这么一个念头起手上一松，买的就多了些放到一块儿一看，算起来这钱单她自己一份便快有一两银钱了！

　　二人对视一眼，再看去这街边热情似火的摊主小贩们，尤其是那些年纪稍长些的娘子们面含笑，偶尔有两个遇见她们的目光还热情地朝着她们招呼两声。

　　还是输了，董杪春看了眼那好像不是很长的街的另一头外面，叹了口气说：“还是先把东西寄放在这儿吧，我们先回去等会儿让人过来直接拿回府上去。”这么多她们就算能拿回去，身上的衣裳也得皱了不好打理。

　　喜鹊瞧着桌上画着锦鸡的两个茶杯子靠在一起，出了神，没听到董杪春说的话。

　　也就是一霎之间的功夫，董杪春回头就看到了熟人——陆逸？！他什么……怎么在这儿？看到了也不能装没看到人，董杪春屈膝行了个礼，陆逸还礼。

　　“董五小姐。”他开口道：“适才坐在马车上，还以为是我看错了，没想到还真是！”

　　董杪春听到，心说，谁问了？还有你看到就看到认出来就认出来呗，下来干嘛？

　　他这家伙不会是为了薛家的那笔糊涂账来做“救兵”的吧？董杪春莫名的，联系起来心里不免有些起火气，表情愈显得冷漠。这人来人往的一亩三分地，即便不是刻意，可两个容貌出众的年轻人这般瞧着生气地面对着，邻近些的人不由得多看两眼也没什么其他意思好看而已。

　　陆逸借口冬日风大请她到旁边的茶楼小坐，董杪春本不欲与他走，只说：“不巧来时与县主约好了，现下正要赶去赴邀呢。若是迟了可不好。”籍由此理推脱掉他那意味不明的邀请。实话说，她内心里还是有些怕他的他的聪明，从前不是没想过从他身上讨得什么便宜，可后来是她赢的那些远远比输掉的多得多！

　　人怕疼痛，也恐惧疼痛。

　　陆逸虽不明白为何董五见着自己这两回，两回都是不愿与他多接触的模样，可也牢记祖父的提点，听到她的借口拒绝，很聪明地将听到的“粮食”一事透露两句……

　　董杪春一惊。

　　不一会儿，二人前后脚坐到了旁边茶楼上，二楼靠窗的位置。

　　一道帘子，上来的楼梯口都有人守着。

　　董杪春既然因为他透露的“粮食”被他引来，自然不会装糊涂是以落坐便开口问他，道：“你刚才说的‘粮食有异’是指什么？”她曾经知道的一件攸关自家人的事，巧了就是跟粮食上有关系的，而那件事经办的主官恰是李家人。

　　而且她并不怀疑他会专门骗她。

　　董杪春望着对面的人，一时间眼前是他，下一秒又不是他，他比他看上去要成熟许多。

　　她与他想说这个事情，他却不回了。好像刚才只是路过见到认识的人邀请她一起喝杯茶而她来了仅此。董杪春没明白。

　　二楼被清了场此刻静悄悄地，除了他们这一桌坐了人，且空荡着呢。楼下隐隐听见不知道是伙计还是管事的在解释着今日二楼包场了不便的话，让人听不真去。

　　就在董杪春以为这是他又要跟她说家里事时，他突然开口，说起她从前完全不知道的一件事，“前些日子，祖父与我说薛伯父有意过继。”

　　董杪春：“……”

　　是她听错了吧？

　　好端端的薛伯父又不是膝下无子，过继？

　　过的哪门子的继啊？

　　“不是他但是也算是他的。薛家的旧事原是人家家中私事，可京都老人家也不是都没印象的。”陆逸说道：“薛伯父原先是有个孪生兄弟的，少时兄弟二人皆名声在外，一文一武，知道的人都说薛家未来有人了，满口好话。后来那位叔叔听我祖父说也下过场得过举人的功名，不过因着要投军便没有再考，不然祖父说薛家再得一个前名不在话下……”

　　董杪春听着。

　　没有说话，听他说。

　　“……后来辽东生乱，匪患众多，陛下派去的军队平乱治匪患，本来他过去是杀敌的可谁知道那里根本就没有敌人匪患……去岁时，薛家族老就有意为他膝下过继一位，免得日后膝下的香火无继，按理来说应该从兄弟姐妹膝下挑选，但是……”他瞧着疑惑的董杪春，目光落在她搁在桌上叠放在一起的手指上。红得暗沉的宝石戒指戴在她的手指上很显眼。让他晃眼一下，好像看到了那日血流满地，哀嚎遍野的城门口。

　　她不知道。

　　他们第一回见面不是在京都，而是在距离京都千里之外的广平城。那座寓意平安的城里，在城乱一切都是乱糟糟的，他见到了她。

　　隔着纱布，他看到了她比现在小上许多，那个时候身量还未长大的小女娘或者称呼为女童更合适些，只比桌子高半个头的身高，却在医馆里四处帮忙，缠纱布送药看着灶上的药罐子还有看着受伤的那些跟她年纪瞧着差不多的孩子们，他听到过她的声音凶着吓唬他们不听话就抓他们喂山猫去。小孩或许听大人说过知道她是医馆主人家的，就算有顽皮的也不敢在她面前顶风作案，乖乖的坐在自己的亲人身边。没有的就跟着她身后一块干点活。他身上疼得夜里总是睡不着，是被波及的火烧伤。

　　为了逃出来——所以，他能看到白天那个总是把自己忙得团团转的小人，夜里坐在白日大夫看诊时坐的灯挂椅子上看着外面一坐就是很久很久，有时候她困得靠在门上睡着一会儿醒来也不会回去，直到天蒙蒙亮。

　　他不明白，但是同屋里“养病”的其他人知道，她在等她的亲人回来接她。上了战场的人家里都这样她不是唯一，只是她年纪正不巧是懂了事的时候她又懂事，所以知道的人只能叹气。

　　接下去的日子里，他看到那把椅子上缝了个垫子，多了个披风。

　　她还在。

　　变了的是他的披风不在了。

　　慢慢地他身上的伤好转，一直守着他的侍卫赶忙带着他赶回父亲身边。一切戛然而止在，离去的时候。广平的那场仗打了许久……他看着对面的董杪春，眼睛里好似只有她。

　　“陆公子！”

　　董杪春瞧出他又脑袋里不知道神到哪里去了，合着这说话说一半让人猜还是不猜的毛病不是陆大人才有的啊？想到往后，她和他说话时也是说着说着这人就神也不知道哪儿去了，然后人也不说了。最后反倒是她一头雾水她做什么了。因而瞧出来，董杪春亲手给他倒了一杯快要满的茶水搁他跟前。

　　好好说话不说话不说话，走神算什么？

　　董杪春的耐心在于他还没说完呢。

　　可他若是一直这样，其实她也不是非要听大不了她回去问去，顶天多挨两顿打吧？

　　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