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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阁中变 韩昭文笑容 ...

  •   敦煌自古人烟阜盛,胡汉杂居已逾百年,彼此亲善,和睦共处,姻亲联结者亦不罕见。
      家住城北的胡娘子本是高昌人,幼时随寡母迁入敦煌,及笄后嫁与当地一柴姓木匠,婚后育有一双儿女。起初日子还算美满,谁料丈夫中年染上赌瘾,不但家财散尽,还差点将妻儿卖了抵债。
      胡娘子万念俱灰,几度欲寻短见,幸得一位来自大食的白衣教士点拨,回高昌散了半年心,归来后竟似脱胎换骨,一纸绝婚书掷与丈夫,带着幼子搬至城北独居,靠着在各家邸店浆洗做工,硬生生将儿子拉扯至今。
      前日深夜,胡娘子做工的三元店来了一对形貌出众的男女。男子是位中原公子,风华清冷,俊逸出尘,一入店便引得左邻右坊的少女心旌摇曳,整日成群结队地徘徊在大门外,假借各种名目偷看。同行的女子则是个胡姬,似乎受了很重的伤,入店时已不省人事。
      胡娘子送衣时从门外瞥了一眼,依稀瞧见一个柔美的纤影,漆黑的长发遮去了眉睫,露出半张朦胧的侧颜,雪瓷般的肌肤呈现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失色的唇上凝着一点微光,整个人如琉璃雕琢的人偶,异常美丽又异常易碎,教人不敢逼视。
      胡娘子刹那间失了神,一连两日都有些心绪不宁。
      这日黄昏,她依例将洗好的衣物送至各房。行至最后一间客苑,迎面遇见一个华发老者提药箱走出来,正是坊内最有名的陈郎中。
      陈郎中眉色沉郁,重重叹了一声,似乎十分无奈,“再好的医者,碰上不肯服药的病人,也是束手无策。”
      一同走出的正是两日前入住的那位中原公子,闻言低道:“劳烦陈郎中,我会劝她谨遵医嘱。”
      陈郎中未再多言,摇了摇头,径自提着药箱往走远了。
      送走郎中,韩昭文转身瞧见胡娘子,微一颔首,“辛苦娘子,衣物交予我即可。”
      胡娘子依言递过,正要退下,忽听对方又道:“娘子可知附近哪家蜜饯滋味佳?”
      她想起郎中方才所言,迟疑地回道:“本地蜜饯若与药同服,只怕有损药性,妾身会制柰煎,可缓苦涩又不损药效,公子若不嫌弃,妾身可为公子制作。”
      韩昭文含笑应下,“那便有劳娘子了,工钱自会请掌柜转交。”
      胡娘子欠身一礼,离去前又望了一眼客苑,东侧厢房门依旧深闭。
      韩昭文转回苑内,在房外叩了两下,屋内不闻回应,候了半晌他推门踏入。
      临窗的博山炉中燃着宁神香,清澹袅袅,弥远弥香,昏黄的夕照透窗而入,室内光影朦胧。
      韩昭文踱至屏后,榻上帷幔低垂,隐约可见被褥微隆,似乎人已入眠。他正想退出,后颈蓦地一凉,一柄冷刃无声抵上,余光中映入一个纤薄的身影,立于身后半步的地方。
      “方才叩门未应,以为你已歇下。”韩昭文声息平稳,不紧不慢地开口,“这是洗净的新衣,你的旧衣不能再穿,还是换一身吧。”
      背后之人默不作声,刃尖微沉,似欲将他逼出内室。
      韩昭文并不抵抗,将衣物置于榻上,主动退至屏风外。
      外间仅设了一方桌两椅,桌面还置着一只雪白的瓷碗,盛满酽酽的浓黑药汁,仍是晨间送来的样子,此刻早已凉透。
      韩昭文收入目中,温和地开口,“郎中说你不肯服药,想是这药太苦,我请人制了果脯,下次服药时佐用,或可稍减涩味。”
      身后依旧一片沉默。
      韩昭文心念微动,换了一种方式道:“你放心,药方皆是郎中所开,我也曾过目,绝无不妥。”
      对方不语,他停了一下又道:“若你仍不放心,日后你所服药物,我皆会同饮。”言罢,他端起凉药面不改色地饮下一半,重新放回案上。
      身后始终没有声响,良久,一只细白的手缓缓伸出,端起半碗残药撤回身后。片刻后,那只手又从背后伸出,将空碗置回案上。
      韩昭文垂眼而望,神色有些复杂,半晌低低道:“我既然将你带回,便不会有害你之心,只盼你能安心养伤,无论何事,待你伤愈后我们再谈,如此可好?”
      背后没有回答,抵在颈上的匕首却无声地撤了回去。
      韩昭文也不回头,留下一句,“你安心休养,近日无事,我不会再来打扰。”

      进入七月,暑热已消,西陆沙洲霜色满天。
      如血的胡杨林在暮色中燃烧,鎏金般的弥叶覆满青川,山下不远便是敦煌久负盛名月泉阁。这座阁楼建得精巧,斗拱翘檐落于月牙泉畔的高地,飞阁流丹如临无地,远望仿佛与山泉融为一体,人在其中可尽揽四面塞外风光。
      此地是城中一等一的赏景去处,阁中有数百株丹桂金菊,冬藏温房,逢秋则列展于庭,暗香浮涌,艳色灼目,赏菊者尽为之赞。然而月泉阁所费不菲,鲜有庶民涉足,多是沙洲当地的达官贵人聚会饮酒。今日秋高气爽,阁中宾客如云,艳阳映得金菊舒展,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
      二楼北侧皆是外场,席间之人或品酒,或赏菊,或示宝,热闹非凡。南侧的雅间则更为清静私密,临窗的两室更是赏景佳处,其中一间门扉半启,房内坐着一位白衣胜雪的贵公子,风姿清绝,凭栏闲倚。阁中来客见了无不暗讶,纷纷打望,猜测是何方显贵。
      房内之人正是韩昭文,店伙奉上酒馔,言笑热切招待,不出意外地得了赏,愈发殷勤地侍奉,“多谢贵人赏赐,小店必拣最好的物件奉上,还望贵人不嫌本地粗鄙。”
      韩昭文笑容温雅,带着三分漫不经心地问道:“听说贵店的菊茶称为敦煌一绝?”
      一提这个,伙计脸上现出得色,“非是小人吹嘘,月泉阁以培菊闻名,温室养成四季葳蕤,兼以秘法烘制,每岁仅得百斤,大半都要献于城主。”
      韩昭文露出不解的神色,“说到城主,历来沙洲各地由防御使执掌,为何敦煌以城主为尊?”
      伙计觑着左右无人,压低声量道:“贵人想是外地来的,有所不知。自西藩被削后,敦煌名义上还是防御使掌权,实则早成了辟邪公子这位观察使的一言堂,就连这城主之名,也是底下人阿谀逢迎的称呼,后来才在百姓中渐渐叫开。”
      这些言论往日无人敢提,但或许是对方给人的感觉如沐春风,伙计不知不觉说了许多,“这位城主来敦煌前,正是齐北王的近臣,据说他与王爷生母同属巫族出身,自幼在王府侍读,直至今日,辟邪公子背后的话事人,还是齐北王身边的一位谋士。”
      韩昭文目光一闪,顺势道出,“可是无双公子,卓不群?”
      伙计双眸大亮,连连附和,他在月泉阁做事已久,见惯了城中大小贵人,对这些秘辛熟极,一说起来滔滔不绝。难得听的人也不打断,伙计越说越起兴,连带巡防使、虞侯、判官、兵马使等人也一一道来,谁人大方与否,性情偏好,无不详尽。
      正说到酣处,忽然雅厢外一阵喧哗,伙计惊得跳出门外,韩昭文随之而出。
      相邻的雅厢外闹哄哄地围满了人,近前一看,厢内的精瓷细碗碎了一地,绫罗帷幔洒满了汤酒,房内对峙的二人皆是一脸激怒,大有不死不休之态。
      左侧的大汉体格粗壮,指着对面喝骂,“玩阴的玩到老子头上了,今日不打死窦淮你个龟孙,老子就不姓柴!”
      右侧的男人锦衣短髯,面向方正,捂着青紫的额头愤然道:“柴达,你公报私仇,殴打同僚,我必向城主道明原委,非剥了你兵马使这身皮不可!”
      柴达怒至极点,破口大骂,“你只管去告状!谁不晓得你为了巴结城主,连亲女儿都舍得拿假充信徒祭祀,畜牲都不如的东西,老子会怕你!”
      窦淮被戳中软肋,气急败坏地骂道:“好你个柴达,你出手伤人在先,恶言污蔑在后,此事我绝不会轻易罢休!我身为判官,便有惩治之权,势必依法严治你那群聚众吃酒的手下!”
      “同侪间贺个得子之喜,到你的狗嘴里就成了聚众吃酒,你他娘的狗屁的判官,根本就是姓白的狗腿子!”柴达一脚踹飞胡蹬,重重砸落对方脚下,吓得对面退避三尺,提着拳头又冲上去,“真当老子一无所知,你不就是借机发作,想把他们的差使夺给别人,不然怎么方便你们这群硕鼠给姓白的敛财!”
      窦淮的脸色异常难看,“满口胡言!简直是满口胡言!手下犯错,你也难逃失察之过,等着受责吧!”
      柴达毫不畏惧,冷笑半声,“随你怎么说,大不了老子不做这兵马使,先将你这条白家犬打个半死,再去司中辞官,也绝不受你们这帮人的鸟气!”
      窦淮给激得拔出腰刀,满面怒容,青筋暴起,“你欺人太甚!我今日非要和你拼了!”
      眼看局势剑拔弩张,一个年逾三旬的男人从人群踏出,“二位大人这是打算在月泉阁动手?”
      男人生着一双三角眼,目光在场中转过,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光天化日,目无王法,可还知道月泉阁是谁的地盘!”
      此话一出,众人俱是一惊,剑拔弩张的气氛瞬时一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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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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