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鹜落霜洲》古璟

6、孤城月 “阿九，你

　　一轮冷月高悬城楼，映出下方空寂的广场。
　　随着火势湮灭，城心人群散尽，仆役们奉命清理残局，人与狼的残尸被铁锹铲上板车，血水沿车辕滴落，肮脏而不堪入目。
　　不远处的空地上，一座高大的焚尸炉架了多时，蒿草噼啪燃烧，浓黑的烟气裹着尸臭，滚入夜风，又随之弥散。
　　广场外侧的栅栏边，一个影子微微瑟缩。
　　影子将头垂得很低，破衫下的身体惨不忍睹，伤口处凝出紫黑色的血痂，看上去奄奄一息。在这场残忍的伺狼之戏中，她是唯一的幸存者，然而受了很重的伤，整个人陷入昏迷。
　　仆从们以为她要死了，上前查看了很多次，却见她的胸口轻微起伏，那是微弱的呼吸。
　　城主的宽恕出人意料，但无人敢质疑，也正因如此，仆役们没有将她扔进焚尸炉，也没有对她施以援手，任凭渺小的影子倚靠在栅栏边自生自灭。
　　夜风冷冽，意识混沌，头脑昏昏沉沉，时而像置身熔炉承受煅烧，高热攫住了每一寸感知，时而又像坠入冰渊经历严寒，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令她感觉周围的一切极不真实。
　　似醒非醒间，一阵清淡的杜若花香幽幽传来，有人俯下来，气息格外温雅，“还能听见我说话？”
　　声音清越动听，她艰难地抬起头，朦胧月色中只有一张模糊的容颜，温润的气质有些熟悉，恍惚间，竟与梦境中的神祇完美重叠。
　　她下意识地动了一下。
　　鞭影猝然破空，狠厉地落上脊背，鞭梢扫过栅栏，抽得木屑飞溅，带起一篷温热的液体，落上鼻尖散开淡淡的腥气。
　　身体剧烈一颤，她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一丝呻吟也不闻。
　　猛厉的鞭笞加重了她的伤势，随之而来的剧痛也令她恢复了一瞬神智，看清眼前的景象。
　　月光下，一双沉静的眼眸映入视线，仿若天山深处的一泓清泉，干净而孤寂，令原本沉寂的心蓦然复跳了一下。
　　“你做什么？”眸子的主人眉梢一扬，侧头冷冷道。
　　出鞭的是个年过三旬的男人，一双三角眼阴毒残忍，握鞭的手沉稳有力，虎口生着厚茧，显然不是寻常仆役。
　　面对责问，男人浑若无事，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小人见这妖女实在胆大，竟然妄图接近公子，这才出鞭警示。”
　　韩昭文蹙了一下眉，淡漠地一扫眼，“这里没有你的事了，退下吧。”
　　男人脸色微变，神色阴沉地瞥了一眼濒死之人，咬牙心有不甘地离开了。
　　韩昭文的目光落回眼前，少女倚在栅栏下，唇色惨白，气息微弱，巴掌大的脸上满是血污，唯有一双墨蓝色的瞳眸闪着些许微芒。
　　看了片刻，他缓缓出声，“你的伤势很重，若不及时处理会有性命之忧。”
　　大概失血过多，也或许是听不懂他的话语，她的反应很木，没有任何回应。
　　韩昭文换了几种胡语问她，同样毫无效果，他索性放弃了多说，从怀中摸出一枚蜡封的药丸，碾碎外壳倾入水囊，俯身托起她的后颈。
　　囊口方才递近唇边，立即被她偏头避开，明显用尽了所有力气，奈何重伤之下动作轻微，未能彻底挣脱。
　　察觉出她的戒备，韩昭文主动收回手，语气毫无不耐，“这是紫雪丹，救不了你的伤，但可暂缓高热，抑制疼痛。”
　　不知她有没有听见，仍然闭紧牙关，一动不动。
　　韩昭文也不强求，平静道：“我知道你能听懂，命是你自己的，要不要在于你，你我无冤无仇，害你对我并无好处。”
　　果然如他所料，紧闭的睫毛微微一动，似是被他的话语说服，她终于缓缓张开了口。
　　苦涩的药水在舌尖滑过，一线沁凉缓缓散开，令混沌的头脑稍稍清醒。她呛咳了一声，紊乱的呼吸稍稍顺了，冰冷的指尖生出微弱的温度，疼痛也似淡了。
　　“我先帮你止血，稍后带你去寻郎中诊治。”有了回应，韩昭文不再耽搁，解开束袖的细带，绕过她受伤的肩胛一匝，压紧仍在渗血的箭创。
　　她的右臂异常低垂，肩胛处筋骨扭曲，韩昭文看出脱臼，将衣带折作宽绷，托住小臂固定在身前，但最棘手的还是后背的鞭伤。
　　除去外袍搭上木栅，勉强遮住外围的视线，韩昭文缓了一下问道：“能否让我看看其他伤处？”
　　她没有回应，却也没有躲避，韩昭文知道这是默许了，低道一声冒犯后，动手掀开她用以蔽体的粗麻布。
　　皮肤暴露出来的一刹，她的身体明显一僵，本能般向后瑟缩了一下，韩昭文手上的动作蓦然一滞。
　　削薄的脊背遍体鳞伤，几乎找不到完好的皮肤，刀伤、鞭痕与箭创纵横交叠，有些已经淡白，有些扭曲隆起，有的细如刀锋，有的狰狞可怖，月光下看得人心惊肉跳。
　　相比之下，眼前这道肌肉外翻、隐见白骨的鞭伤，似乎不那么可怕了。
　　韩昭文静了一瞬，取出一瓶金疮药，沿伤口缓缓撒下，直至一瓶用完，仍有几处细伤未及处理。
　　勉强压下心绪，他取下外袍披在她身上，清俊的眉尖微蹙，“我只能帮你到此，你的伤太多，金疮药仅是暂时止血，无法阻止伤情蔓延，必须尽早请郎中医治。”
　　墨蓝色的眼瞳微微一动，人却没有任何反应。
　　“还能不能走？”韩昭文试图将人扶起，不想引起意外的抵触，重伤之下的格挡没有多少力气，动作却异常决绝。
　　一再遭拒，韩昭文心焦之下语气也沉了几分，“你当真不想活了？以你如今的状况，不请郎中医治，连天明都难以撑到。”
　　微愠的话语居然换来了回应，一直安静的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哑而干涩，“为什么救我？”
　　短暂的轻怔后，韩昭文怒气稍平，不答反问，“那你在大漠中又为何救我？”
　　她没有回答。
　　觉出深切的戒备，韩昭文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话语淡淡一转，“不管怎么说，我们也算有数面之缘，可否告诉我你的名字？”
　　空气中弥漫着杜若花的清芬，她微微抬起头，恍惚中似见到熟悉的人影，不知不觉竟答了，“阿九。”
　　韩昭文没有错过那一瞬间的失神，心头一动，语声温雅，“阿九，你可愿跟我走？”
　　突如其来的邀请令懈下的心弦骤紧，长睫蓦然垂下，她又不说话了。
　　意识到难以令对方卸除心防，韩昭文给了一个还算说得过去的解释，“我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你曾在大漠中救我一命，就当给我一个偿还救命之恩的机会。”
　　没有犹豫，她干脆地回绝了，“不必。”
　　“那就当是你偿还我的恩情。”韩昭文似乎并不在意，微微一笑，“若非我昨日趁乱塞给你金错刀，今日你未必能从狼口逃生。”
　　她的表情有些茫然，半晌才钝钝地眨了一下睫，“是你？”
　　原来直到此刻她才认出，韩昭文失笑，未及开口，她已经勉力抬起手，“刀还给你。”
　　沾满泥污的手骨瘦如柴，染血的金错刀静置掌心，暗红的刀锋崩出细小的缺口，早已不复曾经的华美。
　　韩昭文眸光一敛，没有接受，“沾过血的金错刀，我要来还有何用？”
　　墨瞳黯了一下，她的手缓缓垂落，气息也似沉下去，许久再度开口，“你想我做什么？”
　　韩昭文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眉梢一剔又平下来，“眼下我什么也不想，待你能熬过今夜，再来问我这句话。”
　　她显然不信，隐在衣袍下的手悄然握住了金错刀。
　　韩昭文看在眼中，神情不自知地微动，话语多了几分怜惜，“其实比起死物，我更在乎活人。”
　　一句入耳，她终于抬起眼零星的火光从广场上远远映来，一缕光影落入瞳眸，良久她平平道：“跟你走，我能得到什么？”
　　韩昭文无声一笑，吐出两个轻淡的字眼，却蕴含了无穷的诱惑，足以击垮她的全部心防，“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