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鹜落霜洲》古璟

5、生死斗 “终有一日

　　广场对面的飞天楼中，卓不群好整以暇地远观。他见惯了生死，视人命如草芥，见此情景没有半分惊乱，漫不经心地移开眼，却发现一旁的韩昭文面色僵凝，神情异常难看。
　　卓不群一唤，对方似神魂不在，直到连唤数声，韩昭文才似有所觉地转过眼。
　　信阳公子素有淡静之名，鲜有这般失态之时，卓不群心底起疑，却未挑破。
　　火光中的胡女与记忆中的少年身影重叠，冲天烈焰化作烽火狼烟，刺得韩昭文心头发痛，许久收回目光，唇边泛起极浅的笑意，“卓公子不愿听在下之言，空辩亦是徒劳，不如我们做一场交易？”
　　卓不群轻哦了一声，“韩公子想交易什么？”
　　韩昭文恢复从容淡定，伸手遥遥一指，“那个胡女的命。”
　　卓不群顺着他所指方向居高临下地俯瞰，视线中唯有大片刺目的火光，好一会他才在其中看见一个伶仃的影子。火场中的影子毫不起眼，若非极力搜寻几乎无法注意，卓不群心头一动，“韩公子与这名胡女有旧？”
　　韩昭文摇了摇头，“韩某第一次见到如此顽强之人，既然在下无力挽救众生，能救一人也不错。”
　　卓不群显然不信，懒懒地一挑眉，“救一个邪教出身的胡女？”
　　韩昭文的话语透出淡淡悲悯，“在卓公子眼中，她不过是个魔教妖女，可在韩某眼中，这是一条鲜活的人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韩某既然看见了，总不能坐视不理。”
　　卓不群大是不以为然，却没有拒绝，“韩公子想用什么来换？”
　　韩昭文平和地开口，“卓公子所谋之事，不知值不值得一条人命？”
　　他说得很隐晦，但卓不群以心智无双著称，自然听懂了弦外之音。
　　“韩公子是在要挟在下？”卓不群冷冷地开口，长眸凝出一股迫人的寒意。
　　韩昭文从容地回道：“韩某不敢，但若阁下愿意卖韩某一个人情，自当不胜感激。”
　　卓不群静了片刻，忽而一笑，流露出三分矜淡的傲意，“既然如此，何必交易，不妨我们打个赌。”
　　韩昭文眉头一蹙，没有回答。
　　卓不群缓缓转过翡翠扳指，“我们就赌这个胡女能不能活着走出火场，倘若她走出来，我会做主免她一死，准她平安离开敦煌，无论西归还是东渡，绝不会有人干涉分毫。”
　　言至此处，他故意一停，打量着韩昭文的神色缓缓道：“但作为交换，我要你信阳公子自请入朝为官，在长安为齐北王效犬马之劳。”
　　韩昭文的眼眸不自觉一缩，抬头看向对面的人，“若她撑不到最后？”
　　“那就请韩公子再也不要提及今夜之事。”檐下的五色彩灯随风轻旋，映出卓不群冷峻的脸庞，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大光明宗也好，敦煌也罢，甚至关于卓某的一切，与阁下永无瓜葛。”
　　彩灯在檐下轻旋，明灭的光影掠过韩昭文的侧脸，许久他搁下了茶盏，“卓公子的这场赌局当真妙极，无论输赢，均有所得。”
　　卓不群浑似未觉有何不妥，“韩公子不也如此，赢了可换一条命，输了也不会受制于人。”
　　韩昭文不答反问：“韩某一向不涉朝政，即便入仕又能为王爷做何？”
　　卓不群冷冷地一闪眸，避重就轻，“韩氏一族能人辈出，韩公子尤为其中翘楚，连长安大学士也赞誉有加，若非阁下一再推拒，王爷早就有心延请，何必如此自谦。”
　　他将真实意图说得十分含糊，韩昭文也无意深究，淡然道：“承蒙齐北王青眼，却只怕王爷与阁下所谋甚大，韩某难有助力。”
　　“韩公子这是不肯？”寒意与冷峻交织在眉宇，卓不群的神情一刹那格外慑人。
　　垂眸良久，韩昭文终于道：“也罢，韩某今日就应了这场赌局。”

　　飞天楼中的话音刚落，一枚弩箭划过广场上空，一名少女猝然倒地，其他人还未反应过来，又有数枚利箭破空而来，瞬息之间，十矢连发，无一落空。
　　血腥和尸体燃烧的焦臭漫过整个围场，倾倒的木栅在烈焰中噼剥爆响，火星被夜风卷上半空，又纷纷扬扬地落入惊乱的人群。
　　高台上的敦煌城主冷笑着收起弓弩，正待离开，身旁侍卫忽然变了脸色，他循着目光回头，眉心随之一凝。
　　灼目的烈焰深处，一抹暗影缓缓动了，隔着摇曳的火幕，轮廓模糊晦暗。片刻后，影子穿过燃烧的木栅，极慢地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单薄细伶的影子。
　　炽亮的火光映出削薄的轮廓，随即又被翻卷的浓烟遮去，残破的衣衫在热浪中翻起，长发凌乱飞扬，发尾掠过赤红的焰光，仿佛火舌疯狂扩散。身后火势层层腾卷蔓延，居高临下地望过去，层层腾卷的火势竟似一双巨大而残缺的赤翼，在背后无声展开。
　　敦煌城主静静看着影子走近。
　　火光之下，她的形容格外狼狈，半边脸被烟气熏染，膝盖与双肘血肉模糊，右臂脱臼般垂在身侧，小腿惊人地肿胀，染血的汗从脸额滑落，滴落在炽烫的青砖地面，迅速干涸。
　　可她始终没有倒下，明明已经狼狈至极，偏偏有种令人无法移目的凛锐，仿佛荒原中濒死而不肯低首的兽，皮肉可以撕裂，筋骨可以摧折，唯有眼底的一点桀骜始终不折。
　　敦煌城主再次举起元戎连弩，瞄准了台下的影子。
　　四面烈焰升腾，火星在周遭飞掠，胡女一动不动，一双眸子极冷极静，夜色下透出如死的沉寂。
　　弩箭飕然而出，箭锋逼近的一刹，看不清她用了何种身法，令弩箭陡然偏转，奇异地反射向高台。
　　侍从悚极而动，齐拥上来护住城主，幸而弩箭经过一击已失力道，还未飞上高台便跌落下去。
　　所有人都被激出一身冷汗，后知后觉地发现胡女藏了一截断箭，在弩箭射去的一刹以残矢挡开，使之回头射向来处。
　　高台上的敦煌城主忽然生出了几分兴致，“不愧是折了数名幽云骑才抓回的罗刹杀手，断了一根肋骨还有如此能耐，早知如此，该直接杀了省事。”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
　　敦煌城主眼眸一沉，音量唯有身边人听见，“凌越，准备处理尸体。”
　　侍从凌越悄无声息地隐去了。
　　恰在此时，大祭司接到下属传来的消息，匆忙走上高台低声禀告。
　　元戎连弩已经蓄势待发，敦煌城主极不耐烦地停了手，听得所述蓦地怔住，眉心蹙起一道怵人的深痕，重新审视台下之人。
　　胡女这才缓缓抬起头，风卷起灼热的灰烬，吹散她覆面的浓发，失色的唇齿被血染得鲜红，长睫因剧痛不受控制地颤动，握着残箭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可她看不出半分柔弱，反复一张拉至极致的弓，随时可能崩断，锋芒依旧凌锐。
　　半晌她第一次开口，声音低哑破碎，颤抖的尾音中有痛楚，有绝望，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坚韧。
　　“终有一日，你会为今日犯下的罪孽遭到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