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胡旋渡 他默默向后 ...

  •   一道圣洁的白光冲破石室奔涌而出,犹如创世之初的第一缕光明,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随着光晕层层铺陈,星芒渐次转淡,化作月华般温柔的雾霭,在空气中萦回流淌。待光影完全沉淀,室内的景象终于现出全貌。
      石室正中一方莲花圣坛,洁白的身影静坐其中,纯色圣袍不染纤尘,墨一般的长发如瀑倾泻,每一缕都凝着淡淡光晕,姿态宛如神祇垂目,又似明月栖山,像极了西方传说中自光明深处诞生的太阳之子,高贵圣洁,不容亵渎。
      韩昭文眸色一沉,良久方道:“明尊凤释?”
      圣坛上的白衣人徐徐睁目,微微一笑,歌声清越动人,“帐前诉尽一世情:不悔此生痴与狂,胡旋燃尽九霄光。”
      竟是在回应阿九方才的一曲唱词,韩昭文不由侧目一望。
      阿九静立原地,本就少有表情的脸上更看不出情绪,目光锁住那袭白衣,仿佛整个世界皆已虚无,只余圣坛上的一人。
      一曲歌罢,圣坛传来一声轻唤,如飞雪过冰泉,流珠落玉盘,清缓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柔,“阿九,想不到还能再见到你。”
      阿九怔怔地望着他,好半晌才迟疑地开口,“你的眼睛——”
      凤释抬手轻触眉睫,笑意温雅如初,“被你发现了?不过没什么,你能来此,于我已是圆满。”
      阿九眸光颤动,声音陡然转冷,“是他做的!”
      话中虽未言明是谁,韩昭文却下意识想到传言中诡谲难测的大光明使。
      凤释没有回答,向她所在的位置伸出一只手,“阿九,过来。”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阿九已循着声音迈出了一步。
      韩昭文迅速拉住她的手臂,声音不自觉地扬起,“阿九!”
      这一声呼唤倾入耳中,墨蓝色的眸子倏然清明,阿九的脚步不禁顿住了。
      凤释容颜未改,脸庞微微一侧,淡淡地开口,“阁下是中原人?我的阿九能走到这里,应是多亏阁下陪伴。”
      韩昭文抑住情绪,敛容一礼,“在下韩昭文,今日得见明尊,荣幸之至。”
      “你姓韩?”凤释微微仰首,唇边含着一缕温雅的笑,“信阳韩氏与你有何关系?”
      这位明尊远在西域,竟对中原士族如此熟悉,韩昭文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显分毫,“明尊慧眼非凡,在下正是信阳韩昭文。”
      凤释不再与他多说,转回阿九所在的方向,眸光重现柔和,“阿九,你过来。”
      韩昭文本能地还想再拦,然而不等他触及阿九的衣袖,伸出的手已被她拂开。
      阿九凝着圣坛上的光影,缓慢地向他走去,带着难以言说的颤抖,又异常坚定。

      恰如无数次幻梦中的景象,那道神明般的身影竟又一次出现在眼前,向她伸出手,指节分明的掌心在昏暗中泛着玉色的光泽。
      阿九有一瞬间的恍惚,几乎怀疑又是幻觉,那个她渴望了千百日夜的温暖,在她身处暗夜时唯一的光,如今居然近在咫尺。
      指尖即将相触的刹那,耳际骤然划过一道阴鸷的讥笑,惊得她骤然收回手——
      他早就不要你了,否则为何选在此时闭关。
      若是他看见你如今这副模样,你猜他还会不会一如既往地待你?
      别痴心妄想了,你生来就是低贱的侍奴,除了我,没人还会接纳你。
      本来就是我先看上你的,就算下地狱,你也休想摆脱。
      阿九,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了,你挣不开的,就让我们一同沉沦——
      一声声讥讽如毒蛇缠绕耳畔,仅剩的勇气在阴戾的笑声中溃散。
      那人说得对,这副身躯破败不堪,怎配玷污那圣洁的存在?他是九天上的明月,而她是泥淖中的尘芥,即便他愿予以温暖,她又岂能因一己贪恋亵渎至高无上的光明?
      她在极度挣扎中踟蹰不前。
      凤释的手却始终悬在那里,温柔而坚定,仿佛无论过去多久,无论她变成何种模样,他总会在这里等候,只要她愿意,那只手便会稳稳地接住她。
      最终,她还是抵不过对温暖的渴望,轻轻将手覆了上去。
      熟悉的木兰香包裹而来,怀抱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暖,一路走来的伤痛在这一刻尽数消融。她将脸深埋进他怀中,贪婪地汲取这份久违的安宁。她抱了很久,凤释没有丝毫不耐,想象中的厌弃也并未发生。沉痛与狂喜交织成复杂的感情,堵得她心口发胀。
      “是谁欺负你了?”他轻抚她的发,明明双目已经失明,却轻易洞悉了她的一切苦痛,“弄得如此狼狈。”
      她摇头不语,身子更深地埋进他怀中。
      然而正如从前的每一次,即便她只字不语,即便他已不能视物,只要是她的伤痛,他都了然于心,细心疗愈。
      凤释轻抚她的肩臂,掌心涌出微热的暖流,清泉般淌入她的伤口,痛意随之慢慢消散了。
      远处的韩昭文望着这一幕,仿佛听见胸臆间有细碎的裂声响起。
      一些困扰多时的谜团似乎逐渐消散了,他终于想透了一切,也终于明白了阿九沉默寡言下的坚韧与执着从何而来。眼前的二人自成天地,那是独属他们的世界,外人永远无法踏足。
      他默默向后退了一步,一刹那痛彻心扉。

      无穷无尽的雪从铅灰色的天穹飘落,覆没了葱岭连绵的山脊。风化作剔骨的刀,刮过嶙峋的岩壁,发出凄厉的呜咽,随后卷起地面的雪沫砸向人们的脸颊,寒意直入骨髓。
      娜希塔立于一块凸起的冰岩上,纯白色的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金冠下的容颜被绢帛遮掩,只露出一双冰海般的蓝眸,“确认地宫已被开启?”
      秋水恭谨地颔首而应。
      冰眸多了一份令人胆颤的残忍,“好一个下贱的丫头,叛逃不够,还敢擅闯地宫,这一次我绝不放过。”
      秋水的脸庞染上忧色,“可是剑侍大人身份不同,深得明尊看重,或许地宫的开启也是明尊授意——”
      冰眸冷冷一扫,秋水生生激得一颤,话语戛然而止。
      娜希塔气息森寒,“宗门律令,唯有明尊可入地宫,她一个贱奴,凭什么得明尊优待。”
      冰眸中分明闪过锐利的杀意,娜希塔心中阴火汹燃。身为光明圣女,她本该高高在上享受宗门一切殊荣,凭什么处处被一个剑侍压住风头。明明她才是女尊亲选的弟子,凤释居然将亲手打造的辟水剑赠予他人,甚至连凤策也——
      秋水听出口气不善,心头一凛,沉吟片刻缓声道:“她已叛门,生死由命,何况有金针封脑,如今不过苟延残喘,圣女何必还费心搜索。”
      “她必须死。”娜希塔斩钉截铁地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只要她活着,凤策早晚有一日会毁在她手里。”
      话中隐隐透出怨毒,师尊为情所伤,敕令所有圣女必须永葆童子之身,她已经因此失去了终身幸福,不该再失去唯一的所爱。
      秋水小心翼翼地试探,“此举亦是大光明使的意思?”
      娜希塔的声音愈发幽寒,却是答非所问,“我所行一切,皆为宗门与大光明使,那丫头背叛宗门,重伤大光明使,其罪当诛,死有余辜!”
      秋水沉默良久,还是壮着胆子委婉地提醒,“可她毕竟是明尊的人,与大光明使也牵连甚深,若他日明尊出关,追问起来,只怕——”
      “那就等他出关再说。”冰眸中的寒诮愈深,娜希塔勾了勾唇,薄凉一哂,“如今宗门事务皆由圣使代掌,清理门户自是分内之责。”
      更何况那位年轻的明尊只怕再也没有机会出关,固然他在闭关前有过人的铁腕,可他终究是太过自信,以致最后关头棋差一着。
      捕捉到冰眸稍纵即逝的微妙情绪,秋水心头陡然一沉,一缕不祥的预兆逐渐弥生——她不敢再深想下去。
      看穿了她的心思,娜希塔冷冷一掠,毫不掩饰地警告,“做好你分内的事情,不该问的勿问,不该说的,永世勿言。若是让凤策听到半点不该有的风声——”
      她刻意一停,放缓了语速,道出的每一个字都带上冰冷的重量,“后果你很清楚。”
      冷汗瞬间窜上脊背,秋水连忙躬身,语声惶恐,“属下明白,绝不敢妄言。”
      娜希塔不再看她,目光重新投向白茫茫的天地交界处。
      风雪模糊了视线,冰眸却仿佛穿透阻隔,望见了金碧辉煌的宫殿,红衣墨发的绝艳男子斜倚软榻,肤若寒冰,美而近妖,恰如傅粉何郎再世。
      凤策——
      心底无声地划过这个名字。
      她为他背负了多少,又为他筹划了多少,那个沉默的影子什么都不曾做过,却总能轻易牵动他的心绪。她必须让那个影子彻底消失,或是深眠于这片雪原,或是——永远埋葬在任何一个他寻觅不到的角落。
      风雪更急了,几乎将她的身形吹散,唯有一双冰海般的眼眸,雪光之下蓝得惊心,也冷得彻骨。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宝子们,本文从7.17本周五开始入V,7.16双更,7.17入V当天三更 V后工作日每天中午12点更新,周末容我存稿和修文 感谢每一位收藏订阅的宝子,你们的喜爱就是我最大的更新动力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