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鹜落霜洲》古璟

37、壁上书 枕前发尽千

　　韩昭文等了许久，始终不见阿九回来的迹象，目光久久地凝望。
　　幽暗的前方忽然腾起一股黑雾，如一张密网变换袭来，韩昭文突地一凛，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黑雾由无数细小的蠓虫形成，聚散如烟，飞掠的速度极为迅疾，同时发出妖异的嗡鸣，震得人心神摇颤。韩昭文愈发惴惴，明知该立即退出甬道，却因心有挂碍，忍不住屏息踏前。
　　飞蠓数量巨大，转眼扑袭至眼前，宛如黑云绕身，眼看将要将他吞噬，忽然一个人影疾来。
　　来人冲近夺过韩昭文的披风，抓在手中一抖一甩，扫飞大片黑蠓。
　　幽亮的钟乳石照出来人的轮廓，阿九无表情地一抬目，做出噤声的手势，挽着他几个起落，冲至甬道尽头。
　　阿九放下他释道：“方才应是毒门豢养的黑蠓，可寻声息袭人，以前我就听过，居然忘了。”
　　韩昭文面色如常，目光淡淡一转，“你该上药了。”
　　阿九一愣，二人在地宫中行了多时，她几乎已经忘记了时间，他居然还能分辨出过了多久。
　　韩昭文取出随身携带的包裹，居然装有水和干粮，“行囊都在沈澈那里，这些仅够我们撑三日，还是要尽快走出地宫。”
　　阿九望着他，瞳眸幽寂，静静点了点头。
　　韩昭文给她留出空间换药，走向另一侧勘察环境，甬道直达一方石室，四壁皆是光滑的墙面，伸手一触冷冷冰冰，坚硬非常。
　　阿九换完药跟上来，示意他看向石室角落，那一处地面倒着一具骷髅，身上衣衫尚未烂尽，看得出是一男一女。
　　韩昭文点亮火折仔细查看，死去的男子年约四旬，胸口露出半截锋刃，仔细一看才知是柄晶光闪烁的匕首，从背后贯穿胸口。化骨的手边摊放一张羊皮卷，身边躺着的女骷髅倚在怀中，周身并无伤口，齿骨处隐隐发黑，似是中毒而亡。
　　阿九对他道：“这是大光明使和明尊的礼服。”
　　韩昭文想起精绝城中的镇长所言，脱口而出，“凤梧女尊和冥夜圣使？”
　　阿九眉尖轻蹙，似乎不敢断言。
　　韩昭文捡起地上的羊皮卷，一面绒毛细密，一面光滑洁白，看上去并无异样，他又去捡拾二人的遗骸，冷不防男子的衣袖中掉出一块月牙型的玉珏。大约主人生前十分爱惜，即便深埋多年，依旧光泽莹润，纹路清晰，背面镌刻一行波斯小字。
　　韩昭文借着火光低声念出，正是《诗经》中的一段译文——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的声音本就清越，在狭小的石室发出回响，益发悦耳动听，阿九忍不住问道：“什么意思？”
　　韩昭文垂目一望，清眸含笑，宛似有情，“就是你我此时的写照。”
　　阿九微怔地望着他，听得似懂非懂。
　　韩昭文也不多说，将玉佩放回原处，起身随口一问，“凤梧与冥夜有情？”
　　宗门中最忌讳谈论高层秘辛，加之戒律森严，宗徒无人敢妄议，关于凤梧与冥夜的前尘时隔多年，阿九了解也不多，仅道出所知，“据说凤梧女尊痴恋冥夜圣使多年，可是冥夜被前代圣女黛丽丝蛊惑，叛门多年，直到晚年才重返宗门。”
　　陈年秘辛往往多有后人编撰，韩昭文一挑眉梢，也不知信是不信，淡淡的不置一词。
　　阿九也不深究，转而道出更实际的一问，“我用金错刀试过，刀尖已无法指向，是我做错了？”
　　韩昭文闻言神色一动，沉吟片刻后道：“若是磁力失效，说明我们已经抵达地宫中心，连女尊和圣使的遗骸也在，这附近一定有暗室。”
　　阿九仿佛想到什么，侧耳贴向一面石壁，过了一阵惊喜地回头，“后面是空的。”
　　二人分别沿着石壁两端细细探索，果然在贴近地面处寻得一处机关。
　　经过上一回的教训，阿九主动携着韩昭文躲入一处遮挡，对准机括指风一弹，石壁缓缓转动起来，露出一个幽深的空间，隐约可见碧光浮动，不知通往何处。
　　石壁彻底开启的刹那，万千光华倾泻而出，如林的石笋拔地而起，水瀑般的石幔沿着悬垂的钟乳石流转，层层叠叠，泛出五彩的幽光，表面镌刻着各种奇文异符。
　　韩昭文目不转睛，“这是什么？”
　　壁上的字符蚯蚓般蜿蜒，与三十六国文字全不相同，阿九盯了片刻，不知想到什么，停了一下才道：“这是天竺传来的婆罗门文，据说凑齐十个字符，便可推演世间一切术数。”
　　韩昭文叹为观止，仔细端详一阵，似有所悟，“大概与算筹同理，逢十进位，自然万物可解。”
　　阿九显然不大懂，然而听得十分专注。
　　韩昭文看了一阵，被一处刻纹吸引，那是数行波斯古语，刻痕不深，字迹疲沓，应该镌刻不久。
　　他口中无意识地低诵，声音传入阿九耳中，她浑身一震，眸底似有滔天骇浪翻涌而起，甚至踉跄地退了两步，竟是前所未有的失态。
　　韩昭文觉出异样，目现忧色，伸出手想扶住她摇晃的身体，却被她猛地一掌挥落。
　　“你方才念的是壁上的文字？”破碎的声音自喉间溢出，阿九的一双幽瞳满是震骇。
　　韩昭文惊诧于她突如其来的异样，没有开口。
　　石壁上的铭文幽光流转，钟乳石住清辉交错，映上一张寒玉般的脸庞，一刹那惨白如雪。
　　韩昭文从未见过这样的阿九，她像是从一场噩梦中挣脱，又像是坠落另一场梦魇，苍白的唇上不见半分血色，双手止不住发抖，整个人跌跌撞撞地后退，稍不留神踢到石笋一个踉跄，后脊重重撞上垂落的钟乳石住，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闷响。
　　她竟似毫无知觉，连一声抽气也没有。
　　韩昭文眉心一蹙，立即上前扶了一把，却被她再次无情地挥开。
　　他的手就那样重重垂落，掌心还残留着她指尖的一丝温热，很快凉透，如一缕随风而逝的情愫。
　　一声低吟从她的喉间溢出，带着断续的颤音，似某种濒临破碎的希冀，又似哀如心死的绝望，在空旷的石室中幽幽回荡。
　　韩昭文凝神细听许久，终于辨出那是一曲西域歌谣，唱词古拙苍凉，与壁上镌刻的波斯古文一一相合。
　　胡旋女，胡旋舞。
　　袖揽月，影追光。
　　弦鼓相合落双雁，雪飘沙海舞斜阳。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
　　大宛马，骏男郎。
　　心随风，蹄踏霜。
　　长弓指空射孤鹰，黄沙卷日猎苍狼。
　　石上生花枯作柳，直等大漠变汪洋。
　　烈酒烫，醉胡杨。
　　刀斫风，歌断肠。
　　驼铃摇碎星如雨，篝火燃尽夜未央。
　　毡前立尽三生誓：石绽奇花沙涌浪，天河倒灌雪山荒。
　　歌声扬起的刹那，整座石室仿佛被某种沉睡多时的力量唤醒，地面轰然旋转，尘灰簌簌而落，四壁巨石随之缓缓沉降，露出其后更为古老宏伟的构造。
　　韩昭文震骇之余，目光始终不离阿九，她立在纷扬的尘埃中，脸色苍白，眼神空濛，整个人仿佛被歌声抽走神魂，只留下一具单薄的躯壳。
　　许久，巨响渐歇，原本封闭的石室化作一座恢弘的殿宇，穹顶高阔似天幕低垂，石柱林立如森森古木，壁上刻满繁复诡异的图腾，在幽微处泛着黯沉的光。殿心一座高台缓缓突起，托起一间形如坟茔的石室，石门密布奇纹，仿佛封印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辛。
　　在韩昭文惊疑戒备的目光中，石门徐徐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