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鹜落霜洲》古璟

39、转成空 命运总会给

　　凤释怀抱阿九的姿势自然而珍重，韩昭文几乎无法直视。
　　忽然一声淡语传入耳中，“韩公子，你能陪阿九走到这里，想必一定是她信任之人。”
　　韩昭文心底悲凉，自嘲般一笑，“承蒙明尊高看，我不过是在敦煌略略帮助过阿九，是她不忘恩情，不惜冒着宗门追杀的风险带我进入大光明宫，得见明尊。”
　　“你被宗门追杀？”凤释眉头一蹙，仿佛被什么刺痛，垂首转向怀中之人，“是谁做的？娜希塔还是凤策？”
　　阿九闭目不语，似乎完全沉溺于眼前的温暖，曾经的一切苦楚都已抛之脑后。
　　凤释没有追问，转向韩昭文，“无论如何，阁下帮过阿九，对此我感激不尽，但有所求，凡我力所能及，一定满足。”
　　韩昭文更觉悲哀，这一路走来正是为了促成和谈，如今大事将成，他却感到无与伦比的沉恸，许久才艰难地道出来意。
　　凤释安静地听完一切，略一颔首，“敦煌历年所为，我并非毫不知悉，虽然屠戮之举确是难解之仇，但正如阁下所言，冤冤相报，永世难消，若能化干戈为玉帛，使光明宗义和平东传，我愿意与中原达成盟约。”
　　他探手入袖，取出一枚玉牌，“历任明尊皆会有一随身信物，这枚玉牌我自幼佩戴，宗门之人见之如见我。今日我将此物赠予阁下，待阁下走出地宫，可凭此物进入大光明宫，向宗徒说明我的决定，届时不会有人质疑。”
　　韩昭文神思不属，直至对方以内力隔空送来玉牌，他才恍惚回神。
　　玉牌通体碧绿，触手生温，光华一照莹润青透，韩昭文握在掌心，只觉格外沉重。
　　凤释的声音再度响起，“还有一事，我想请阁下答允。”
　　韩昭文抬眸未语，静待下文。
　　凤释轻触阿九的脸颊，脸上掠过一丝隐秘的不舍，唇畔的笑意依旧温雅，“请你替我照顾好阿九——”
　　怀中的身躯蓦然一僵，阿九猝然抬头，瞳眸一刹那涌出惊惶忧惧。
　　凤释轻抚她的长发，似安慰又似告别，“对不住，是我未能护你周全，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半垂的眼睫下涩意沉浮，仿佛闪过隐忍的愧疚，最终沉淀为孤独的幽光。
　　韩昭文只觉心头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呼吸一瞬间停滞，隔了许久才微涩地开口，“阿九一直心系明尊，既然——明尊为何不能出关亲自相守？”
　　说到最后一句，几乎字字千斤，连道出口都变得异常艰难。
　　凤释的眼底流出一抹悲凉，忽然紧了一下眉，熟悉的痛意从四肢百骸蔓延。
　　阿九终于发觉异样，他的嘴唇透青，脸颊血色尽失，分明地昭示出此刻承受何种煎熬。猝然间一口鲜血随剧烈的咳嗽喷溅而出，点点血腥黑紫近墨，落在流云般的白衣上，一片触目惊心。
　　阿九惊慌失措，颤手擦拭他唇边的血，却不知为何越染越多，连他苍白的脸颊也沾了污迹。
　　凤释回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拍，似是在回应她的惊恐。
　　忽而肌肤上落下一点凉意，沿着手臂悄然滑落，凤释眼底划过一丝诧色。
　　“我的阿九，学会哭了？”他的神情有些奇特，染血的脸庞隽雅依旧，半晌低低一叹，“可惜，我还没有来得及教会你笑——”
　　阿九无从分辨他话中的惊讶与不舍，只觉胸口窒痛难当，脸颊忽然沁出一大片湿痕，视线也被朦胧的潮意染得模糊。
　　凤释将她的头按回怀中，胸前的衣襟很快被湿意浸透，渗出微凉直入心底。
　　饶是回归熟悉的温暖怀抱，阿九的双肩依旧抑制不住轻颤，从看见凤释咳血的一刻起，她的理智就已经全面崩塌。经历过最幽深的地狱后，她以为不会再有更可怕的折磨，奈何命运如此无情，总会在最脆弱的时刻给予比更加残忍的酷刑。直至今日她才感受到，原来比求而不得更痛的，是方才重获便又要失去。
　　心口窒痛得无以复加，呼吸仿佛成了煎熬，一串接一串的泪珠滚下来，怎样也无法停止。
　　凤释不再急于开口，任由她的泪水在掌心汇聚，直到她终于平静，才温声开口，“阿九，你总算能哭了，我很高兴，可是不要为我落泪。”
　　阿九双眸红肿，心口仿佛生出一个大洞，源源不断的悲伤从中涌出，堵得她几乎无法喘息。
　　“你本就不属于这里，忘了我，忘了这里的一切。”凤释淡淡地笑了，指尖徐徐拂过她的长发，一如过去每一次夜深人静时的抚慰，“若有机会，替我看看艳阳下的丝路，不知会是何等壮美。”
　　阿九微微一怔，抬起的长睫悬着一点泪星，神情看起来脆弱又无助。
　　仿佛察觉她的情绪，凤释微微一笑，俯下来抵住了她的额，即使到了这一刻，他依旧那样温雅好看，只是声音早已盈满悲伤，“我失去了九成功力，幸而这保留的最后一成，让我支撑到如今，终于等来了你。”
　　他的话语渐趋微弱，说出的内容却像一把锋锐的利刃，狠狠剜入她的心。
　　曾几何时她听信了魔鬼的谗言，以为神祇的忽然闭关是对她的无情抛弃，她在绝望中坠入深渊，被迫沾染满身污秽，以至于再也无颜面对圣洁的神明，最终只能选择逃离。
　　不料一切只是魔鬼恶毒的谎言，此刻真相解开，悔恨与痛惜交织如潮，令她不由自主地颤抖，羞愧得恨不得立即逃离，身形刚一动，立即又被一双手紧紧锁回怀中。
　　“阿九，别动，再陪我一会。”凤释的话语带着一丝罕见的强硬，更多的是不容错辨的留恋，“这处地洞是我亲自督建，无人知晓这处存在，机关开启后唯有莲花圣坛可控制通道，连凤策也不能进入。独处于此时，我在壁上刻下对你的思念，不想竟真听见了你的歌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暗，呼吸也变得细弱，“阿九，是我对不住你，因为一点不可示人的私心，害你落得如此境地，早知如此，我该——”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似是无力再说下去，阿九并不清楚话中深意，却再也无法忍耐，一层层泪涌上眼眶，终于毫无保留地迸出。
　　“阿九，其实我并非你眼中这样完美。”凤释拭去她睫下的水痕，语气愈发复杂，带着三分释然，三分爱怜，还有三分无法掩饰的不舍，“在不为人知的时刻，我也曾想过将你永远留在身边，或许正因存了这样的私念，才会受到光明神的惩罚。”
　　阿九拼命摇头，她想告诉他并非如此，可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感受到她在怀中的动作，凤释无声一笑，执起她的手与之十指相扣，语气忽而变得坚定，“我做了很多错事，如今已经无力弥补，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只愿你能带着我仅存的功力，离开地宫，离开大光明宗，回归本属于你的世界。”
　　指尖相触处泛出浅浅的暖光，他将最后的力量化作祝福，渡予他此生最放不下的爱人。

　　圣坛之上光华流转，凤释指尖绽出的光晕如月华倾泻，将相拥的身影浸在朦胧的清辉中。
　　韩昭文看不清楚圣坛之上是何种景象，在漫长的等待后，白光逐渐转黯，石殿重归幽寂。待最后一点微光散尽，莲花坛上终于清晰，凤释满头青丝尽成雪色，俊美的脸庞再无半分神采，呈现出死灰般的疲色，唯有紧扣的十指仍在诉说对怀中人未尽的思恋。
　　“别哭。”他十分吃力地抬手，想拭去阿九脸上的泪，却连动指的力气都已失去。
　　阿九的眼泪浸透他胸前的衣襟，不断蕴聚内力向他身体灌注，却似泥牛入海，毫无效果。
　　凤释碰了碰她，轻叹道：“阿九，不必如此，我本就是将死之身，强留一口气，也不过是想再见你一面。”
　　他的声音无比虚弱，低得几乎听不清，阿九心头一空，忽然失去所有力气，跌跪在他身前。
　　光影昏沉，玉石地上湿意斑驳，泪水与鲜血交融成幽碧的莲花纹路，像一池静冷的深潭映照着最后的诀别。
　　“让我再抱一抱你。”他将头轻靠在她的肩上，声音轻似雪落竹梢。
　　阿九哽咽难言，环抱的身躯越来越冷，越来越轻，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无声流逝。
　　“这样真好，你又在我怀中了。”他满足地喟叹，气若游丝，他多么希望时光可以永远停留在此刻，这样他便能永远抱着心爱之人，直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可惜我不能陪你走下去。”
　　阿九已经彻底说不出话，唯有不停摇头，十指紧紧掐入他渐趋透明的衣袍，身下已化作一泓清泉，那是历代明尊功散身陨的宿命，他们自幼修习的光明心法，终将肉身化作圣水重归天地。
　　阿九仍在向他回输功力，仿佛这样就能挽留住他的生命，然而无论她回输多少次，都只是徒劳。她眼睁睁看着他的身体在怀中变淡，胸口仿佛塞了一团败絮，手指尽是湿冷的潮意。
　　凤释用尽最后的力气捧住怀中之人的脸，失焦的瞳眸努力凝望，仿佛想要再看她一眼，却终是未能看清此生最眷恋的容颜。
　　在身体完全消散的一刻，他终于做出心底渴望无数次的幻梦，冰冷的唇触上她泪痕斑斑的脸颊，未及停驻便在空中消散，挟着一缕木兰花的残香，带走了身体的最后一丝温度，也带走了对她的最后一分思恋。
　　一滴泪落下圣坛，融入了血与水浸透的地面。
　　心口的窒涩化成灼烧般的剧痛，呼吸越来越艰难。
　　韩昭文自后方冲上来扶住她的肩，在耳边急促地说了什么，可是她恍恍惚惚，什么也听不见。
　　有双手颤抖地伸上来，慌乱地解开她的领襟，然而并没有任何用处。
　　腥甜的味道自喉间涌上来，她猝然呕出，眼前随即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