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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傩礼 染血的刀身 ...

  •   七月正望,盂兰盆节,敦煌一年一度的盛典如期而至。
      上界秋光净,中元气象清。天色微明时分,群星未落,长空划过两声清亮的鹤唳,打破了市面的宁静,檐下宿鸟渐次飞起,沉睡的敦煌城悠悠转醒。
      家家户户的门前燃起长明灯,道旁香烟缭绕,淡白的烟气在门坊间沉沉浮浮,城中的人们尽皆换上了节日的盛装。
      长街尽头传来一阵法螺的长鸣,数十名白衣童子姗姗而来,绘满经文的五色幡幢高举于空,后方百余僧侣手捧莲灯,低诵梵音,颂声整齐而绵长,所过处百姓纷纷合掌低首。
      僧侣过后胡笳齐鸣,羯鼓急催铜钹迭响,戴着金面具的舞者旋身踏上长街。彩袖翻飞间,一座巨大的转灯缓缓驶来,层层叠叠的莲瓣随木轮徐徐开合,莲心托起一尊宝相庄严的佛像。再往后是昂首扬蹄的九色鹿、展翅欲飞的金翅鸟,以及饰满璎珞与宝花的香车。胡姬立于车上吹奏龟兹乐,薄纱被晨风高高扬起,宛如壁画中的飞天自云端降临人间。
      街道两侧顿时沸腾起来。
      孩童在转灯后追逐嬉闹,商贩在道旁踮脚张望,楼上的女眷推窗探身。每逢舞者凌空翻跃,或香车中洒下花瓣与糖果,四周便爆发出一阵高过一阵的喝彩。欢声、鼓乐、驼铃与佛号交织在一起,从城东一直漫向城西,将整座城池卷入这场盛大的狂欢。
      韩昭文立在人群之后,隔着漫天飘落的彩纸望向长街。
      佛像眉目慈悲,莲灯光明澄澈,沿途百姓无不喜悦虔诚,风吹幡动,几只绘着傩神的黑旗从仪仗深处显露,又很快被锦绣与花灯遮去,犹如繁华之下悄然掠过的一抹阴影。

      盂兰盆日的祝祷自天明而始,至翌日天明方歇。其间有伎乐于佛前献舞,有世家设供于道场,也有百姓沿河放灯。然而真正令全城翘首以待的,还是入夜方启的大傩祭礼。
      夜幕降临,城楼下的铜鼓轰然敲响,号角与歌吹震天而起,顷刻传遍全城。
      长街上悬起成千上百盏风灯,无数篝火同时燃亮,彩旗招展,花竿林立,将整座城池照耀得明如白昼。
      城心广场人山人海,声浪鼎沸,五百侲僮戴着假面鱼贯而出,在伶人高歌的《呼神名》中列队起舞,象征驱逐四方邪魔。
      广场北端筑起一座三层祭坛,壁上遍绘赤面獠牙的傩神,四角各置一尊青铜兽首,焰火自兽口熊熊吐出。最高处设起白毡华盖,四角垂落缀银流苏,风过时金铃细响,一张嵌银胡床横陈其下,旁置鎏金酒案与青铜香炉。
      六名侍女环侍四周,二人执扇,二人捧壶,另有两人跪在足边焚香添炭,毕恭毕敬地侍候斜倚胡榻的白衣公子,正是敦煌城主白子墨。
      韩昭文举目望去,高台之人面容难辨,一袭白衣立于鼎沸的人声之上,缓缓俯瞰全场,姿态宛如高踞祭坛的神祇。
      四下欢声如潮,浪涌般漫过广场。
      敦煌城主抬了抬手,守候在坛下的士卒应令而动,抬起一扇扇沉重的铁栅进入广场,迅速将中央空地围合起来,场心与外侧的看台完全隔断。随后六辆高大的囚车缓缓驶入,在围场中央一字排开。每辆车上固定一只丈高木笼,外罩黑布,密不透风。
      “唰”的一声齐响,黑布掀散,人群蓦地一寂,片刻后满场哗然。
      丈高木笼中尽是年纪尚小的异族少女,发色与眸色各异,衣不蔽体,伤痕交叠,相互搀扶着蜷缩在笼角,显是此前受尽了非人的虐待。
      韩昭文目光一凝,下意识地在囚笼中寻索,然而少女太多,距离又太远,实在无法分辨。
      少女们在黑笼中关了太久,乍见天光,不约而同地抬臂遮眼,惶恐地挤作一团,犹如一群无处可逃的惊弓之鸟,单薄的粗布襟褂前后,囚犯般书写着硕大的字样,每车依次是“甲”、“乙”、“丙”、“丁”、“戊”、“己”。
      主持傩礼的大祭司扬声宣喝,“邪教魔徒,屡犯王化,惑乱人心,不知悔改。火焚之刑不足惩其奸恶,奉城主之命,今夜增列围猎饲兽之仪,以儆效尤。”
      喝声落下,围场另一端传来铁索拖地的锐响。十余名驯兽师合力牵出数十头巨狼,尖吻獠牙,眼泛幽光。
      野狼显然被饿了许久,灰黑的皮毛紧贴肋骨,干瘪的腹部剧烈起伏,前爪不时刨动地面,涎液混着白沫垂落,嗅到笼中活人的气息,喉间滚出急促的低呜。
      台下哗议四起,胆小的早已悚然色变,胆大的则目现期待,兴奋难抑。
      韩昭文无声地蹙起了眉。
      大祭司面无表情地扫过看台,一声喝令:“开笼!”
      笼门开启的刹那,驯兽师松开铁索,疾速撤离广场,震耳的惊呼响彻,撕裂敦煌的夜空。
      群狼咆哮着扑向木笼,笼门边的少女猝不及防,当场被獠牙咬断颈项。内侧众人眼睁睁看着同伴惨死,有的吓得当场昏厥,有的拼命挤向笼后,只有极少数人从狼群尚未合拢的缝隙逃出,尖叫着奔向场中。
      狼群尝到鲜血,凶性大盛,怒咻咻地追向逃散的猎物,它们四肢粗壮,纵跃间可跨出数丈。
      一头通体雪白的公狼猛然跃起,一口咬断末尾胡女的脖颈,不等她惨呼出声,另一头饿狼又撕去一条大腿,鲜血喷溅,洒在冰冷的青石砖上,令人触目惊心。
      浓烈的血腥冲天而起,凄厉的惨叫响彻云霄,看台上渐起低语,慈悲的妇人掩面闭目,已经不忍再看。
      韩昭文沉默地凝望,他虽未见过大漠苍狼,但观其行跃便知厉害,它们并不急于扑杀,而是驱赶、试探、逼迫,如同预见猎物终会疲惫,只需耐心等待一个破绽。
      混乱中,一个纤细的身影始终贴着木笼,借笼门与木栅遮掩,数度躲过恶狼蹿扑,最后从狼群尚未合拢的空隙挣出,滚入尸体与木栏之间。
      那是个年纪不大的胡女,身量极小,瘦伶伶的脸青白,胸前的粗布衣襟写着一个硕大的“甲”字。
      韩昭文忽觉异样,目光定在了她身上。
      她的右臂似乎受了伤,无力地垂在身侧。一头恶狼自侧后扑来,她俯身勉强避过,就地一滚,险险纵上狼背,单臂死死绞住狼颈。另一头恶狼乘势扑至,她被迫匆匆松手翻落,狼狈地避开扑袭。
      恶狼穷追不舍,她的脚步渐渐滞缓,一次躲闪稍慢,膝下一软,重重摔倒在地。
      难缠的对手终于倒下,恶狼兴奋之余又似有迟疑,徘徊着不敢立即靠近。逡巡片刻,确认猎物再无反击之力,它才喷着热息缓缓逼近,腥臭的涎液从獠牙拖落,啪嗒一声滴上猎物的脸颊。
      狼吻距猎物颈侧不过寸尺,看台上一片抽气声。
      眼看将要命丧狼口,地上的身形忽然一动,场边甚至不知发生什么,狼躯猝然一弹,迸出一声惨烈的长嚎,腹下裂开一道长口,肠子淋淋地淌落出来,汇成一滩血泊,迅速洇开。
      一声低弱的痛呜,恶狼伏倒在地,很快没了声息。
      胡女倒在地上,通身浴血,蜷伏着无力地喘息,手中握着一柄不足尺长的短刀,良久以刀撑地,颤巍巍地爬起。
      染血的刀身幽锐沉敛,夜色中泛着寂寂冷光。
      台下死寂了一瞬,随即前排爆出轰然喝彩,口哨与欢呼此起彼伏,俨然面对一场精彩的杂耍。
      韩昭文的目光掠过那柄短刀,终于确认了心底的猜测。
      似是意识到猎物不易对付,狼群放弃了眼前的猎物,转而扑向其他少女,场中再度陷入混乱。
      连番搏杀后,持刀的胡女已经站立不稳,破损的衣衫被血污浸透,长发凌乱披散,苍白的脸上几无活气,削薄的身体在夜风中微微摇晃,仿佛一株随时折断的枯草。
      韩昭文呼吸一窒,面颊僵绷了一瞬,忽然拨开了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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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宝子们,本文从7.17本周五开始入V,7.16双更,7.17入V当天三更 V后工作日每天中午12点更新,周末容我存稿和修文 感谢每一位收藏订阅的宝子,你们的喜爱就是我最大的更新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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