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鹜落霜洲》古璟

2、敦煌城 本宫要你查

　　一声驼鸣隔着厚重的遮挡传来，低沉而悠长。
　　耳畔是枯柴迸裂的轻响，间或有低声交谈的人语，意识尚未彻底清醒，手已本能地探向胸口。
　　密令犹在，紧绷的心神稍稍一缓，韩昭文缓缓睁开眼。
　　视线中映入高阔的毡顶，幕心开了一道风口，漫天星光静静洒落，显然已经入夜。帐篷空间宽大，可容二十余人，驼队众人围聚在火堆边，或坐或卧，或眠或寐。橙红的火光照出一张张风尘仆仆的脸，枯柴的焦灼气息混着暖意漫开，幕外不时传来驼鸣马嘶，更显大漠风悲，长夜寂寂。
　　韩昭文以肘撑地试图起身，肩胛牵出一阵锐痛，按上去发觉是沙暴中飞石砸出的外伤。
　　察觉到他的动静，近旁的老刀回头一望，端着碗盏凑过来，“哎呦，郎君醒了。”
　　韩昭文道了一声谢，接过对方递来的驼乳，温热的一大碗下肚，寒冷与饥饿瞬时散了。
　　老刀感慨不已，“这一趟运道好，虽说碰上幽云骑，但一场羊角风来的巧，吓跑了凶神又未伤及大伙性命，连那几个被围的胡女都逃了，可谓有惊无险。”
　　想起白日情形，韩昭文余悸犹存般问道：“那些幽云骑是什么来历，为何围剿一群胡女？”
　　老刀叹息一声，话语生出了感慨，“幽云骑原是齐北王的亲卫，后来赐给辟邪公子，如今已是敦煌城中最凶悍的一支铁骑。白日那些胡女，多半出自大光明宗，抓回去大约是为两日后的大傩礼。”
　　韩昭文目光一凝，适时地现出疑惑，“大傩礼是什么？”
　　“此事说来话长。”老刀露出一丝悯然，话语沉了几分，“敦煌每岁七月望日行傩礼，从前是盂兰盆节驱邪逐疫的仪式，自从辟邪公子成了敦煌观察使，傩礼便添了焚杀邪宗信徒这项，说是祭天驱魔，实则也是杀给西域诸部看。”
　　“你问辟邪公子为何如此仇视大光明宗？谁也说不清，有人说是奉了齐北王剿明的谕令，也有人说另有旧怨，传言称辟邪公子是赤古遗民，三十年前赤古覆灭，正与大光明宗有关。”
　　韩昭文心下一动，“赤古巫族？”
　　“郎君也知道？”老刀轻讶了一瞬，点了点头继续道，“赤古灭族，余民四散中原，辟邪公子便在其中。十年前西藩因祸被削，他由齐北王举荐入主敦煌，自此在城中大肆剿明，如今敦煌百姓谈明色变。”
　　韩昭文一言不发，火光落上清俊的脸庞，映得面色微白。
　　老刀猜他被吓住，语气一缓，另起了话头，“说来郎君倒是胆识不凡，白日遇见那般凶险，仍然镇定自若。”
　　韩昭文微微一笑，没有接口。
　　老刀继续不动声色，“我在丝路走了二十年，见过的人不少，郎君举止高雅，谈吐不凡，不像普通商贾，莫非是读书人？”
　　韩昭文轻拨碗沿，没有否认，“家父确实有意让我入仕，可惜我并非这块材料，反教他失望了。”
　　老刀暗道果然，随即又问，“既是读书人，郎君不远万里来沙洲，又是为何？”
　　帐幕外一缕夜风掠入，吹得篝火轻晃，肌肤生凉，韩昭文突然呛咳起来，似是牵动了肺腑，许久不止。
　　老刀顾不得再问，连忙取来水囊。
　　韩昭文缓缓饮了一口，耳边响起宸华公主的叮嘱。
　　“……敦煌剿明之举牵连甚广，背后之人只怕包藏祸心……”
　　“……你尚未入仕，以信阳公子身份行事，可避人耳目……”
　　“……此次西行攸关重大，本宫要你查明内情，重整敦煌，永绝后患……”
　　咳声渐渐平复，韩昭文递还水囊，声息微哑，“今日多谢刀叔救命。”
　　老刀一摆手笑道：“不用谢我，要谢得谢郎君命大。风沙起时人人自顾不暇，风势停了才在鞍架旁发现郎君，虽被黄沙掩了半身，好在身上压了半幅毛毡，并无性命之忧，多亏老天庇佑。”
　　韩昭文有些意外，火撩着枯枝跳跃，眼前浮现出一个伶仃纤薄的身影，落日中有如朦胧的幻象。
　　他的心莫名一动，不知不觉忍下了话语。

　　翌日驼队继续西行。
　　沙暴过后，大漠万籁俱寂，狼啸狐鸣同风俱隐，天际露出熹微的晨光，一线鱼肚青白乘云而上，艳艳光轮随之跃上穹顶，劈波斩浪般破开晨雾，余途再无尘霾。
　　近乎一日地奔波后，地平线上金光万丈，远处低矮的沙丘绵延出一段温柔的曲线，高耸的城墙莽莽苍苍，现出清晰的轮廓，众人终于抵达此行的目的地，敦煌城。
　　敦者，大也；煌者，盛也。
　　敦煌一名取盛大辉煌之意，犹如一颗璀璨的东方明珠，坐落于河西走廊的入口。此地东接中原，西通诸国，往来丝路的商旅、使臣、僧侣与异族百姓聚集于此，千百年的风沙不尽，难掩一城金玉繁华。
　　韩昭文在城下与驼队分别，拿着事先备好的文牒接受勘验，随后踏入城门。
　　正值早市，街面上人来人往，两旁店幡招展，胡商操着各地语言高声叫卖，驼队与车马摩肩接踵，披甲骑兵沿街巡行，龟兹乐声从酒楼高窗飘落，又与驼铃、吆喝和车辙声混在一处。行人之中既有宽袍高冠的中原士人，也有深目高鼻的粟特商贾，更不乏披纱戴璎的异族女子。
　　韩昭文随人流缓步而行，沿途不时驻足，与街边商贩随意攀谈，听他们说起城中的古老传说和悠久历史，俨然每一个初来异地的旅人。
　　忽而前方起了喧嚷，沿街百姓纷纷退避，一辆蒙着黑布的囚车驶过，车身四面钉着粗木栅，缝隙间不时露出一截染血的手足，又迅速被黑布掩盖。
　　囚车左右有骑兵押运，劲装毡帽，赫然是戈壁中见过的幽云骑。
　　韩昭文脚步未停，转入道旁酒馆，随意地向老板打听。
　　酒肆的掌柜是个翘颌卷须的中年人，素爱与人攀谈，一经问起便滔滔不绝，“这可不是普通囚车，押车的是幽云骑，近年专门擒捕大光明宗，车上的人多半是刚抓回的邪宗女徒，明日大傩开祭，这些人都是送去祭天的。”
　　一旁吃酒的老者悯然叹息，“可惜了这么小的娃娃，怎就误入了邪宗。”
　　话音未落，街面人声骚乱。
　　囚车前轮滚过一块凸起的石砖，车身猛然一震，黑布间传出稚弱的哭喊，一个瘦小的身体从木栅间跌出大半，垂落的手臂险些卷入车轮。
　　囚车前端的人影忽然动了，锁在内壁木栅的双腕一沉，攥住衣领将人拖回，腕上铁链绷得紧直，动作间似是挣裂了伤口，鲜血沿指尖滴落，在车辙间洇出几点暗红。
　　囚车被迫停下，押车的幽云骑勒马回头，勃然大怒，“又是你这个贱人！”
　　骑兵翻下马背，拉开车侧的小门，一把拽住铁链，骤然收紧的锁链扯得胡女身形一晃，仍然挡在木栅前。
　　瞥见车内瑟瑟发抖的少女，骑兵脸上现出狞笑，解开横木的链尾将人拖出车外，抓起头发重重撞上木栅，“自己都活不成了，还有心思管别人。”
　　骑兵动作粗蛮，胡女额角见血，始终一声不吭。
　　四周的百姓越聚越多，低低的议论沿街蔓延，随行的幽云骑纷纷勒马停下，饶有兴致地欣赏这一幕。
　　为首的将官拨开部下，目光在胡女身上一转，猥笑着伸手欲托她的颌。
　　低垂的眼睫忽然一动，胡女头颅一仰挣脱压制，双腕交错，铁链横扬，沉重的锁扣擦过对方侧脸，划开一道狭长血口。
　　街上一片惊哗，将官僵了一瞬，抬手摸到满指血痕，怒不可遏，抬脚狠厉地踹向胡女肋下，削瘦的身躯横撞上囚车，带得车身剧烈一晃，她的脸色刹时惨白，额上冷汗涔涔，观者无不悚然。
　　将官仍不解气，叉住胡女的脖子，一口气结结实实地甩了七八个耳光，打得她口鼻溢血，半边脸颊高高肿起，才丢在地上，喝令手下取来一副重枷。
　　两名骑兵解开胡女的锁链，一左一右按住肩臂，将她的双手强行锁入枷孔。
　　似是方才的抵抗耗尽力气，胡女不再挣扎，足尖软绵绵地拖过地面，留下两道浅淡的血痕。木枷合拢的刹那，沉重的分量压得她向下一沉，膝下一声细微的裂响。
　　将官一脚踩上她的胸口，脸上挂出冷恻恻的笑，“你不是本事很大？夺马杀人，还敢放走一群女奴，折了老子一队弟兄，如今还不是落在我手中。留你一口气，先断一根肋骨，进了囚牢再断另一根。”
　　胡女似被打得麻木，身体蜷伏在地面上，没有任何反应。血汗浸染的长发沾满面颊，看不清容貌，只有后颈露出一小块肌肤，隐隐可见怵目的暗红。
　　远处的韩昭文收入视线，目光一凝。
　　没有等来预想中的求饶，将官神情越发冷鸷，阴沉地吩咐道：“在名册上另记一笔，杀我幽云骑四人，明日列作首祭，今夜单独收押，谁敢让她提前断气，自己去填她的位置。”
　　周围百姓一阵骚动，有人面露不忍，有人惊骇不定，更多的人唯恐招惹麻烦，匆忙掩面退远。
　　韩昭文搁了未动的茶盏，起身踏出肆中。
　　将官踢开脚下的胡女，两名骑兵架起后重新落锁，胡女已无力站稳，重枷带着单薄的身躯向一侧歪斜。经过将官身侧时，她忽然偏头，对着靴前吐出一口血沫。
　　将官神色一厉，抓起刀鞘便要砸去。
　　后方烈马突嘶，不知怎的受了惊吓，愤怒地挣跳不休，摆脱缰绳，仰蹄冲上街面。人群猝不及防，惊惶地四散躲避，骑兵匆匆回头控马。
　　将官怒喝一声，丢下刀鞘奔向混乱源头。
　　胡女被随手推倒在囚车旁，肩背靠着车轮，重枷压上薄肩，长发垂落，呼吸微弱，近乎失去意识。
　　人潮奔散间，一个青衫身影顺着人群斜穿而行，经过囚车时脚下一顿，像是无意遗落了什么俯身捡拾，宽大的衣袖遮住了视线。
　　少女似已不省人事，连有人靠近都未察觉，一缕微光闪过袖影，她的睫梢轻轻一颤，好似被风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