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鹜落霜洲》古璟

29、风雪沉 阿九的肩臂

　　巍巍昆仑，东连秦脉，西至葱岭，群峰逶迤千余里，横亘三十六国。
　　作为万山之祖，昆仑山自古便有龙脉之称，这条细而不断的玉石之路将中原与西域萦绕串起，此后汉使张骞出使西域，开辟出一条丝绸之路，使之成为东西商贸交融的桥梁。
　　韩昭文幼时在《禹本纪》中看过关于昆仑山的记载，天地之中，擎天之柱，河源昆仑，横为地轴。那时他并未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困于这片苍茫雪域。
　　九死一生逃出魔鬼谷后，他果然来到了书中记载的雪山脚下，积雪没至膝上，鞋底仿佛被冻土黏住，每一步跋涉都格外艰难，唯有翻过这座峭拔的山峦，方有机会走出雪谷，重抵高昌国境。
　　莽莽雪峰拔地而起，近处岩棱峭拔嶙峋，远处群山没入铅灰色的低云，整个天幕犹如一块凝墨的巨大砚台。谷底的寒风贴着高耸的绝壁回旋，卷起细密的雪粒扑面而来，大地仿佛冻僵的死域。
　　韩昭文不过眺望片刻，睫端已经凝出一层霜白，淡薄的雾气自呼吸间弥散。
　　以沈渊的武功，想来自保无虞，沈澈应当也不会有大碍，只是那孩子的性情，等不到他的公子回去，大概不会轻易踏上返程了。
　　清眸映着万仞霜雪，韩昭文敛住心神，手足并用向上攀援。
　　山谷深不见底，崖壁几近垂直，松柏与枯藤从岩隙横斜生出，覆在深厚的积雪之下，难辨根梢。韩昭文几次借力，拽上去才觉出有刺，纵有厚实的手套阻隔，掌心仍被尖刺扎伤。
　　四周雪雾茫茫，犹如浮云环绕不散，一眼望不见山谷，忽而几声细微的鸟鸣穿过山风，韩昭文听在耳中，心头一动。
　　大雪封山的季节，雪谷之中怎会有飞鸟？
　　他觉出异常，停下动作细听，片刻后鸟鸣又起，初听无异，叫声连起竟隐有宫商角之分。
　　韩昭文心潮涌动，闭了双目，似推断又似期待，不久鸟鸣复响，音调高了一度，正是徵音。
　　清眸水光隐隐，他屈指就唇，发出了一声羽调。
　　高远的天际传来一声清亮的唳叫，穿云裂雪，久久不绝，似巨雕盘旋绕空，雕唳中夹着一声宫调的鸟鸣。
　　他试探地回应一声，对方果然发出角徵二调，待他准备回以最后一声羽调时，天际跃下一个黑点，犹如一片被风吹落的轻羽，在崖壁间凌空翻掠，从万仞高的苍穹飘坠而下，须臾已至眼前。
　　韩昭文的呼吸一滞，视线中映入一个纤韧的身影，气息沉静而内敛，犹如九天玄女降落凡尘，纵身向他飞来。
　　一刹那的失神令掌心失了力道，脚下传来一声闷裂，掩藏在雪层下方的薄冰整片崩落，来不及另寻落点，身体已经贴着陡壁直坠而下，落势急不可挡。
　　蓦地一只手扣住他的腕，另一只手闪电般挥出金错刀，锋刃擦着岩面迸出一线火星，深深楔入石缝，险而又险地止住去势，二人悬吊在翻涌的雪雾之上。
　　碎冰石屑擦着峭壁簌簌而落，一路迸裂成细小的白点，转眼没入谷底翻卷的雪雾。
　　韩昭文身体空悬，脚下无处着力，全凭一只细臂提住，他反手握紧纤伶的腕，仰头道：“你怎么会来？”
　　阿九答了一句，模糊的声音被山风卷散，听不清晰。
　　韩昭文正要再问，一滴温热的液体落上眼睫，他怔而抬头，阿九的肩臂上绽开一朵巨大的鲜红芍药，花瓣还在山风中缓缓舒展，映着四野的雪光，浓艳得近乎刺目，他的思绪蓦然凝冻。
　　显而易见，骤然承受二人的下坠之力，扯裂了她的旧伤，可她不言不语，神情冷静，宛如一尊凝定的石像，任由血渗透衣袖淌下来，浸湿二人交握的掌心。
　　韩昭文感觉空气瞬间静止，连呼吸都停住了。
　　一声尖锐的唳叫破风而来，他望见那只体型巨大的金雕自长空俯翔而至，淡金色的双翼破开雪雾，尾羽横着一道白色斑纹，宛如玉带系缚。
　　金雕掠至，阿九肩臂发力一甩，韩昭文横飞离壁，犹如一枚轻薄的石片，自崖面斜斜迸出。
　　阿九随之抽刀纵身，踏过崖间一点凸棱，追着他的去势跃下，凌空扣住他的肩背，稳稳跃落金雕宽阔的背脊。
　　韩昭文从未有过驭雕的经验，大起大落的冲力令他头晕目眩，险些滑落雕背，幸而阿九始终紧扣他的腕，纤细的指下力道沉稳，不曾有片刻松动。
　　金雕飞翔速度极快，穿过层层云雾，掠过数道覆雪的山脊，在陡峭的崖顶盘旋一匝，终于收翼落下。

　　直至双足落地，韩昭文依旧目眩神晕，跌坐着半晌未能站起。
　　阿九顾不得理会他，拥住金雕的颈项安抚，指尖缓缓梳过毛羽，温柔的动作仿佛对待珍重的爱人，眉目间有种极少见的柔和。
　　金雕俯首轻蹭她的肩侧，一声低鸣后退开怀抱，展翼飞向浩渺的天际，须臾消失在沉沉云气之中。
　　韩昭文静静望着这一幕，极力平息心潮，待情况稍好匆匆开口，“让我看看你的伤。”
　　不等他起身走近，阿九已经退了一步，侧首望了一眼肩臂。
　　割开被血黏住的衣袖，方才愈合的伤口完全裂开，好在血已经干了。她捧起一把净雪压上伤处，从内襟撕下一缕布，单手绕肩缠紧，咬住布尾猛然一收。
　　韩昭文眉宇深蹙，语气颇为不认可，“沾了雪的伤口再胡乱束住，入夜便会起热，诱发炎症引来高热，还会有性命之忧。”
　　阿九置若罔闻，盯了一眼他褴褛的衣袍，摆角血迹斑斑，那是攀岩时被山石横木刮刺的伤口。
　　韩昭文自然知道她在看什么，脸色沉冷，语气少见的不善，“放心吧，我的伤只在皮肉，还不至于影响行动。”
　　他的话语带着一丝轻讽，阿九听出不悦却不明缘由，停了一瞬走向一旁的松木，拔刀砍下一段虬壮的松枝，递过去。
　　韩昭文望着她的一举一动，“这是何意？”
　　她的声音混着深浓的倦意，“不必硬撑，下山的路还很长。”
　　清冷的神情似是有些不以为然，不过韩昭文没有争辩，目光掠过她苍白的脸颊，话语淡淡一转，“我还未曾向你言谢，适才若非相救，我至今还困于雪谷。”
　　见他不接，阿九也不坚持，随手将松枝插入雪中，平静道：“没什么，就当我改了主意。”
　　“你要随我去大光明宫？”韩昭文敏锐地听出话意，眸光一敛，难辨意味，“你不怕圣女和宗门追杀？”
　　阿九没有回答，也没有再停留，顺着山道向山下行去。
　　看出她的回避，韩昭文心绪复杂，凝着她的背影良久，终究还是捺下满心疑惑，默默尾随而行。

　　山势陡峭，深雪覆盖，阿九有武功在身尚且行进艰难，韩昭文更不必说，有时落脚的石块忽然松了，有时看似平地的雪下踏空，好几次差点滚下山道，俱是阿九及时拉回。
　　尽管韩昭文一声不吭，额头却渐渐渗出了冷汗，呼吸也渐渐转沉。又行数十步，他忽然一脚踩空，整个人滚跌下去。阿九立时出手挽救，腕间刚一相触，脚下承重的雪壳轰然裂开，二人一同卷下山坡。
　　天旋地转，二人沿山坡猛烈翻滚，韩昭文勉强侧过身体，展臂横过阿九的肩颈，将她压入怀中。枯枝与碎石接连撞上肩背，雪屑扑入口鼻，连喘息也变得艰难。不知滚了多久，二人撞上一截半埋在雪中的残桩，才终于止息下来。
　　韩昭文仰卧在雪中，浑身骨节如同重组，没有一处不痛。
　　阿九撑身坐起，一眼望见他的右腿姿势异常，撩起衣袍伸手一探，果然已经骨折。
　　韩昭文唇色发白，面上却不见多少痛色，平静地笑道：“这回我是真的不能硬撑了。”
　　阿九掠过陡峭的山崖，又望向他苍白的脸色，迟疑半晌，转身半蹲下来，“我背你。”
　　韩昭文眸光微动，看不出是什么情绪，微微一笑，“好。”
　　长臂小心翼翼地搭上她的肩，韩昭文除下手套递过来，“你要负重而行，戴上手套以免受伤。”
　　皮套下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然而被彻骨的冰寒所冻，指尖透出青紫的瘀痕。
　　阿九看了好一会，终究没有拒绝，砍下一段藤条为绳，将他缚在背上。
　　耳畔是轻浅的呼吸，鼻翼弥漫着杜若花的清香，身体本能的紧绷仍在，然而心底的惧惕却莫名地轻了些许，阿九极力摒弃无用的情绪，辨明了方向，专心致志地背着他奔掠。
　　苍林莽莽，山岚寂寂，天地间一片静谧。
　　即便背负一人，阿九的速度依旧迅捷，一路不曾停息。不知奔了多久，天空飘起雪，起初似细小的盐粒撒落，须臾成柳絮之势，风雪中的行路格外艰难，她的步履也慢下来。
　　韩昭文察觉她的气息变化，“阿九，天快黑了，不要再走了，找个地方休息。”
　　阿九确实乏了，没有拒绝，本想寻处山洞，却发现四周尽是冷硬的崖壁，只能躲入一株古木背风处。
　　韩昭文靠坐在树干下，脸色苍白，夜风一吹，抑不住咳了两声，“阿九，我的腿骨摔断了，需要立即接骨，你帮我砍些扁平的木板来。”
　　阿九清楚他的伤势，纵身上树，砍下几截合适的木枝。
　　韩昭文将接骨的方法告诉她，最后道：“若我失去神智，就用雪将我激醒。”
　　阿九听见这话，抬头望了一眼，此刻他满身泥雪，肩背与衣袖俱是破损，神情却一如既往的从容，连笑意温雅清和，无端令她心头一动。
　　似是看出她的失神，韩昭文温声宽慰道：“不用怕，按我说的做就好。”
　　和煦的声音落入耳中，阿九有一瞬间的错觉，仿佛是某个神祇般的人，对她含笑温言。
　　韩昭文静静看着她，浑若不察她的内心，随着一拽一扭，骨节归位的轻响混在风声里，他的脸色顷刻褪尽，额头渗出黄豆般的冷汗，扣住枯根的手背青筋毕现。
　　阿九动作一停，望了一眼他的神色。
　　韩昭文仍然从容地微笑，半晌从齿缝中溢出两个字，“继续。”
　　幽瞳眸光一闪，阿九不由自主地长睫轻颤，好一会才稳回心神，持刀削净木枝上的尖刺，以藤条将他的伤腿固定。
　　待一切处置妥当，最后一线天光沉入群峰之后。
　　韩昭文倚树闭目片刻，终于问出最初的疑惑，“你为何会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