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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绝处生 古籍所记并 ...

  •   幽凉的月光映照着石壁,四下唯有马蹄空荡的回响。
      韩昭文也不知来了何处,只觉地势越来越高,空气越发寒冷,蓦地野马力竭倒地,他被重重摔下马背,顺着陡峭的山体一路下滚,直至撞上一座沙丘才终于停下。
      浑身没有一处不痛,他却无暇理会,匆匆爬起来环顾四周,千沟万壑纵横交错,看似有路又处处隔障,即使头顶辰星明亮,置身其中依旧难觅途向。
      望着随处散落的兽骨与人骸,韩昭文立即想到了地志古籍中提过的魔鬼之域。
      传说中,魔鬼谷是个飞鸟不入的死域,谷中有吃人不留踪影的魔鬼,存在力大无穷的食人怪兽,入夜后甚至有蓝莹莹的鬼火出没,哪怕是最凶戾的猎人和挖金者,也不敢踏足此地。
      韩昭文从不相信怪力乱神之语,他很清楚魔鬼谷真正的可怕之处不在于此,山谷地势所引发的危险才是致命的根由。谷中沼泽遍布,水草覆盖着各种陷阱,一不小心便会坠入流向不定的暗河深渊,瞬间便会被彻底吞噬。更糟的是盐碱泥沼与地下暗河交错分布,偌大的山谷无水可饮,闯入者会被焦渴与绝望耗死,再强壮的汉子来到这里,也唯有等死。
      虽然才经一场大雪,但魔鬼谷土质特殊,积雪落地便被盐碱砂土污染,融出的水又苦又涩,饮之反而加剧焦渴。韩昭文身上仅有一只水囊,显然撑不了太久,好在谷中零星长着一种耐寒的野草,勉强可以抵御一段时日。
      在谷中昼伏夜出地徙行了数日,哪怕已经省食至极,水也终是尽了。韩昭文本想等待一场雪,用皮囊接出一袋水,奈何天公不作美,入谷以来再未降雪。勉力又撑了三日,他头晕目眩,连标记都刻不动了,即使已经走了极远,依旧无法寻到出口。
      唇舌干如火燎,裂出的血滋味甘甜,韩昭文依稀记得前代高僧西行取经,也曾走过这片戈壁,濒死之际发现一口野马泉,最终活着走出了这片死域。可惜古籍中并未记载野马泉具体所在,眼下他被困于这片绝谷,水尽食绝,也不知还能否撑到寻得水源之日。
      夜幕再一次降临,韩昭文仰倒在冰冷的沙地上,满目皆是繁星点点,或许这就是他的结局了,独自一人荒凉地死在这片鬼域,连尸体都无人察觉,最终被风沙淹没,化入尘土。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覆没了敦煌城,路面积雪数尺,天寒地冻,家家户户闭门不出。
      城北一座豪宅灯火通明,屋内兽炉吐暖,翠屏隔风,案头沉香烟气袅袅,卓不群正在心神安悦地抚琴。
      聂锋叩门后入内禀报,琴声戛然而止。
      卓不群面色不动,片刻后起身出了静室。
      廊外夜色正浓,飞雪漫天,明灯高悬,白子墨正候在阶下,见了他劈头直问,“是你安排人在途中狙杀韩昭文?”
      卓不群屏退左右,坦然认了,“他不识抬举,我唯有出此下策,先礼后兵已经算是客气了。”
      “先前我要杀他,你千方百计阻挠,如今倒是下手够快。”白子墨立时动了怒,言辞尤为尖锐,“可你不要忘了,可是宸华公主的人,又在城中露了面,真在敦煌有了好歹,长安必会派人追责,你教我如何交代?”
      卓不群轻描淡写,“他不是外室所出的韩门庶子,萧歆昀再器重他,也不至于为此与北藩翻脸,你在担心什么。”
      白子墨听得怒火更炽,禁不住冷笑,“你自是不必担心,左右你是微服前来,又不曾现过身,即便出了事,大不了如从前一般,将责任尽数推与我,你依旧是片叶不沾身的无双公子。”
      “你若有能耐把持敦煌大局,我何必千里迢迢前来坐镇。”卓不群神情一沉,话语骤然冷下来,“区区一个韩昭文,仅凭白衣之身,将十年布局毁于一旦,你一个城主,剿明诏令守不住,护城军也握不牢,要你这个观察使究竟还有何用!”
      白子墨脸色铁青,咬牙无言以对。
      卓不群身份贵重,面对白子墨已经十分客气,如今反遭无礼质问,索性不再留情面,“才杀一个韩昭文,便令你进退失据,来日若要对付龙椅上的狗皇帝,岂非方寸大乱!凭你这副心性胆量,拿什么实现大业,不如滚回去继续沉迷芙蓉膏,只要保你还有一条命,也算我对得起容妃的教养之恩了。”
      白子墨面上阴沉至极,终究心存忌惮,没有发作。
      恰在此时,侍从送来一只乌木长匣,暂时中断了二人的对话。
      匣中置了一本泛黄的花经,下方压着一封未署名的短札。
      白子墨随眼一扫,没好气道:“这就是你给老狐狸准备的节礼?”
      卓不群取出古籍,翻阅两页,“孙传庭养兰多年,接连枯死,嘴上不提,心中未必没有遗憾。”
      白子墨冷笑一声,语带讥诮,“一卷破经就想收买他,你未必将老狐狸看得太轻。”
      卓不群也不动怒,意味深长道:“这卷古籍出自姑墨旧宫,记载西域异种移栽中原之策,孙传庭看了自会明白,我清楚他在意什么,也有办法送到他手中。”
      白子墨目光一动,“你要他倒北藩?”
      “他不会。”卓不群答得十分干脆,“孙传庭若肯轻易服人,也不会坐到今日这个位置,何况我求的也从不是他归附。”
      搁回古籍,卓不群打发了侍从,难得将打算对人和盘托出,“韩昭文一死,城中局势很快会重回你手,只要孙传庭不在暗处掣肘,不替长安追查旧事,面上肯留三分余地便足够了。”
      白子墨显然不大认可,还想再说,卓不群一语截断,“若你还有两分志气与狠心,便照我的安排做,这一次已是例外,我可不想日后回了长安,还要次次给你善后。”
      话至此处已无转圜,白子墨心中不快也别无他法,沉着脸默应了。

      韩昭文再次醒来时,已是黄昏时分。
      西天只余一抹将熄的赤色,残霞斜落在石陵之间,嶙峋的岩脊宛如凝血。他目光涣散地怔望片刻,撑身坐起,腰脊和双腿的钝痛随之漫开。
      长久的饥渴早已耗尽气力,头脑极度昏沉,稍稍一动便眼冒金星,口中尽是血沫的腥甜味道。他艰难地撑着身体缓行,恍惚间,风里似有极轻的水声,时断时续,几乎难辨真假。
      韩昭文怔了一瞬,前方石陵犬牙交错,一线暗光从乱石间漏出。他扶着岩壁艰难前行,几次脚下失力,几乎重新跌倒,终于绕过最后一道石隙,眼前的荒芜忽然断了。
      赤褐色沙地间生着几株低矮胡杨,枯瘦的枝影下,一泓泉水静卧于暮色中。泉边浅草微动,水色澄净清凉,映着天际最后一点霞光,宛如一个虚假的蜃梦,又酷似死前的幻象。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蹒跚而至,不敢置信地伸手一探,冰冷的水漫过指隙,荡开一层层细碎的波光,真实的感觉令他指尖轻颤,终于摒弃了怀疑。
      古籍所记并非虚言,魔鬼谷中确有一眼野马泉。
      有了水,一切绝望都消散了。韩昭文恢复了气力,用清水洗去疲惫和风尘,也整理干净仪容。
      天慢慢暗下来,幽寒的夜境笼罩了荒谷,天边一轮孤月高悬,时而散出朦胧的清辉,映出石陵错落的起伏,时而被层云淹没淡光,深谷中随之陷入黑沉。
      韩昭文仰首凝望,忽然生出一种死里逃生的松疲。
      遥想昔日高僧,也是遇见野马泉后才走出恶谷,然而碛口一出便是万里雪山,险峭峻极于天,开辟以来冰雪聚积,纵是春夏亦不化。
      韩昭文一直以为世间事皆在人为,哪怕是当日在玉门关外突遭风暴,他也从未有过这般无力的感觉。彼时他被风暴卷起,生死之际仍能泰然自若,可是这次困于荒谷,他真切地感到了恐惧,明明是同样的险境,他却莫名地渴望活下去。
      高远的月在眼前化作一张莹玉般的脸庞,他又看见那个在落日中挽弓引箭的身影,耳边随之响起沈渊的话语,不禁一声苦笑。
      想不到有朝一日,他这样的人也会心有牵挂。
      袖中的银翎箭触之幽凉,此刻成了唯一的依靠,绝境之中,令他勉强维持住最后一点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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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子们,本文从7.17本周五开始入V,7.16双更,7.17入V当天三更 V后工作日每天中午12点更新,周末容我存稿和修文 感谢每一位收藏订阅的宝子,你们的喜爱就是我最大的更新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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