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鹜落霜洲》古璟

30、关山阻 “是我弄错

　　阿九从沉默中回神，好一会不答反问，“若我能带你顺利进入大光明宫，你可否助我见一面明尊？”
　　韩昭文对她的话语一向敏感，目光沉下来，“何出此言？”
　　阿九垂眸不语，起身走到一旁，拨开积雪聚拢枯枝，燃起一堆火。袅袅的薄烟贴地萦散，她的脸庞落在火焰的暖光中，莹白如软玉，一双幽瞳沉静依旧。
　　韩昭文将她的动作收入目中，许久才道：“倘若连你都无法见到明尊，我又有什么办法？”
　　她没有回答，抱起枯枝扔在火堆旁，在篝火的噼剥轻响中低声开口，“他只是不肯见我。”
　　低怅的话语韩昭文听懂了，神情微微一动，问得很直接，“为何？”
　　卡拉一声脆响，阿九折断手中的枯枝，抛入火中溅起一点亮星，很快又转为黯淡。沉默良久，她终是答了，声音低哑中带着几许艰涩，“是我辜负了他。”
　　火撩起枯木残屑，淡白的烟气萦散，阿九抱膝坐在近旁，细瘦的双臂环住身体，火光中更形单薄孤弱。
　　韩昭文沉默地凝望，忽然偏过头，胸腔深处迸出两声压抑的呛咳。
　　阿九听出声音不对，望了一眼起身走近，掌心抵住胸口渡入一缕内力，暖意循经脉散入肺腑，压下针刺般的不适。
　　韩昭文缓过一口气，苍白的脸色转好，“多谢。”
　　阿九将他扶近火堆，又在附近做下标记。
　　“你想去捕猎？”看出她的意图，韩昭文眉尖一蹙，语气分明不大认可，“这种时节，雪谷中怎还会有动物出没？”
　　阿九的回答简短而实际，“没有食物，走不出去。”
　　韩昭文知道她说得没错，还是忍不住，“将这个带上。”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帕子，里面是几颗松果，还是在野马泉所捡，“我的行囊都丢了，只有这点野果，所幸勉强可以果腹。”
　　阿九看了一眼，“你自己留着吧。”
　　“阿九，”见她身形一动似要离开，韩昭文蓦地开口叫住，“我答应你。”
　　篝火映着他的眉眼，清冷的目光比往日更加柔和，阿九略略一怔，沉静地望了一刻，又似忽然醒起，“我会回来。”
　　她转身投入林中，背影被风雪吞没。
　　韩昭文说不出是何滋味，眼眸一刹那又淡又凉，还有一丝低落在心头滋生。

　　后半夜雪停了，寒意越发深重。
　　大概是阿九灌入的内力起了作用，韩昭文倚着树干而坐，竟然忍耐住了酷寒。
　　谷中风势渐歇，云层却未散尽，几缕星光从裂隙间漏下，照得远近峰峦一片昏白。一抹比夜幕更黑的暗影游掠穹顶，随之而来一声清亮的唳叫，韩昭文心头一动，立时明白那只灵性非凡的金雕从未远去。
　　篝火静静燃烧，朦胧的烟气轻拂，韩昭文渐渐生出困意，然而骨折的小腿痛意难耐，令他无法彻底安睡。半梦半醒间，他想到阿九折断的肋骨与脊柱，那时她一定痛极了，也不知如何抗到今日。一颗心不由自主地抽搐，手下意识地探向袖中，触上一枚贴身收藏的银翎箭。
　　昏昏沉沉的不知过了多久，他从寒冷中醒来，身后有极轻的踏雪声。
　　天光初霁，阿九雪雾中走来，肩发覆霜，手中提着三只长耳雪兔，行至火边随手一放，雪兔接连落入松软的积雪。
　　寒冬雪深，群兽多已匿迹，雪兔又生性机敏，一身白绒藏入雪野，稍远一些便难辨踪影，抓捕极为不易。
　　韩昭文虽然不懂武功，却也修过君子六艺，于骑射并非一窍不通。他惊讶之余并未看兔子，目光在她身上逡巡良久，袖口有几处破损，似是枯枝冰棱所划，此外并无明显受伤，“哪里抓来的？”
　　阿九没有回答，拔出袖中的金错刀，开腹剥皮放血，手起刀落极为利落，处理完毕以枯枝贯起，架在火上慢慢炙烤。
　　越冬的雪兔生得肥硕，奈何二人都不善料理，接连两只都烤过了火候，轮到第三只时，阿九半晌没有下手。
　　韩昭文看出她的心思，捡起烤糊的两只，剥除焦黑的皮肉，撕下完好部分，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饶是落入这般潦倒的境地，他的吃相依旧优雅，清贵从容的中原公子坐在冰雪枯木之间，衣袍凌乱，长发微散，身后是微明的天光，一缕朝晖映着苍茫的雪山，犹如镀上一道金色辉边，寻常的景色仿佛一刹那有了魔力，奇异地令人移不开眼。
　　阿九看了许久，直至他将一份处理好的兔肉递来，她才恍惚地回神，接下后垂目无声地进食。
　　韩昭文仅食了小半便停下来，仔细地分拨余下的兔肉，阿九起初没有在意，吃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还未开口，对方已经出言截断，“雪中猎物不易，后面的路不知还有多远，留下一些有备无患。”
　　清楚他是好心，阿九却不领情，反而直率地点出，“你还有伤。”
　　“你不也一样？”韩昭文抬眸一望，温雅的话语一如往昔，“后面的路还不知要走多久，我在魔鬼谷中经历过没有食物的恐怖，只要维持生存所需，还是尽量节省一些。”
　　阿九没有接话，神情仿佛不以为然。
　　“天寒地冻，就算有金雕相助，雪谷中有有多少猎物可以供你捕获？”他仿佛总能看出她的心思，凝着她愕然的脸庞，有理有据地分析，“我如今不良于行，往后还要仰仗你背负，总不能一直靠你捕获。”
　　阿九终于沉默了。
　　但韩昭文很清楚，她不会如此轻易被说服，尔雅地一笑，不在意挑破，“觉得我烦可以直说，我并非小肚鸡肠之人。”
　　似是未料连这也会被看出，阿九眼神躲闪了一下，侧过脸不语。
　　韩昭文倒像是心情不错，轻扬的语调宛如闲话，“既是嫌我烦，昨日何必还来救我，难道也是为了回宗面见明尊？”
　　最后一句本是玩笑话，阿九听了却陷入长久的沉默，韩昭文从她的沉默中意识到什么，神情渐渐凝肃，声音也不知不觉沉下来，“居然真是如此？”
　　阿九没再开口，天色已亮，她起身灭了篝火，收拾好随身之物重新背起他。
　　风雪虽停，云层仍压得极低，偶有一线冷光从缝隙漏下，照得远近山脊泛出黯淡的银白。
　　高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振翅，峭壁上方掠过一道宽阔的暗影，双翼遮过一线天光，顷刻又没入翻涌的云气。
　　韩昭文勉强抬眼望去，又伏回阿九单薄的肩头，“它一直跟着你？”
　　阿九没有回答。
　　韩昭文心里泛起无尽苦涩，面上仍然云淡风轻，隔了许久，他捺下心底的情绪，在她耳边问了一句，“明尊是怎样的人？”
　　阿九有些意外，侧首看了一眼，没有立时开口。
　　韩昭文忍住身体的痛楚，若无其事道：“中原有句话，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为了和谈顺利，我总要提前知道明尊的性情。”
　　阿九微微一怔，漫无边际的旧忆涌上心头，眼前浮出一个风清月霁的身影。
　　枝桠虬劲的古梅怒放，花团簇簇如雪云蔽空，树下的男子青衣如水，俊颜似玉，皎然风姿无双，转头望向她时眉目含笑，微凉的长指抚过她的发颈，气息温怜而柔软，格外令人贪恋。
　　良久她从回忆中挣出，低声道：“他是很好的人。”
　　韩昭文凝着她的神情，心头一动，说不清的滋味弥满，耳边又飘来她的下一句轻语，“世上再不会有人像他一样好了。”
　　“那样好的人，你为何还要离开？”韩昭文搂着她，似乎漫不经心，“很久以前我就听说过，大光明宗有位天纵奇才的少年明尊，梅似雪，雪如人，都无一点尘，山似玉，玉如君，相看一笑温。”
　　仿佛被话语触动，她的神情透出无限柔软，低垂的长睫下隐着眷恋，却也有令人心疼的清醒，“他是尊贵的明尊，干净圣洁，我怎配留在身边玷污。”
　　韩昭文尽数收入目中，面上仍然笑着，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环绕她的手无声收拢，又极力克制。

　　阿九一路奔掠，直至日头西坠才气喘吁吁地停下。
　　万里层云被落日烧出大片暗红，积雪映着绚丽的残霞，天地仿佛一同沉入浓烈的血色，勾勒出一幅壮丽的泼墨彩绘。
　　韩昭文伏在背上异常安静，轻缓的气息掠过耳际，阿九忽然觉出异常。
　　“韩昭文。”
　　背上的人恍若不闻，呼吸愈发低弱。
　　异样的感觉更加鲜明，阿九提高了音量，“韩昭文！”
　　耳边的呼吸几不可闻，环抱她的手无力地垂下。
　　阿九臂上一紧将人放下，扶住他的双肩，“韩昭文！”
　　这一声终于将他从昏沉中唤醒，勉强地睁开双眼，声音微弱，“渴——”
　　阿九捧起一把干净的雪，用掌心慢慢融化后滴入他的口中，又探了探他的脉息，心头不禁一沉。
　　跌落山谷时，他的肺腑受了创伤，原本并无大碍，然而困于雪原未能及时治疗，加之奔掠中灌了风，此刻饥寒困顿，伤势一并发作，即便他一声不吭，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
　　阿九掌心抵住他的胸口，将内力徐徐渡入，暂时护住心肺不至恶化，又重新将他背起，这一次放缓了速度，全凭双脚在雪地中蠕行。
　　韩昭文稍微清醒后，一睁眼便瞧见阿九颈侧濡湿的碎发，恍惚了一瞬明白过来，“阿九，休息一下。”
　　阿九托着他的身体没有回应。
　　清俊的眉梢一动，韩昭文用最后一点力气搂住她，“阿九——”
　　一滴汗从雪额滑落，坠上他的手背，指尖不由自主地一弹，四肢的寒意似乎在此刻尽数涌上，思绪恍恍惚惚回到了很久以前。
　　离开长安的那一年正值寒冬，南下的路上也是这样冷，那时他身后仅有一群逆军，如今周围全是不怀好意的奸佞与宵小。彼时尽管年少，身边尚有老臣良将忠心耿耿地守护，如今却只能依靠一只美丽的孤鹜。
　　奇怪的是他并不恐惧，即使天寒地冻，他的心依旧温暖，仿佛可以平静安然地睡去——
　　“韩昭文！”
　　韩昭文勉强睁开眼，看见阿九侧头望来，美丽的瞳眸依稀盛着担忧，嘴唇轻微一动，低软的声音飘入耳中，“不要睡。”
　　他微微笑起来，“我不睡。”眼皮却不受控制地垂下去。
　　阿九忽然道：“你之前说要找的人，是谁？”
　　他的意识挣扎了一瞬，看着她微乱的发丝在秀巧的耳畔轻垂，有一绺沾上莹白雪肌，仿佛划过宣纸的墨痕，渐渐勾勒出一张明锐俊秀的脸，懒怠而刻薄地诘骂。
　　无论你们怎么说，我就是要找到她，带她回药王谷。
　　这是你欠我的，若非救你，我又怎会落得这般境地，连自己的名字都没了。
　　我知道你在背后笑我，可我不在乎，我这辈子就认准了她。
　　一年找不到就找三年，三年找不到就找十年，十年找不到就找一辈子。
　　她长得漂亮极了，你可不要见后动了心，把她抢走了。
　　尖刺的话语在耳畔回荡不绝，韩昭文凝着雪肌上的一点朱砂泪痣，极轻极慢地道：“是我弄错了，她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