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鹜落霜洲》古璟

27、魔鬼谷 魔鬼谷，魔

　　西出阳关，地势高峻，幅员辽阔，巍峨的天山横亘大地，如同一道狭长的玉屏，山巅积雪高寒，终年玄冰覆盖，险峻的山势纵是猿鸟也难攀援飞渡。
　　胡天八月即飞雪，十月的关外早已千里冰封，目之所及，连天衰草与匝地黄云全被白雪覆没，悲风一吹，雪花如掌，万顷银涛从低垂的铅云中怒涌惊飞，数尺之外已不可辨物。
　　漫天飞雪压低了天光，车轮陷在泥泞中，行不出数里便要停下清理辙沟。沈渊与沈澈轮流在前探路，沿途路碑大半掩没，官道也渐渐失了分明的边界。
　　午后日轮露出一点黯淡的白，转眼又沉入雪云，待远处驿墙浮出模糊的黑影，天已经完全暗了。
　　推开车门，顶上雪块受震滑落，细碎的冰屑迸过靴边，韩昭文一脚踩上去，对沈渊道：“明日雇个车夫，你们随我乘车赶路。”
　　夜宿的驿站不算大，一应服侍还算周到，韩昭文习惯少食，简单用餐后便回房休息。
　　窗前一点孤灯如豆，韩昭文坐于案后，面前铺开一幅西域舆图，山川关隘随明明暗暗的光影浮动，一线朱墨自敦煌向西，蜿蜒穿过大小诸国，最终止于大食。
　　沈澈奉来一盏热茶，小心翼翼地提醒，“公子，夜深了。”
　　没有得到回应，沈澈转去柜上整理途中所需文牒，忽听韩昭文问道：“送她出城的人是谁安排的？”
　　沈澈诧了一瞬才明白话中所问，“是大哥亲自安排的，原本找了公子来时的驼队护送，可她似乎不领情，一出城就自行离开了。”
　　韩昭文执笔沾墨，在图上勾出一线，“确认她是去了长安方向？”
　　“她很警惕，大哥也追踪不出她的动向。”沈澈将路引文书搁在案边，心底还是难以理解，明明公子放走了胡女，为何还要如此挂念，既然放不下，离城前又何必将人送走。
　　韩昭文似自语又似低询，“她那样谨慎的人，当真会去中原？”
　　“公子在问我？”沈澈翻出翌日出行所需的衣物，话语有些茫然。
　　韩昭文没有回答，拾起银签剔亮灯芯。
　　沈澈候了许久不闻下文，忍不住道：“虽说阿九姑娘已经离开大光明宗，可她毕竟出身西域邪宗，即便去了中原，以她的身份也难免人人轻贱，未必是好事。”
　　韩昭文不置一词，挑眉淡淡道：“这话是沈渊告诉你的？”
　　不意被公子一眼看出，沈澈面皮微僵了一瞬。
　　舆图边缘置着一枚短巧的银翎箭，韩昭文绕在指尖垂目凝注片刻，“倘若她肯回中原，我自有办法令她不必遭受世人白眼，可惜——”
　　后面的话语停了，沈澈听得似懂非懂，却不敢再多言。
　　烛影摇曳，映得韩昭文眉眼幽深，良久他收起短箭，视线重新投回舆图。

　　翌日仍是飞雪不断，地面盈霜数尺，道路越发难行。
　　沈渊望一眼天色，将心底的担忧和盘托出，“当日圣女向公子承诺，一月之内赶至高昌，便可同往大光明宫，但如今天气恶劣，大雪阻路，如期赶至恐怕不易。”
　　沈澈听得忧心忡忡，“我看圣女就是故意为难，这种鬼天气，我不信他们能穿过雪原。”
　　沈渊思了一瞬，“阿九姑娘也曾提醒，不可尽信圣女所言，也许对方确非真心和谈。”
　　任是二人说得再多，韩昭文始终不予置评，立在檐下颈首微侧，目光不知落向何处。
　　沈澈觑着他的神情，又望向对面的兄长，挣扎半晌迟疑地开口，“既然敦煌已经废除剿明诏令，宸华公主的旨意业已下达，与其冒险万里西行，前往人生地不熟的大食，不如依大哥所言，先回长安复命，待来年春日冰雪消融，公子再携朝廷精锐动身——”
　　“你觉得我们还能等到明春？”韩昭文终于开口，一语截断他的话，“洛阳已知敦煌生变，待到来年，西域未必还是眼下局面，眼前这场雪只能困住脚程，却无法扼住局势演变。”
　　气氛一肃，兄弟二人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韩昭文话语平静，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齐北王图谋甚大，敦煌发生之事他不可能一无所知，无双公子一早抵达城中，却始终深藏不露，必是为方便暗中动作，即便没有这场大雪，你们以为此行就能顺遂？”
　　二人同时一滞，空气蓦地僵冷，驿站之外狂风仍在呼啸。
　　良久，沈渊沉声道：“属下明白了，无论此行何等艰难，定会竭力护卫公子周全。”
　　连兄长都开口了，一向对韩昭文唯命是从的沈澈更不例外，依令去后院雇来车夫，命人将行囊搬入厢中，右侧车身忽然一沉。
　　拨开轮下的积雪，车底抽出了一截木榫，断口藏于铁箍内侧，一夜寒冻后彻底崩开。
　　沈渊瞥了一眼给出结论，“车不能用了。”
　　沈澈寻来驿丞换车，奈何站内备车不多，前日官差经过征用所余车驾，另调最快也得两日。
　　雪后的山道危陡绵延，一路蜿蜒向西，尽头没入积云低垂的暗紫色天幕。
　　韩昭文目光掠过，清俊的脸庞波澜不惊，迅速而冷静地作出决定，“不等了，拣必要的行囊分装上马，即刻启程。”
　　驿丞愕然提醒，这般恶劣的天气，前方又是极为险峻的悬崖索道，雪中骑行的危险简直难以预计。
　　奈何韩昭文主意已定，一刻钟后三人走出驿站。

　　西行的道路依崖盘旋，地势渐趋陡峭，一侧峭壁如削，另一侧云雾深沉，望不见底。
　　横风自山隘猛撞而来，吹得马匹惊嘶，蹄下碎石随雪屑坠落，许久才传回微弱的撞响。
　　为防马失前蹄，沈渊持剑在前探路，沈澈扶着韩昭文紧随其后，行至半山，道路被雪崩截断，仅余一条狭长的岩脊横亘绝壁，马匹无法通过，三人卸下鞍侧行囊，贴着崖壁缓缓而行。
　　薄冰覆上岩面，稍一落足便簌簌碎裂，寒风卷得衣袂飞扬，几度将人推出崖外。
　　韩昭文面色苍白，脚步始终未停，直至翌日黄昏，三人终于翻过山岭，前方地势陡然开阔，漫天风雪为苍黄沙气取代，荒凉的戈壁一直延伸至天际。
　　再往西便是莫贺延碛，穿过此地再经伊吾，便可抵达高昌。
　　作为通往西域的必经之路，这条长逾八百里的戈壁自古便以险恶闻名，上无飞鸟下无走兽，伏无水草顾影唯一，传言域中入夜常有妖魅举火，白昼则惊风拥沙。一路走来，所见无不苍凉，莽莽戈壁尽被沙雪覆盖，随处是骡马骆驼的尸骸，一眼望去令人心惊肉跳。
　　弥望黄沙，漫漫无际，劈面的冷风砭人肌骨，穷途跋涉益发显得景物荒凉，情致凄怆。行至深处，天边一轮淡日隐去，暗云低压，寒风如割，灰沉沉的天幕似要压上头顶。
　　沈渊正想提议设帐休息，忽然听见马蹄銮铃的响动，从远处随风而至。如潮的雪花中，百余骑人马疾驰而来，看形貌不似商旅，应是大漠深处的沙盗。
　　半天沙雪，马蹄隆隆，天光也似黯淡了许多。
　　若是寻常商旅，遇上沙盗不足为奇，然而眼前的主仆三人既无重金，亦无厚资，被劫掳为生的沙盗盯上实在有些异常。
　　沈渊不动声色地抽出了长剑，沈澈也默契地护在韩昭文身边。
　　马蹄踩着狂风呼啸而来，近前后分成两列，迅捷地包围三人。为首的沙匪面容冷峻，左侧眉骨一道深长的疤痕，随着他的一声喝令，众匪盗顷刻围拢而来。
　　沈渊迎着来势斜掠而起，足尖点过马镫，剑锋疾削来人颈侧。高大的身躯猝然跌落马背，头颅带着喷溅的热血滚入乱蹄，染红了马腹与沙地。
　　两翼另有十余柄弯刀同时压来，沈渊旋身避过锋芒，反手扯偏一匹马辔。烈马受惊胡乱冲踏，迎面撞入后阵，马背上的沙匪接连倒地，严整的包围裂开，场面一片混乱。
　　突然间阵后现出一个高大的人影，伏鞍紧贴，奔至近前挥起陌刀，向韩昭文凶戾地一砍。
　　沈澈匆忙持剑相抗，不料来人猛悍异常，陌刀劈砍极重，他勉力挡住攻袭，却吃不住刀上巨力，几下之后双腿发软，居然给压得跪扑下来。
　　与此同时，为首的疤脸沙匪已经冲袭过来，挥刀直扑目标。
　　直到此刻三人终于明白，眼前根本不是沙匪，而是顶着匪寇身份受雇狙杀的凶徒。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世家公子，西行途中遭遇沙匪不幸殒命，这实在是一桩太普通的意外，设下此计者究竟是谁，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冷锐的陌刀转瞬至眼前，韩昭文凝定地立在场中，宛如一尊无生命的石像，唯有双眸沉冷森寒。
　　沈澈扬声高喊，“公子！”
　　韩昭文眼眸掠过，脸上毫无波动。
　　沈渊冲破围攻，奋力将韩昭文扑出，刀锋贴着头皮掠过，韩昭文的发髻散落下来。
　　更多的沙匪蜂拥而上，双方悬殊太大，沈渊知道仅凭二人终究寡不敌众，夺过一匹失主的野马，将韩昭文推上去，对准马臀重力一击，烈马吃痛长嘶，狂奔着冲出乱阵。
　　见目标逃走，众匪立即放弃攻击，调转马头猛追。
　　沈渊当然不能放走沙匪，对着缠斗中的沈澈，用力吼出来，“拦住他们！”
　　沈澈一剑削开近前沙匪的喉咙，终于回过神，效法兄长跃上空鞍。兄弟二人分左右追入骑阵，剑锋交错，接连将数名追击者扫落马下。紧跟而至的乱马踏过，即使仍有一口气，也给马蹄踩得骨断筋折。
　　为首的疤脸男人骑一匹神骏的大宛马，始终奔在最前方，野马脚力悬殊，瞬息被拉近了距离。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长剑飞旋而出，削入大宛马的后腿割断筋腱，鲜血飞溅中，烈马悲鸣着向前跪倒，巨大的冲势将背上之人掀出数丈，重重砸入沙地。
　　即便如此，追杀依旧不停，男人一个打挺从地上腾起，攀住后方疾奔的马鞍，将骑者一把掼落，翻身跃上马背，继续疾驰呼啸。
　　寒冽的风迎面而来，韩昭文的视线蒙上一层氤氲的血色，鼻翼似乎能闻到丝丝腥甜。
　　漫天马蹄回响耳边，与记忆深处的声音重叠，刀光、哭喊与飞溅的鲜血，自尘封多年的黑暗中涌出，他甚至忘记了眼前的危险，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一线晚阳的余光。
　　追逐疯狂而持久，犹如死神不散的暗翼，势必由一方的消逝才能终结。
　　野马初时尚能疾驰，奔行渐久，口鼻喷出大片白沫，脚步越来越沉。匪骑不断逼近，弓弦声随风响起，箭矢越过阻拦飞来，钉入两侧的沙地。
　　沈渊与沈澈竭力截杀弓手，却抵不过人数悬殊，只能暂缓一时，长久终会被追上。
　　暮色尽褪，一轮冷月升上荒原尽头。
　　疤脸男人再度逼近，韩昭文□□的野马忽然偏离荒道，一头冲入前方石谷。
　　谷内怪石嶙峋，陡峭的石陵密布，沟崖纵横交错，宛如一座天然迷城。急促的马蹄声撞上四面石壁，裂成无数回响，沿幽谷层层激荡。
　　令人意外的是，沙匪们奔至谷口纷纷勒停，徘徊良久居然调转方向退回。沈澈看得惊讶不已，几疑对方意图设伏，沙匪们叫嚣的话语飘入耳中，沈渊的脸色一刹煞白。
　　沈澈不懂胡语，不解地望向兄长，“他们怎么了？”
　　沈渊喘着粗气，好半晌才沉声道：“我们来了魔鬼谷，传说中的死亡之谷。”
　　出发前做了完全准备，沈澈当然知道魔鬼谷的来历，顿时傻了眼，声音不由自主地发颤，“那公子——”
　　沈渊没有回答，目中已现出了绝望。
　　魔鬼谷，魔鬼主，魔鬼吃人不留骨，落入这样的死域，除非神仙降世，否则再也出不来。
　　这一次，公子恐怕凶多吉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