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鹜落霜洲》古璟

22、战未休 城头之上黑

　　为防埋伏，沈澈先一步推门，入内便见店主的尸体，胸口一个淋漓的血窟窿，似是被利箭穿心，却无箭矢。
　　韩昭文随眼一扫，吩咐往楼上去。
　　上层颇为低矮，楼板擦顶，窗缘及膝，一个后颈绘纹的白袍人倒在窗前，身旁跌落着断弦的长弓，他的尸体已经冷硬，应是死了许久，喉咙的一抹刀痕是致命伤。
　　沈澈看出手法狠厉，顿生惊骇，不禁疑是何人所为。
　　韩昭文搁下弓准备下楼，沈澈忍不住劝道：“下方局势未定，这一处还算太平，公子不妨先暂避于此，待局势稳定再出去。”
　　韩昭文眼眸微凉，话语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讽，“纵容邪宗潜入的内奸还未知，城中怎会稳定。”
　　沈澈一惊，正要再说，却见公子已经下楼，连忙跟随上去。
　　韩昭文刚踏出店铺，迎面一排身披甲胄的精兵围拥，亮晃晃的白光刺眼，冰冷的枪尖无情直指。
　　沈澈脸色大变，本能地上前护住公子，却听见一声低语，不禁一愕，迟疑片刻收剑退了。
　　孙传庭从人群中走出，蹙着眉梢审视，“韩公子，内奸当真是你？”
　　“除了他还会有谁？”白子墨紧随其后，一声嗤笑，“自韩公子来城后，一心一意废除剿明诏令，口口声声奉公主密令，但除一道谕旨外，再无其他凭证。今日诏令一出，立即发生袭城之事，城内还混入不计其数的邪宗凶徒，焉知他是不是伪造印鉴，假传谕令，与邪宗之人沆瀣一气。”
　　沈澈听得大怒，愤然作色，方要开口，却被公子再次止住。
　　韩昭文平静以对，“敦煌厉法剿明之下，犹不能防范邪宗侵城，可见剿明一事本就不算明策。今日城内凶徒作乱，城外宗徒大肆袭城，正如白城主所言，这般凑巧必是有内奸里应外合，至于内奸是谁，韩某早已有数。”
　　孙传庭面色一肃，沉声而问，“内奸是谁？”
　　白子墨冷笑出来，“事已至此，韩公子莫非还想抵赖，这是打算攀扯出一个高官顶罪。”
　　对方话语轻巧，却在不动声色间截住韩昭文，无论他指出内奸是谁，都无法彻底洗脱怀疑。
　　如此高明的话术，绝非白子墨当下可以应变，韩昭文猜到背后之人，轻轻笑了笑，“看来今日无论韩某说什么，勾连大光明宗的罪名是坐实了。”
　　孙传庭神情微沉，还是留了三分余地，“韩公子若知内奸是谁，不妨说出来，至于真伪，本官自会着人核实。”
　　韩昭文闻言反而不再说了，沈澈不知公子深意，唯恐军士突然动手，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之人。
　　白子墨气息一肃，声色陡厉，“说不出便是承认了，待拿回刑狱再行审理。”
　　沈澈二话不说，闪电般挥出一剑，剑光如虹，逼得军士们齐齐后退了一步。
　　白子墨低喝一声，“拿下！”
　　军士一拥而上，尽管沈澈剑术精熟，但以一人之力对抗一群甲兵，又要护卫不懂武功的韩昭文，难免落了下风。
　　在愈来愈猛的攻势中，沈澈渐渐左支右绌，连韩昭文也几度险象环生，情势愈发危急。
　　眼花耳乱之中，突然一声裂响从头顶传来，临街悬挂的木制幌架骤然倾覆，带着大片粗布砸入军阵，几名兵士猝不及防，被沉重木梁撞得踉跄后退。
　　沈澈眼光一掠，心头大愕又同时轻松。
　　一个纤细的影子从天而降，宛若神女飘落场中，天光映出凝静的轮廓，雪额莹明，深瞳犀冷，凌空落下后提起韩昭文便走，轻功精妙又迅捷，猝不及防间跃出严密的军阵，退至一处墙下。
　　韩昭文被阿九携着纵掠时胸腔灌入冷风，落地后脚步踉跄，背抵砖墙喘息良久，勉强忍住两声压抑的闷咳。
　　沈澈趁机横剑封住缺口冲出包围，抢至近前扶住了摇摇欲倒的韩昭文。
　　众人俱是一惊，白子墨语气凶戾，“好一个信阳公子，你与大光明宗的罗刹杀手私通往来，证据确凿，还有何狡辩！”
　　韩昭文充耳不闻，抬眸望向阿九。
　　兵戈环列，寒光森森，阿九视若无睹，她的目光越过众多人影，盯住了后方一人。
　　那人身披玄甲，肩背阔厚，眉骨下一双深眸沉寂，不见一丝波澜。
　　阿九凝望片刻，忽然开口，一字一句，寒意森然，“锐金长老，久违。”

　　满场喧声倏然一滞，众人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尽皆神情大变。
　　被她点中的人，正是虞侯韦良。
　　韦良没有回答，目光冷冷地一掠，近旁一名士兵长枪突飞，直刺阿九的细弱的颈。
　　这一下猝起突然，谁也不曾预料，即便深暗阿九有过人的武艺，韩昭文仍是骇然变色，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惊呼。
　　看似纤弱的少女五指夺住长枪，顺着来势向前一送，枪尾撞上对方胸口，迫住了动手的士兵，长枪随之易手。
　　周围有武官反应过来，悚然道：“这是要杀人灭口？韦大人，你当真是潜伏的邪宗长老！”
　　一语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韦良，他依旧面无表情，良久终于开口，“一个邪宗叛徒的攀诬，也值得诸位当真？”
　　韩昭文适时开口，话语缓慢，“单凭此言，自然不能为据。”
　　韦良眼底寒光一闪，随众人的视线盯住了走上前的白衣公子。
　　“但封城以来数次生乱，明宗信徒屡屡在巡兵前撤离，西门火驼冲关之日，韦大人恰好亲临城下，以救火之名强开偏门，难道不值得起疑？”韩昭文声音轻淡，却句句如钉，“何况据我所知，三元店主乃是多年前从大食而来的胡商，信奉大光明宗多年，相传其背靠城中高官，这位高官就是韦大人吧？”
　　韦良冷硬的脸庞终于有了一丝动容，
　　韩昭文收入眼底，语气依旧平稳，“大光明宗不满敦煌剿明已久，城内上至官将，下至百姓，不乏明宗信徒，只是碍于城中严政镇压，不得不隐瞒身份，韦大人以长老之尊潜伏城中多年，想必也是为今日的宗门起事筹谋。”
　　满场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都凝住了韦良。
　　话已至此，他终于承认，“这些你是如何知道的，这贱丫头告诉你？”
　　话语对着韩昭文，说的却是阿九，韩昭文眉心一蹙，清眸凝出一缕罕见的冷锐，“何须她告诉我，从我怀疑你的身份时起，便已经暗中着人细查，就连孙大人也对你有所防备，否则今日四门遇袭，连兵马使都率众守城，为何偏令大人在城中巡防。”
　　这一言惊人，在场者无不震骇，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孙传庭。原来自始至终，这位看似年老致仕的防御使才是真正洞悉全局之人。
　　白子墨也讶了一刹，蓦地大笑起来，“这倒有趣，孙大人亲手提拔的心腹，竟是大光明宗的长老。”
　　孙传庭没有理会他的冷嘲热讽，无声示意，七八位武官左右分散，封住了韦良的退路。
　　“你们以为抓了我就能平息事态？”韦良视若无物，目光冰冷，话语淡漠，“护城军是我一手建立，有多大的能耐我会不清楚？纵然被荣广把持多年，也终究不敌宗门精锐。”
　　众人恍然醒悟，城外攻袭尚未歇，内忧虽除，外患仍在，局势犹在危急之际。
　　韦良冷笑半声，盯着对面忽然一转，“但若你们愿意交出这个背宗叛徒，我可以说服圣女暂停攻城，届时只要各位答应废除剿明诏令，大光明宗同样不会进犯。”
　　护城军经荣广训练多年，远非昔日可比，但于白子墨而言，这支军队另有重用，于孙传庭而言，同样不愿为邪宗之人白白折损唯一的精锐。此时此刻，和平化敌无疑是最佳抉择，对方提出这般条件，实在太过诱人，在场者不约而同地生出心动之意。
　　然而不等他人开口，韩昭文已经扬声截断，“公主谕旨已下，敦煌自会废除剿明诏令，但阿九既然离宗，便不再是贵宗信徒，恕我不能答应。”
　　语气透出一股怵人的冷意，众人听得俱是一愕，堂堂公主密使竟然当众维护一个邪宗叛徒。
　　“莫非韩公子也被这贱丫头蛊惑了心窍？”韦良冷蔑地一笑，眼神充满了讥诮，“只怕阁下还不知道，这丫头天生贱骨，早在宗门时就会以色侍人，她之所以叛宗出逃，便是自知罪无可恕。”
　　阿九的瞳眸如覆薄霜，冰白的脸庞凝出一种悚人的鸷冷，握枪的指一紧。
　　韦良脚下倏然发力，身形斜掠而出，守在侧方的武官急忙拦截，被他以肩肘撞开，“贱人，等死吧！”
　　韩昭文大惊大怒，阿九却气息沉冷，身形一闪避开突袭，反手一□□向对方胸口。
　　韦良等的就是这一下，袖口翻起，一点乌光贴着掌缘激射而出。
　　阿九始料不及，待要躲闪已是不及，冷不丁一只冰凉的手抓住她的腕，用力一扯，毒箭擦面掠过。她径直落入一个怀抱，杜若花的清香萦绕鼻尖，怀抱虽然陌生，却与记忆之中同样温暖，令她忘了挣脱也忘了闪躲。
　　韦良一击不成，被数名武官围困场中。
　　白子墨正愁没有借口发难，当即厉喝：“韦良勾结邪宗，拒捕行凶，拿下！”
　　枪戈齐举，围势骤然收紧。
　　韦良自知无路可退，仰首放声大笑，目光却死死盯住阿九，恶毒地诅咒，“贱人，圣女即将破城，你等着与这些人一起死吧！”
　　最后一语未完，他的喉咙一紧，一口乌血猝然呕出，仰面倒地没了气息。
　　同一时刻，城头战鼓急擂，军士惊惶的报声传来，“大人，城外攻袭太猛，城门快守不住了！”
　　众人大惊失色，抬头一望，城头之上黑云倾压，深浓欲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