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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窟前话 玉颜被绢帛 ...

  •   秋阳映过半墙,防御使府后院清明寂静,几畦秋菊开得正盛,深黄浅白错落其间,墙边一株木芙蓉遭风折枝,花瓣零落满地。
      孙传庭蹲在花架前,手执一柄小剪,将折断的枝条一寸寸修去。
      一名军士入内禀告,正是兵马使柴达,“大人,暂停剿明的告示已在城中张贴完毕,大光明宗依约撤退,不过伤亡的军民仍需安抚,城局司已经接管重建事宜。”
      剪刃轻合,一截枯枝落入泥中。
      敦煌三日鏖战,大光明宗的攻势愈演愈烈,但不知韩昭文用了什么手段,几番往来斡旋,居然与圣女谈成休战协议,敦煌废黜剿令之日,对方也依约退兵。
      然而战火易消,留下的麻烦却不易清。事后依照韩昭文提醒,官府重新肃查三元店,居然真是隐藏至深的明宗据点,平日以韦良近亲名义得罩,难怪端了数十个窝点还能潜伏如此之巨的凶徒,谁又能往住店的旅客上想。
      清除最后一片枯叶,孙传庭将小剪搁上石台,示意随从过来扶起,“白子墨那边可有动静?”
      柴达先一步上前搀住手臂,毫不顾忌道:“据说姓白的大为不满,已向洛阳递信了。”
      侍从端来一盆清水,孙传庭拭净了双手,淡淡一哂,“这是要向齐北王告状了。”
      饶是柴达一介粗人,这一点也提前想到了,“大人要如何应对?”
      孙传庭静了一刻,摆手打发了仆从,行至石桌边落座,“这些年白子墨以剿明之名,在敦煌搜刮了不计其数的钱财,如今剿令一废黜,等于断了齐北王的钱袋子,王爷绝不会善罢甘休。邪宗攻城算什么,真正难打的仗还在后面。”
      自西藩被削后,南北东三王之中,唯有齐北王权势独大,明眼人都看出野心昭昭,奈何北狄未灭,尚需藩王精兵戍边,加之天子多疑,独对齐北王倚重信赖,多少弹劾的奏章皆被驳回,甚至有当朝进言者被斩首示众。
      柴达听出语气凝重,眼皮一跳,“废黜剿令是公主的旨意,大人奉旨行事,如今出了事,总不能全由大人担责。”
      孙传庭神情轻黯,拂去桌案落下的枯叶,半晌一声喟叹,“其实废黜剿明诏令,也是我心中所愿。”
      柴达面皮一愕,明显有些意外。
      望着墙下细弱的芙蓉幼苗,孙传庭声音低抑,“信阳公子所言不错,韦良的身份我并非毫无察觉,之所以不予深究,一方面是有意贬抑白系之人,另一则也是存了几分和谈希望,不料反而引来攻城之事。”
      当初白子墨就任观察使,数年之间把持了敦煌的所有大权,为贬抑对方,孙传庭从护城军中提拔了能力过人的韦良,不想此举近乎引狼入室,反而给了大光明宗行事的机会,如今回想起来,何尝不是五味杂陈。
      柴达没有听出话中的怅然,下意识觉得敦煌城似乎更乱了。
      孙传庭知他不懂,也不多释,起身径自往书房而去。
      高远的天际飞过秋鸿,几片枯叶从老枝上飘落,沾在孙传庭的衣袖间,他抬手将叶片拂去,雁鸣伴着白衣公子当日的承诺回荡在耳畔。
      “韩某既受公主之令,绝不敢有负所托,愿亲至大光明宫,面谒明尊,和谈立盟。”

      尽管才经过一场侵袭,当金秋的风吹入敦煌时,百姓依旧不改旧俗,自发择吉日设宴围庆。
      敦煌旧俗,每逢九月,百姓祭祀社神,祈求丰收平安;附近寺院高僧围坐诵经,为众生追福俗讲。盛会之夜不设宵禁,席间有伶人奏乐踏歌,文人骚客行令赋诗,酒香飘过深巷,歌舞彻夜不休。
      入夜后的长街人流如织,遍地欢声笑语,整座城池灯火通明,犹如幻境一般。
      阿九对市面所售之物兴味索然,沿着摊子信步而游,直至碰上一个面具摊,她脚步一顿,拾起一只造型凶狠的昆仑奴面具。
      韩昭文难得见她驻足,给摊主抛下两串钱币。
      细白的指划过黑黢黢的面具,阿九问道:“昆仑面具可驱邪魔,可是当真?”
      韩昭文含笑回了,“昆仑奴面具取形于天竺婆罗门,传说这些人博学高才,聪明睿哲,尊而有礼,贵而尚义,不但精通吠陀经与因明之学,于宗教学术亦颇有建树,故而佛门常以此为祭祀法具,用以辟邪镇厄。”
      玉颜被绢帛覆没,幽瞳透出孩童般的天真与专注。
      这一发现令韩昭文怦然心动,他不经意般开口,“你见过昆仑奴面具?很少有女子喜欢这般凶戾之物。”
      阿九摇了摇头,轻轻垂下长睫,眼底的情绪也随之覆没。
      沉默寡言的少女身上似藏了许多秘密,每当不由自主地靠近探触,她又总会警觉地退避,犹如一只饱受过惊吓的小鹿,对身边的一切示好带着深入心底的戒备。
      见她无意再谈,韩昭文转口道:“今夜城中各处社邑都在举行宴会,据说宕泉窟附近的佛社甚为热闹,若是不忙,不妨随我一观?”
      她下意识地回避,“我的身份不宜参加佛会。”
      韩昭文不以为然,“你的身份有何特殊,谁说唯有佛徒才能参加集会?”
      她沉默了一下,还是拒绝。
      韩昭文却不接受,走出数步回头一笑,“区区数日,你与我竟然生分至此,连同行也不愿,是在怨我放走了圣女?”
      这一言意在相激,阿九听出来,可不知为何,看见他的笑容时莫名心头一动,鬼使神差地居然随了上去。

      敦煌社邑名目繁多,尤以佛社为盛,每逢社祀之日,社人共集资财,燃灯供佛,上为帝王祝祷,下为苍生祈福,燃灯千盏,照幽冥之苦,供佛一烛,灭累劫之殃。
      莫高窟前的沙地上,点点灯火如繁星散落,晚风送来灵图寺的沉沉钟鼓,社邑众人扶老携幼,踏月而来,聚拢于寺前的空地。
      窟檐彩帛低垂,一盏盏陶土油灯沿壁列置,烛光映亮壁上的飞天神女,佛陀眉目慈悲,静静地俯瞰众生。一袭赤褐袈裟的高僧端坐于矮坛,两名弟子手持变文写本立于身后,社众跪坐坛下苇席,无不听得聚精会神。讲至目连遍历地狱时,麻布绘制的地狱变相图高高升起,饿鬼吞火、刀山剑树的景象森然欲出。
      阿九静听良久,忽然问道:“人为何信奉宗教?”
      韩昭文察觉出话语中的轻倦,望着坛上徐徐燃烧的佛灯,缓声道:“于你我而言,信仰或许虚妄,但于世人而言,信仰便如暗夜之光,于苦难中予人慰藉。”
      阿九轻抚手中的昆仑奴面具,“若教义本就是虚言?”
      韩昭文目现轻诧,看了一眼她的神色,“西域战乱频仍,饥荒不绝,困顿中需有所寄托;历代君主巩固政权,亦需宗教为其正名。若执意辨别神佛真伪,人间疾苦,又何止于此?”
      阿九没有接话,月光映得她发如鸦翎,眉目深楚,左眼睫下仿佛一滴染血的红泪,凝垂将坠,更添几分寂落孤清。
      一记钟声从远处的图灵寺传来,韩昭文另起话头,“我看你不信神佛,心中更像兵戈未止,一片荒芜。”
      熟悉的悸痛再次掠上心头,阿九握着面具的指一紧,慢慢道:“有人教我不信命,更不必信鬼神。”
      瞳眸中忽然映入千百盏灯火,壁上拈花微笑的迦叶也似化作俊雅的男子,静若芝兰玉树,笑似朗月入怀。
      阿九,你的命不属于任何人,除了你自己。
      傻丫头,不要怕,今后有我在,无人可以左右你的命运。
      想不想看一看艳阳之下的丝路?等你学会笑了,我就带你策马一观。
      温润的话语犹在耳畔回荡,眼前却已物是人非,她垂了眼眸,“那人告诉我,人活于世,信自己足矣。”
      话语被轻悒的情绪笼罩,韩昭文心头一动,正要探问,忽然她眸色一凛,“有人跟踪。”
      韩昭文气息顿敛,“可知是什么人?”
      阿九眉尖深蹙,轻轻摇头,身形一展似欲探查,韩昭文情急地抬手,将她整个揽入了怀中,“别动,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
      杜若花的清香袭面而来,一刹萦绕鼻端,阿九的心神有一瞬的恍惚,以至于没有听清他的话,只看见一双清润的眼眸,眼尾弧度优美,垂落的睫毛密长,在睑下投出一点淡影。
      她不习惯如此靠近,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你——”
      话音未落,一缕极细的破空之声蓦地刺透浓稠夜色。
      阿九不假思索地推开他,迅捷地在他眼前一握,反手舒展五指,一枚短小的银箭赫然现于掌心。
      举目而望,暗箭袭来的丛林隐在浓稠的夜色中,一片空寂。
      韩昭文眸光一沉,气息蓦地冷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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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宝子们,本文从7.17本周五开始入V,7.16双更,7.17入V当天三更 V后工作日每天中午12点更新,周末容我存稿和修文 感谢每一位收藏订阅的宝子,你们的喜爱就是我最大的更新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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