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鹜落霜洲》古璟

13、暗潮生 蕴着笑的模

　　一夜之后，敦煌城主遇刺的消息不胫而走。
　　坊间传言，行刺者是潜伏城中的邪宗信徒，借舞伶身份藏匿于飞天阁，趁城主宴请高官之际骤然发难。好在城主身边护卫精严，当场拿下作乱之人，循其口供出搜出城内数处暗桩。
　　消息一经传出，半日之内便沸沸扬扬地传遍全城。
　　起初人们半信半疑，直至清缴诏令下达，连数日前的城门之乱也查出是邪宗所为，流言顿时有鼻有眼，街头巷尾议论纷纷，甚至传言彼时数千人闯入城中，心怀不轨的邪宗信徒也乘势而入。
　　大肆清缴之下，城内人心惶惶，接二连三的高官被揭与邪宗暗中往来，数日之间，敦煌官吏清洗近半，官员们风声鹤唳，民间更是人人自危。
　　不同于城中百姓的栖栖遑遑，三元店主背靠高官，店内始终风平浪静，长工、伙计和账房纷纷以店为家，轻易不敢踏出，连每日采买也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差事。倒是胡娘子素来胆大，眼馋店主许下的厚禄，主动承下此事。
　　临近晌午，胡娘子外出归来，端着一碗新烹的炊米转入后院，见四下无人，改道绕进了一间隐蔽的柴房。
　　后院的屋子老旧不堪，墙烂顶塌，朝向也不好，店主人懒得修葺，平日仅用来堆放一些不用的破烂和杂物。胡娘子偶然发现这处妙地，常将一些不便示人的贵重之物藏于此地，日积月累攒下一笔不菲的私房钱，这一次更是将一个大活人藏入房中。
　　矮小的柴房堆满杂货，窗扉破落，光线晦暗，忽而咿呀一声轻响，木门推开，一线光渗入屋内，照出空气中飞扬的尘灰，落向角落中盘坐的人影。
　　胡娘子虔诚地跪拜，恭恭敬敬捧上炊米，“委屈长老暂避于此，粗茶淡饭恳请莫要嫌弃。”
　　阴影中无人回应，好一会才传出一声低询，“城内如今是何动静？”
　　胡娘子抬起头，“城主下令追剿潜藏的大光明宗之人，眼下已经抓了数十人，不过多是被揭的城中高官，与宗门并无直接干系。好在三元店的主人是虞侯大人的远亲，无论如何，城内的盘查绝不会至此，长老尽可安心。”
　　阴影之下看不见对方的神情，唯有难辨喜怒的声音传出，“圣女即将来城，敦煌一直禁绝出入，我如何能够安心。”
　　胡娘子的呼吸一促，语声透出前所未有的惊喜，“圣女当真要亲临敦煌？”
　　似是预见妇人的反应，阴影下发出一声低笑，“圣女此行关乎东传，若能成事，所有献力之人，光明之神自会铭记。”
　　胡娘子的脸庞涌出激动之色，“弟子愿为圣女效力。”
　　似是对妇人的回答十分满意，影子一动，从角落中缓步走出，现出劲瘦的体格和精亮的双眸，“你蒙受开化已有七年，这些年你们母子忠心耿耿，在城中为宗门递了不少消息，光明之神定会庇佑你脱离苦海，早日寻得失散的长女。”
　　胡娘子双眸凝泪，放下盛放炊米的碗盏跪行于前，满怀期待地接受对方的赐福。
　　巨掌高高举起，沉重的耳光狠狠落下，一声响亮的掌掴之后，胡娘子的半边脸颊迅速高高肿起，然而她眼中全无痛苦，尽是宛如新生的喜悦。

　　一场清剿，连带城中的街市也冷清许多，哪怕是膳香楼这样的大酒楼，生意也萧条不少。
　　韩昭文午后乘车去了楼中，买完点心归来，恰好碰上胡娘子从后院出来。入秋之后城中气候一日比一日干冷，胡娘子也裹上了围巾与披肩，将半张脸缠得密不透风。
　　许是围巾遮挡了视线，见到熟悉的中原公子，她一反常态地没有问好，还是韩昭文一眼瞥见，她才远远打了声招呼，难得没有多做寒暄，福了一礼便转出院子。
　　韩昭文看了一眼，转去了东厢，在门外叩了两下无人回应，不免一黯。正要离开，忽听一个低哑甜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找我？”
　　阿九立在庭中，与他相隔数步之距，日光之下宛若春雪凝成的玉人，面色仍然苍白，眉眼沉静清冷。
　　韩昭文凝目一瞬，微笑而来，“掌柜给我送来几个果子，我记得你喜欢，不妨尝尝。”
　　阿九掠向他手中的竹盒，走近后不等他开口，主动伸手接过，打开来是四个造型精致的酥点，蓬松的表面如纱，层层酥皮薄如蝉翼，仿佛经风一吹便会翩然翘起。
　　韩昭文伸手取出一个，刚要放入口中，阿九叫住了他。
　　墨蓝色的瞳眸安静而美丽，仿佛一汪幽深的湖水，随着涟漪轻轻一漾，又被垂落的长睫遮住情绪，“你不必如此。”
　　“不必什么？”韩昭文宛若不懂，“不必给你送果子？”
　　他总有办法令她无言以对，阿九垂了眸不语。
　　好在韩昭文并未深究，在盒中掰下一角酥点，放入口中慢慢咽下去，眉间神采奇异。
　　似是放弃了再说，阿九合上竹匣，绕过他向房间而去，走出几步又一停，回头问道：“你在城中得罪过人？”
　　韩昭文的笑容凝了一下，不答反问，“在你眼中我是好惹是非之人？”
　　她没有听出戏谑，大概真以为他误解了，答得十分认真，“我不是这个意思。”
　　韩昭文轻轻一挑眉梢，静待下文。
　　或许不知如何解释，好一会她才再度开口，“今日店外有人窥视，像是冲你而来，你——”
　　“看来被你发现了。”韩昭文的脸上不见忧色，反而一副意料之中的淡然，“上次在月泉阁赴宴，酒后失言有些冒犯那位白城主，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有动作了。”
　　阿九信以为真，“他想报复你？”
　　韩昭文没有回答，笑容一敛，声音有许轻怅，“我身无长物，如今得罪了辟邪公子，他位高权重又睚眦必报，不知还能否等到开城之日。”
　　这一句像是玩笑，听在阿九耳中却有了另一层意思，眸中一缕忧色凝住，她迟疑半晌，“我暂时无法杀他。”
　　韩昭文顿时明白她会错了意，暗悔操之过急，话语一转改了神气，“我无意要你出手对付，但若能有你这样的高手常伴左右，或许我也能有机会全身而退。”
　　阿九显然没有领会深意，收了目光低询，“你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也不需要。”韩昭文答得很直接，温柔的语调近似缱语，又似字字出于真心，“我说过对你并无利用之心。”
　　阿九不由自主地抬眸，对上一双温润的眼眸，蕴着笑的模样像极了记忆深处的神祇，令她一刹那险些失神。
　　韩昭文默默收入眼底，清俊的脸庞笑意更深，“难道你至今仍不信我？”
　　一语落耳，阿九忽然醒起，闪了一下眸，匆忙退后两步，逃一般转回房间。
　　望着紧闭的门扉，韩昭文无声地一抿唇角，心情莫名多了几分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