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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夜心 “连杀母弑 ...

  •   离开月泉阁时已逾三更,敦煌夜无宵禁,深夜时分主街依旧热闹,商贩的兜喊,百戏的吆喝,行人的笑语,纷纷杂杂飘摇而来,衬得车内安静非常。
      韩昭文酒量不佳,此刻酒劲上来,在车内有了三分倦意,倚着厢壁闭目休憩。忽然感觉马车转了个弯,他睁开眼眸,“到哪里了?”
      车夫回道:“已上主街,再有半刻便到了。”
      车行辘辘,车帘摇颤,一缕微光泻入车内,韩昭文侧耳片刻,扬声叫停。
      车夫勒停马车,韩昭文走下车厢,径直转入道旁酒楼,一个时辰后才踏出,手中多了一方竹匣。
      此刻已近卯时,天边皓月西沉,星光转淡。车夫随眼一扫,认出是膳香楼的点心盒子,从前为贵人驱车时他得过一次赏,彼时装糕团的盒子便是这形状,据说价钱奇贵,他没舍得吃,带回给了三岁的小儿子。
      韩昭文上了车,“启程吧。”
      车夫再度挥起鞭子,马儿踢踏而奔,不多时抵达了三元店。
      天光初朦,薄雾笼着庭中的胡杨,院子里湿冷沁人,一片幽寂。
      韩昭文踏入院门,一个早起妇人迎面望见,“韩公子?这一身酒气,怕不是与宴方归?”
      妇人身形不大,臂弯针篓,正是前来做工的胡娘子。
      韩昭文随口应道:“回途有些事情耽搁了。”
      胡娘子自顾自地念叨,“虽说在外应酬不算什么,但公子也要注意分寸,彻夜不归总是伤身。”
      对方声量不低,韩昭文下意识地一瞥东厢。
      胡娘子仍在喋喋不休,韩昭文素来好脾气,此刻莫名觉得妇人聒噪,停了片刻终于开口打断,“我有些累了,先回房歇息。”
      他转身而走,不料胡娘子居然追上来,“公子吃了一夜酒,肠胃早空了,容我做碗醒酒汤。”
      韩昭文忍着情绪没有发作,胡娘子浑似不觉,絮叨了半晌才转去厨房。
      见她走远,韩昭文总算稍松,转眼瞧见对面窗上人影一动,燥意蓦地一散。
      望了片刻,他回房换了一身熏香的新衣,又含了两枚丁香片,带上竹匣叩响了东厢门扉。

      房内无人回应,韩昭文耐心地等待,约摸一刻钟后,响起一个微哑低软的声音,“请进。”
      正对门扉的轩窗半开,初升的朝阳映着重重飞甍,室内光线幽暗。
      阿九立在屏后的暗影中,仍然带着刻意的疏离,沉默地不肯近前。
      韩昭文习以为常,将竹盒搁在案上,“路过膳香楼,碰上新出炉的点心,顺便带了一盒。”
      食盒里是六枚白玉似的果子,晶莹剔透,边缘点缀着一抹绿叶,阿九目光掠过,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
      韩昭文取了一枚食用,将盒子向前一推。
      片刻后,她从阴影下走出,柔和的天光溢入窗棂,照亮低垂的眉眼,往日的冷冽悄然淡了,多出几分静谧的气息。
      韩昭文看在眼中,待她拈起尝完一口,“滋味如何?”
      长睫微微一动,阿九抬起眼,“这是什么?”
      墨蓝色的幽瞳依旧宁静,最深处闪过一丝细澜,太过轻微以致很容易忽略。
      韩昭文收入目中,话语有一缕隐秘的欣悦,“膳香楼的玉露团,以牛乳和羊脂制成,入口软嫩,香甜凉滑,喜欢吗?”
      她出人意料地点了点头。
      韩昭文唇角轻扬,见她吃完两个又要再取,伸手拦下,“玉露团滋味虽好,却不宜一次贪食太多,剩下的不妨午膳再用。”
      天光下的脸庞微黯,长睫低垂时隐有怅色。
      注意到她的情绪,韩昭文放出温和的姿态,“你的伤还未痊愈,甜物有碍疮口收敛,不宜多食。”
      她垂了眼眸,好一会才低道:“外伤已经好了。”
      无心的劝言意外探出了伤情,韩昭文笑意更深,“外伤虽合,内肌未必痊愈,过了这阵便不必忌口。”
      她不出声了。
      韩昭文有些无奈地笑,“你又不是三岁稚童,何苦为了口腹之欲影响伤情。”
      似是终于被说服,她望着食盒,低声答应了,“好。”
      难得对方不再回避,韩昭文顺势起了新的话头,“你颈后的伤疤是怎么回事?”
      一问出口,她又恢复了惜字如金,垂眸不再言语。
      韩昭文早有预料,也不急于一时,“我只是随口一问,你不想说就算了。”
      轻淡的话语带着一份不易察觉的低怅,她滞了一瞬,还是答了,“是信徒入宗时的烙印。”
      韩昭文听出端倪,“可我瞧你的疤痕似是刀剑所致。”
      她没有否认,静了一会,“离开宗门后我不想被发现,将烙印除了。”
      她的语气十分平淡,落入韩昭文耳中却有了几许悲辛,他无法想象,那该是何等惨烈的经历,令她如此坚决地清除与大光明宗的关联,甚至不惜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
      望着竹盒中静置的三枚玉露团,他许久没有再开口。
      窗外天光渐亮,院中传来胡娘子的唤声,韩昭文迎了出去。
      胡娘子端着一碗热汤热切而来,见到他连声催促喝了暖身,韩昭文无法推托,硬着头皮将汤水喝下,对方这才满意地笑了,唇齿一动又要开口。
      韩昭文唯恐她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先一步道:“有些时日没吃娘子做的柰煎,又觉得想念了,娘子若是有暇,可否再做一些?”
      既轻松又能挣钱的差事,何乐而不为,胡娘子当即应下,捧着空盏眉开眼笑地奔回后厨。
      韩昭文略带自失地一笑,转头却见阿九从房间走出,“你昨夜宴饮未归?”
      听得此问,韩昭文眉梢一挑,微诧之余话语染上浅愉,“难得你也会关心我。”
      阿九眉尖轻蹙,不懂他在笑什么。
      韩昭文也不解释,“昨夜是推不掉的应酬,但我并不嗜酒,这样的事以后不会常有。”
      温柔的话语格外动听,却是风马牛不相及,阿九不明所以,放弃了再说。

      熹微的晨光越过三元店的屋脊,照亮两街之外的城南,坊内坐落着一处豪宅,正是敦煌城主的私宅。
      宅邸占地百亩,重重深墙高逾数丈,绵延极远,其间桂室兰轩,雕梁画柱,比长安的王侯之府还要气派。此刻旭日高升,天际大亮,回廊尽头的一间房屋大门深闭,静谧无声。
      卓不群立在门前,面容看不出喜怒,“他还未起身?”
      守在廊下的凌越躬身应答,“主上见谅,城主昨夜宴请城内官将时遇上刺客,今晨方歇,一时三刻只怕不能见客。”
      卓不群眉头微蹙,语气似有一丝不悦,“昨夜的事我听说了,是飞天阁那个舞伶逞凶?”
      “正是。”凌越想了一想又补道,“好在刺客当场拿下,在场者除了信阳公子并无外人,此事不会外传。”
      卓不群冷冷地一笑,“这场刺杀难道不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
      凌越心头一跳,未料对方早已看破。
      “以为这点把戏就能唬住韩昭文?”无视他的诧异,卓不群毫不留情地嗤道,“亏得你主子也担了一个公子之名,简直是愚蠢至极。”
      凌越哪还敢接口,一时噤若寒蝉,直至观其神色稍缓,才又斟酌地开口,“若主上是有要事相商,不妨由属下代为通传。”
      “不必了,”卓不群怒意已消,恢复冷静一瞥门扉,“待他醒了,告知他我在前厅相待。”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凌越连忙相送,却听对方又问了一句,“他是几时歇下的?”
      凌越未及多想,如实回答,“约莫寅时三刻。”
      卓不群脚下一停,随行侍卫身形忽折,如电掠出,接连数掌拍上门扉,沉闷的裂响迸开,门框连着半面墙垣轰然倾塌,滞住了在场所有人。
      室内窗扉尽掩,帷幔低垂,浓腻的甜香扑面而来,催得人头脑昏沉。
      白子墨安静地仰卧于胡榻,天丝锦衾覆满身躯,苍白的脸庞近乎透明。榻边横卧四名未着寸缕的菩萨蛮,被巨响惊醒,仓皇坐起,珠翠与长发凌乱地散了一榻。
      卓不群面无表情地掠过,榻边的矮几上放着一只半开的乌金小盒,紫色烟膏用了大半,沾了残渍的骨匙搁在一旁,另有细颈琉璃烟壶、一盏烛火未熄的银灯。
      卓不群的目光落定,脸上现出厉色,“滚出去!”
      菩萨蛮被他的气息慑住,骇然变色,慌忙拾起衣物夺门而逃。
      卓不群一个眼色,凌越和随行侍卫也默契地退出屋外。
      榻上的白子墨恍惚转醒,看清来人,勾唇懒懒地一笑,“子晟,怎么是你?来得这样早,莫非昨夜侍寝的美人没有伺候周到?”
      话音未落,一记掌风重重拍在他的胸口,震得他险些从胡床上弹飞。
      “白子墨,你这个疯子,是不是忘了我说过什么。”卓不群面沉如水,字字如冰珠迸碎,“你居然还在食用芙蓉膏,这东西一旦成瘾根本无法戒除,我看你是在自寻死路。”
      惊骇的一掌令意识恢复清明,白子墨呼吸一滞,喃喃苦笑起来,“我可不就是在寻死。”
      卓不群冷冷地一闪眸,话语幽冷,“你想死?那还不容易,我现在就能让你如愿,可你有何颜面见挽月。”
      白子墨被他一语刺中痛处,弹坐而起,“你说的不错,我确实无颜见她,若非被我所累,她又怎会落入大光明宗,受尽折磨而死。”
      日影透过窗纱映入房中,将他笼罩在模糊的光晕中,看上去悲伤又寂寥。
      “我在她坟前立过誓,定会杀尽大光明宗信徒替她报仇,如今却一再违背,来日黄泉相见,我将以何面对?”他痛极而吼,冷眸闪过晶莹的水光,“昨夜我又看见她了,还是从前的模样,我唤了很久,可她始终不肯理我。”
      卓不群一无表情,“你是在怪我?”
      白子墨似苦笑又似自嘲,“我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家臣,有什么资格怪你。”
      卓不群一甩衣袖,“难为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份,我只当为了一个女人,你连巫族的亡国之仇都抛之脑后了。”
      白子墨被这一语激怒,逼视着他恨声道:“你懂什么!容妃将你教成没有心的工具,情义二字对你而言算什么!”
      银灯在床头泛出幽冷的光,卓不群满腹说辞给他说得一窒,拧眉长久地沉默。
      白子墨挑衅般望着他,“你当真以为我一无所知?什么复仇大计,不过白氏族人为你卖命的幌子。敦煌每年送入洛阳的黄金,有几成用于赤古遗民?历次大傩斩杀之人,又有多少是真正的邪教魔徒?”
      卓不群的气息好似换了一个人,语调异样的平静,“白子墨,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连杀母弑父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白子墨毫不意外他的恼羞成怒,更加放肆地嗤笑,“赤古已灭,复辟二字谈何容易,何况你本也不是巫族血脉,说什么匡扶王室,岂不可笑?”
      “所以你也想与我为敌?”卓不群声音幽凉,一瞬间冰冷骇人,“连你那些族人的性命也不顾了?”
      “你不会的。”白子墨笑意更深,话语格外笃定,“敦煌尚未尽归于手,仍需借巫族之力成事,这样一座流金之城,你怎么舍得放弃?何况还有这么好用的大光明宗,十年前帮你除掉一个顾清鸿,如今焉知不会再除掉东南二藩?”
      卓不群的容色蓦然变了,长眸蕴着阴戾的暴怒,又异常静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夜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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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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