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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黄雀后 “你救了我 ...
敦煌城中大肆围剿邪宗的同时,护城军每季一度的军士演习如期而至。
护城军本是敦煌自募的乡军,由虞侯韦良亲手组建,自荣广出任防御副使,这支军队渐渐由其接手。韦良自然心怀不满,然而荣广背靠白子墨,又是齐北王亲自举荐,连孙传庭也默认了这场更替,他纵有再多怨气,也只能老实交出兵权。
每季校阅亦是竞武,既为检验军士强弱,也供城中官绅观赏。
校场四周搭起彩棚,官员豪族依次落座,除了抱恙的防御使孙传庭,大人物们陆续坐定,军鼓一击,悠长的鼓角自营门远远传来,数千护城军分营入场。
当先入场的阵营威武,数百军士结成长列,厚盾前后相叠,随令旗指挥忽聚忽散,时而封堵狭道,时而裂开缺口,放出后方弓弩手齐射。紧随而来的骑兵纵马穿过木桩,短弓连取悬靶,另有军士负甲攀墙、跨沟夺旗,一连数项下来,虽不见真正的血腥,声势丝毫不逊于实战。
无论荣广为人如何,治军确有几分本事,军令传来,众兵应变迅速,进退鲜有迟滞,在场者无论同僚还是政敌,见此情形不得不钦赞。
最后一场负甲夺旗,两名军士身披重甲,自校场两端分别冲出,越过壕沟,推开木障,夺取中央高架的赤旗。
荣广的亲随武官体强力大,肩背几乎撑满甲衣,起初落后半步,待越过第二道木障,猛然发力,一路势如破竹,连人带盾撞开对手,单手攀住旗杆,生生将沉重的木架扯得倾斜。对手扑来争夺,反被他扣住腰带,连拖数步,重重掼入沙地,赤旗随即落入其手。
四周欢声雷动,护城军士卒击盾相和,彩棚中的官员也纷纷称赞,场面一时极为热烈。
窦淮最擅揣摩人意,在一旁向荣广笑道:“常言强将底下无弱兵,今日一见果然不假,荣大人接掌护城军不过三年,军容便焕然一新,难怪城主如此器重。”
此话一出,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当众落下,数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场边的韦良。
谁知韦良面上无半分难看,顺着话头淡淡道:“荣大人治军有方,下官佩服。”
这般退让实在不似他平日的性情,荣广微微侧目,心下不免微愕。
主座上的白子墨正在与众人笑语,注意到这边的暗潮涌动,一个眼色,杜管事心领神会,踏前一步,声调高扬,“今日诸营操演有度,军士奋勇,城主特赐参赛之人白银十两,夺得各项头名者另加彩帛。”
校场欢腾如沸,数千军士狂喜。荣广手势一抬,满场喧闹凝静,军士按军营排列,带着喜气静候点名领赏,偌大的校场不闻杂音,只余旌旗猎猎招展。
数名仆从抬着赏银走下高台,另有一人手捧名册,核验获胜的军士姓名。
台下的杜明正要接过名册,那人脚下忽然一滑,怀中名册散落地面。近旁侍卫未及呵斥,变生肘腋,那人借着俯身捡拾的姿势猝然暴起,一道寒光自靴筒拔出,转身直取高台上的白子墨。
这一下变起仓促,观台上惊呼四起。
白子墨仓促后仰,利刃贴着颈侧掠过,他一抬脚狠厉地踹中来人胸腹,那人跌飞数丈滚落石阶,又翻身而起,挥刀逼退扑来的侍卫。
演武场上居然混入不轨之徒,白子墨大怒之下喝令执兵抓捕,不料那人是个练家子,竟能以一当十,三拳两脚挡下众袭,一边拼斗一边嘶喊,“白子墨,你假借清扫邪宗之名侵吞商货、诬陷良民,多少人被你逼得家破人亡!今日便是拼了这条命,我也要替枉死之人讨个公道!”
怨愤的恶言传遍校场,欢腾的士卒顷刻骚动,观台上的官员更是神色各异,纷纷交头接耳。
荣广勃然变色,厉声喝斥,“大胆贼人,妖言惑众,还不立即诛杀!”
数名军士挺矛上前,当先一支直刺胸口,斜侧忽然横来一杆旗枪,铮然一声挑开矛锋,出手之人竟是韦良。
荣广霍然起身,“韦良,你要做什么!”
韦良横枪挡在前方,“此人当众攀诬城主,岂能轻易死了?留下活口,查清幕后指使,才是正理。”
荣广怒不可遏,抬手欲命人一并拿下,恰逢其会,校场西门马蹄急促,营门大开,一队人马浩荡而来,为首之人虽然年迈,坐在马上身形矫健,神情肃穆,正是久未露面的防御使孙传庭。
众官员相继起身,惊疑之色溢于言表。
孙传庭久不过问城中事务,更是极少出席护城军校阅,今日突然亲临,恰逢刺客高呼冤情,众人同时觉出了不寻常。
勒马停于观台之前,孙传庭沉声道:“此人尚未定罪,谁敢擅杀?”
后方亲卫应声而上,从军士手中接过刺客,其中一人按住后颈,另一人抓住耳后皮肉一扯,一层涂染过的薄皮连同短须应声脱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胡人面孔,赫然是位粟特胡商。
这一刻,白子墨的目光彻底冷却下去。
刺杀一事闹出的动静不小,但最终没有降罪至白子墨。荣广以校阅失察为由,当众交还兵符,闭门待勘,孙传庭则以防御使之权暂代军务,命韦良重新整顿各营,至于胡商所言诸事,既未立即定罪,也没有就此压下,封入案卷送往长安复核。
时机太过巧合,明眼人都看出端倪,白子墨为之雷霆震怒,重重一拍案几,“好一个孙传庭,居然私下设局算计,这是摆明了与我作对!”
随侍的凌越和杜明俱是一凛,不约而同地退避门外。
不同于白子墨的满腔火气,安坐上首的卓不群十分平静,慢悠悠地一拂宽袖,“他被你压制了这么多年,不可能毫无怨气。从前没有依仗,纵然心怀不满也不敢当面得罪,唯有以致仕为名,忍辱负重暂避锋芒。如今好容易得了长安助力,又抓住封城令的把柄,当然要趁机扳回一局。”
白子墨明白过来,冷静之后也不算意外,但余怒难消,还是恨声道:“白白折了一个荣广,连护城军也重归孙传庭之手。”
卓不群不见怒色,搁了茶盏娓娓分析,“荣广官居防御副使,他替你暂时顶了罪,既让孙传庭尝到好处,又不至于真正波及你,这已是最好的结果。孙传庭是只老狐狸,不会蠢到以为借此就能扳倒你,碍于北藩颜面更不会深究。他已得了护城军,再解除封城令,军望民心尽在其手,敦煌城依旧姓孙。”
白子墨诧异之余不免心情复杂,“从前倒是没看出来,这老狐狸还有如此手段。”
卓不群洞悉内情,不疾不徐,“孙传庭想不出这样精妙的主意,他背后的军师出力不小。”
白子墨听懂深意,随即又觉不可思议,“你说韩昭文?他一个白衣公子能有这般城府?”
卓不群把玩着翡翠扳指,容色漫然,“若非信任他的才智,萧歆昀怎会命他携令入城。”
白子墨轻哼一声,“早知如此,飞天楼上就该杀了这人,顺手甩给大光明宗,还解了后患。”
卓不群淡瞥一眼,“你当韩昭文是什么人,由得你随意妄为为?他敢孤身一人独走关外,必有怙恃,若是擅自动了他,你我都别想再安生。”
白子墨不以为然,“不就是宸华公主,你对她因爱生惮有所顾忌,我可不怕。”
卓不群的气息一冷,话语极慢,“我看你是太平日子过太久,活得不耐烦了。”
白子墨知道此事是对方逆鳞,轻淡一哂,知机地没有说下去。
静了片刻,卓不群再度开口,“既然荣广的事无法强压,索性就由孙传庭闹大,解了封城令也好,毕竟政令未得朝廷敕信,免得被言官告入长安,治个越权之罪反而不好收场了。”
话虽如此,白子墨仍有不甘,“就这样轻易罢休,也太便宜那只老狐狸了。”
卓不群现出一抹轻谑,“怎么会便宜了他,封城至今一月有余,需要换洗的官员已经换得差不多,也该有人出面收拾残局了。”
白子墨仍是气恼,“换几个文官算什么,护城军被韦良接管,往后做事难免掣肘。”
“今时不同往日,护城军很快就会成为烫手山芋了。”卓不群意味深长地一笑,“大傩祭祀一事已经传至西域,封城至今大光明宗的人也该来了,禁令一除,这些人自会涌入,一旦敦煌发生邪宗内乱,你觉得朝廷还会坐视不管?”
白子墨明白过来,朝廷最不愿见的便是边境动乱,一旦大光明宗在城内起事,手握兵权的防御使势必出面镇压,若不能及时平乱引起天颜震怒,再由言官借题发挥,届时擅开城门的孙传庭便是首当其冲。至于曾力主封城而未果的观察使,则会被百姓后知后觉地奉为功臣,眼下失去的民望与军心,早晚还会重入囊中。
话已至此,卓不群已无需多释,吩咐道:“这几日不可再轻举妄动,眼见敦煌的天就要变了,待禁令解除,孙传庭的防御使也该做到头了。”
敦煌的天果然说变就变。
望着浓云密布的院顶,胡娘子禁不住感慨,“瞧这天色,怎么像是要下雨雪。”
韩昭文在廊下展眼一望,果然见天色晦暗,铅云低垂。
这种天气,倒是与此刻城中的气氛格格不入。封城令今晨解除,虽然并未彻底放开,每日需登记后严查出入,但有了开放足以振奋人心,城内城外一片欢腾。
胡娘子托了几重关系,终于让儿子得了个方便,午后便回了城。他带回两封信笺,胡娘子一接到手便马不停蹄地送来,不出意外又得了重银酬谢。
韩昭文阅毕将信收入衣袖,忽而狂风大作,吹得院中胡杨张牙舞爪,枯草落木飞满天空。
胡娘子看着形势不好,火急火燎地赶去后院收晾晒的衣物。
韩昭文拢了拢衣袖,也待回房,却见阿九立在廊下。
两日未见,对面的佳人似乎有些不同,韩昭文凝目而视,发现纤睫修短了,漆墨般的浓发束成长辫,脸颊大概涂了不合适的妆粉,掩盖了原本白皙的肤色,显得干黄又粗糙,连睫下的红痣也被水脂掩盖,令她看起来少了几分惊艳,多了些许憔悴。
韩昭文举步近前,言笑温雅,“有事?”
阿九垂眸而立,开口时略有迟疑,“城门已开,近期正宜离开,你——”
她停住了没有再说,韩昭文听明白了,微微一笑,“我在城中还有一些事情未决,暂时不便离开,你若想走,我可以安排人送你出城。”
阿九微诧,抬了眼眸没有说话。
“不过眼下正值城内军演,四门暂避,动身最快也要明日。”韩昭文将她的反应收入目中,不动声色地走近,话语带一丝轻谑,“但若你觉得城中日子尚算舒心,又改了主意不想离开,我自自然求之不得。”
他的笑容温文尔雅,清隽的脸庞也如既往俊逸,阿九飞快地一瞥后收回视线,“你不是得罪了城主?”
“原来你是担心我。”韩昭文听懂了她的意思,轻轻一勾唇角,眼底流露出浅淡的愉悦,“既然如此,不妨留在城中,就算是我请你护卫安危。作为回报,我可保你平安,日后离城也可予你些许报酬,聊作感谢。”
阿九摇了摇头,拒绝得毫不犹豫。
韩昭文却不在意,“若是我请你留下?”
滞了一瞬,她终是低道:“你救了我,我很感激,但我不想因此受制。”
“那便不谈救命之恩。”无视她的冷漠,韩昭文笑意不变,“只当是我存了私心,不愿让你就此离开。”
温柔又真诚的话语倾出,仿佛细落入深井的碎石,激不起任何反应,她沉默地侧过头。
望着她的神情,韩昭文不知怎的生出一种无力的挫败,正要再说,外院响起一阵喧哗,掌柜似在厉声叱骂什么,间或有胡娘子唯唯诺诺地歉声。
韩昭文循声踏出,瞧见掌柜正在门前斥责胡娘子,埋怨对方不该让送菜车夫从正门出入。
胡娘子不敢分辨,后方的车夫戴着斗笠,体格精瘦,低眉垂首,一声不吭。
掌柜瞧见惊扰了客人,忙改了笑脸前来安抚,转过头却愈发冷厉地叱骂。直至韩昭文出面劝了一句,对方这才罢休,胡娘子不胜感激地望向他,车夫也随之一瞥,斗笠下的双目格外精亮。
二人很快走远,韩昭文转回客苑,见阿九立在门前,螓首微侧,目光停在车夫离开的方向。他近前一唤,对方收回视线,一言不发地转入院中。
这一幕收入眼底,韩昭文神情微动,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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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黄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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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子们,本文从7.17本周五开始入V,7.16双更,7.17入V当天三更 V后工作日每天中午12点更新,周末容我存稿和修文 感谢每一位收藏订阅的宝子,你们的喜爱就是我最大的更新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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