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鹜落霜洲》古璟

11、堂上狙 韩昭文一言

　　十杖军棍落得不算重，却足以令每一步都牵动伤处。
　　刘武扶着伤处走出兵署的大门，天色已经转黯，白日城门生乱，他被迫替上司担了罪责，罚俸不说还当众受了杖刑，此刻只想找个堂子消愁。
　　途经坊口，后方一声叫唤，正是同僚窦淮。
　　二人不算相熟，刘武心情糟糕也无心寒暄，倒是窦淮走近后一番打量，出言宽慰几句，“我才听闻午后之事，刘大人不必介怀，荣大人做事一向有分寸，罚俸杖责也只是平息外头议论，不会当真责怪。”
　　刘武久经官场，纵有满肚子怨气也不会在同侪前抱怨，扯了扯嘴角，语气还算平静，“封城令下得突然，商旅百姓挤作一处，闹出乱子也在预料，只是韦大人偏偏挑那时巡城，叫我措手不及。”
　　自陈过失的话语落入窦淮耳中，他却品出了另一层意味，直至转入一条僻静的侧街，才道出揣测，“韦大人平日极少过问城门事务，今日这一趟确实巧了些，听说封城一事孙大人也不赞同，午后出事前，虞侯亲自去过防御使府。”
　　无需说透，刘武已经明白，心惊地望了一眼。
　　窦淮心照不宣地一笑，刘武越想越觉可信，心中不禁暗骂，天上的大罗神仙打架，倒霉的总是底下的小卒。
　　街口驶来一辆青帷马车，至二人身侧缓缓停下，掀开车帘，走下一个宽面高颧的男人，三角眼眸左右一扫，“难得同时遇见二位大人，倒省了小人分别登门。”
　　刘武与窦淮对视一眼，皆有些意外。
　　杜明笑吟吟地相释，“今夜城主在月泉阁设宴，邀城中几位大人叙话，特命小人前来相请，二位若无旁的要事，不妨这便随我过去。”
　　刘武尚未反应过来，窦淮已经拱手笑道：“城主有命，自当赴宴，劳烦杜管事亲自跑这一趟。”
　　杜明顺势道：“那便请二位大人上车吧。”
　　刘武仍是不明就里，窦淮从旁碰了一下他的衣袖，借登车之际低道：“白日才受了责，夜里便有这一席，总不会是坏事。”
　　刘武心下一动，终于明白过来，料是白子墨借这场宴席恩威并施，一边安抚，一边敲打孙传庭的人。
　　念头转瞬即逝，刘武面上不敢显露，一拂衣摆，随窦淮一同上了马车。

　　敦煌雨水稀少，一年四季风沙不断，昼夜温差极大，时值金秋八月，进入夜间明显有了寒意。
　　月泉阁中依旧温暖如春，举宴的华堂位于顶层，四面轩窗重帘深垂，堂内歌吹不休，满座宾客语笑不绝。两列娇美的侍女鱼贯而入，依次奉上十八只鎏金盘，琉璃盏中盛满葡萄美酒，映着灯火珠光色如琥珀。
　　城主宴请敦煌官员并非史无前例，但如此奢华隆重的宴会还是前所未有，除了坐于城主下首的年轻公子有些面生，与宴之人皆是平日难得一见的高官，刘武与窦淮只能坐于下首。
　　忽听杜明一声传唤，上首的城主召刘武近前问话，堂内喧哗随之一歇。
　　白子墨暂停饮宴，随意般问道：“今日城门生乱时，奉命守城的人是你？”
　　刘武不明其意，谨慎地回道：“是下官。”
　　白子墨眉峰棱起，似笑非笑道：“你守城期间闹出这么大的乱子，该如何收场？”
　　此话一出，刘武顿觉如芒在背，额头渗出汗意，悔不该来赴这场鸿门宴。
　　荣广顺势起身回道：“城主勿怪，城门之乱究其根本是有人蓄意挑动，并非押衙一人之过，事后我已罚俸杖责告诫，守城头领也另换了他人。”
　　白子墨举盏啜饮，片刻后悠悠道：“原来如此，既非押衙之过，荣大人何故还要责罚，依我看乱时坚守城门的兵将，个个都该嘉奖才是。”
　　刘武才觉心头发沉，转眼又被这句话提起。
　　白子墨一个眼色，杜明心领神会，着人奉上雪银百两，刘武喜出望外，连连称恩道谢。
　　短暂的停歇后，场中重新恢复热闹，随着胡笳乐起，一群美艳的胡女飞扬而来，在堂下翩然起舞。三十余名姬人个个容色绝美，轻盈白皙，引起一片惊艳的交赞。
　　白子墨的视线似在场中，又似掠过下首，一曲舞罢，换场的间隙再度开口，“还未向诸位介绍，这位韩公子，便是来自长安的信阳公子，更是宸华公主盛赞的当世奇才，白某借今夜这场宴会，顺便为韩公子接风了。”
　　众人早惊异于座中公子的风华，此时听了来历更为诧异，附和之余纷纷投来打量的目光。
　　韩昭文彬彬有礼地回道：“多谢白城主盛情，城主的谬赞在下愧不敢受，早听闻敦煌在城主治下气象一新，繁华更胜从前，此行所见果然名不虚传。”
　　白子墨举盏啜饮，美酒入口，滋味却不甚妙，“韩公子何必过谦，谁人不知信阳公子风华过人，非但得公主青睐，就连裴淑妃也有意为韩公子指婚，还是镇南王的独女南宁郡主。”
　　此话一出，韩昭文便听出别意，果然不等开口，对方又道：“我听说令弟为此事消沉多日，差点自请外放出京，可见韩公子的才貌，连自家兄弟都难免嫉妒。”
　　轻巧的话语却极不容易接口，席间谈笑渐歇，众人若有若无地望过来。
　　韩昭文微笑如常，话语从容，“可见传言多谬，长安也曾数次传出齐北王将要尚主，至今也未见公主出降。”
　　白子墨唇角一搐，好一会才意味深长道：“韩公子果然与众不同，郡主之尊瞧不上，反倒在大傩礼上救走一个邪宗妖女。”
　　韩昭文带走阿九一事知情者不多，白子墨当众点破，在场之人无不惊疑，一时面面相觑。
　　韩昭文对各种目光视若无睹，“想是城主误会了，韩某不过与无双公子打了个赌，那名胡女恰好是赌注，在下又侥幸赢了。”
　　刻意的刁难被轻飘飘化解，白子墨眼眸微眯，气息带上了冷意。
　　幸而堂上歌乐又起，优美的曲声掩盖了场中紧张的气氛。一群舞伶挽起长袖，手执玉壶，如灵巧的彩鸽飞落席间劝酒，场面越发热闹。刘武与窦淮皆是风月老手，此刻也不免神魂颠倒，拥着两个美人难以自拔，不顾场合地忘情狎昵。
　　荣广冷眼一扫，杜管事看懂眼色，命侍女将人扶入后堂歇息。有人起头，余下的都有些心猿意马，接连七八人起身离场，挟着美人心急火燎地往后厢去。
　　韩昭文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一幕，任是身旁的伶人如何相劝，仍然坐怀不乱。
　　白子墨心有不快，正待寻机发作，见状重重一拍几案，声色俱厉地叱骂，“没用的东西，劝酒也不会，留着你还有什么用。”
　　突如其来的叱骂骇得伶人腿脚发软，花容失色，当即伏地求饶。
　　白子墨睨着韩昭文，眸光凶冷，一语双关，“下贱之人有所仗恃，半点规矩都不懂，合该受些教训，赏二十耳光。”
　　敦煌城主治下极严，呵声一起，立刻有两名仆役走出，粗鲁地抓起美人，毫不怜香惜玉。蒲扇般的巨掌伸出，眼看如花的美人顷刻便要面目全非，许多人都生出了不忍。
　　韩昭文不惊不诧，“白城主何必动气，是韩某的不是，韩某敬城主一杯，算作赔罪。”
　　白子墨要的就是对方服软，闻言未加阻拦，冷看对方一盏烈酒下肚，脸色终于一缓，对着伶人一斥，“看在韩公子的面上，姑且放你一马，若往后你还不知悔改，依旧仗势而为，可不会如此便宜。”
　　指桑骂槐的话语一出，场中人都明白深意，韩昭文一言不发，饮过烈酒的脸庞在灯下冷白如玉。

　　场中官员走了大半，余下的皆是以荣广为首的城主幕僚，见首务已毕，荣广向杜明点了点头，今夜的压轴表演终于登场。
　　飞天阁最为出名的花魁娘子登场，一曲胡旋热舞惊艳四方，舞毕翩然地俯身一拜，眼波流动间，捧着酒壶走向了上座的白子墨。
　　倾城娘子姿容俏丽，莲步轻错间，薄如蝉翼的轻纱从她的肩头滑落，露出颈背雪白的肌肤，挽髻的金钗随之摇坠，乌发如云披散，满堂目光为之吸引。
　　美人深深俯身，白子墨接过玉盏，迎着妩媚的眼眸仰首饮尽。
　　就在这一刻，一线冷锐划破空气，幽蓝刀光直刺白子墨的咽喉。
　　一刹的变故令所有人猝不及防，连白子墨的近侍凌越都来不及有所动作，唯有一声惊呼及时叫破，“白城主小心！”
　　韩昭文话音刚落，白子墨陡然起身，长袖拂过案面，整张梨花木桌猝然掀起，杯盏酒食迎面飞散。
　　倾城脑中一炸，匆忙旋身回避，却未躲过铺天盖地的劲力，桌案撞中肩胸，口角鲜血一涌，整个人倒飞出去。
　　异变骤起，余下的宾客纷纷离席退开，动作出奇地整齐。几乎在刀光亮起的同时，后堂门户大开，十余名执刃侍卫疾涌而出，迅捷而无声地制住行刺之人。
　　韩昭文才饮烈酒又情绪激起，牵动肺腑剧烈呛咳起来，半晌堪堪停住，双眸已是通红难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