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枝县令纪事》珠穆朗朗

4、第 4 章

　　方白苗居住在乌蒙山脉一座险峰上，只有一条窄窄的、方可过一人的石头路——不，那根本不是路，只是围绕着陡峭山体的一条小径。方白苗的人很少下山，因为每一次下山上山都可能是一次天人永隔。
　　乌旖走在前面，如履平地。孟燃跟在后，一步都踩实后才敢走下一步。在过一道急弯时，孟燃双手扣着崖壁岩石往前挪脚，只闻“哗啦”一声——碎石突然崩塌。
　　身体瞬间失重。孟燃心头一凉，手指还在拼命抠向石壁，却只抓了一把湿苔藓。完了，这回真别谈什么为官理想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后领猛地一紧。孟燃呼吸一窒，整个人像只鸡仔一样被凌空提起，重重撞回坚硬的石壁。后背传来闷痛，碎石簌簌从身旁滚落。
　　惊魂未定，他一抬头就撞进乌旖居高临下的目光。
　　“走个路都能摔死。”乌旖松手拍了拍掌心，骂道。
　　孟燃膝盖剧痛，深吸一口气，理好衣襟：“多谢。”乌旖哂笑，转身继续：“大人跟紧一点。再掉下去，我可没空捞尸。”
　　孟燃撑着爬起来。
　　乌旖看了眼前方，“马上到了。”

　　很快，曲折的小径开始宽阔起来，几座木楼出现在眼前。
　　方白苗的寨子在最高的山坳里，木楼搭得粗糙，家家门口挂着兽骨和风干的猎物。寨子前头空地上，几个穿素色深黑苗服的汉子正摆弄着斧头和木头，看见他们，动作停了。
　　乌旖走上前，汉子们赶忙退往两边。只见乌旖用苗语说了几句。汉子们脸色变了变，转身跑进寨子。
　　不多时，麻努出来了。
　　这是个魁梧的男子，上身只穿了件印着乌鸦纹样的背心，露出两条筋肉虬结的胳膊。脸上那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似蜈蚣俯卧。
　　“圣子。”麻努对乌旖还算客气，但目光扫到孟燃时，立刻冷了，“汉官来做什么？”
　　“李承业死了。”乌旖说得直接，“蚀血蛊，你们会使的。”
　　麻努啐了一口：“关我们寨子屁事！那杂种早该死了！老子是说过要杀他，但不是用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他瞪着孟燃，“你们汉人自己内斗，少往我们头上扣屎盆子！”
　　孟燃询问：“怎么证明不是你的人干的？”
　　麻努眼睛一瞪，吼道：“臭汉官，你听好了。方白苗如今会使那种蛊的人只有大祭司，他已经九十岁了，四十年没有下过山了！”
　　几个方白苗汉子围了上来。
　　乌旖往前站了半步，麻努出手示意他人退后。乌旖看向他，眼神像两把刀子：“谅你们也没那个胆子。”
　　他转身看孟燃，挑眉：“听见了？不是他们。”
　　孟燃目光在麻努脸上停了片刻。汉子的眼神凶悍，里头透着愤怒与警惕，孟燃见过太多犯案的人，麻努的供词不似作伪。况且旁边这位圣子也有意为他们担保，又或者说，他似乎在阻止一场冲突的发生。孟燃扫了一眼围上来的几个汉子，他们手按在斧柄上，那是随时准备动手的姿势。若真在这里起冲突，吃亏的不会是对方。
　　他敛去眼底的思量，只对着众人，端正地作了一揖。乌旖见状嘴角微微一勾，不再多言，转身便走。孟燃随即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来路往下走。走出十来步，孟燃才开口，声音不高：“那位大祭司，确实四十年没下山？”
　　“至少我没见过。”乌旖头也不回，“老头脾气比麻努还硬，寨子里的事都很少管了。”
　　“不是方白苗，那就是花苗？”
　　“有可能。”乌旖脚步不停。“明天去问问不就晓得了。”
　　山路湿滑，孟燃走得很慢。他看着前方乌旖的背影，那串银铃在风里轻响。这个少年圣子，看似行事全凭喜怒，实则每一步都踩在极微妙的位置上。他来这一趟，不是为了给方白苗定罪，更像是……来给他们一个脱罪的机会。
　　“那无咎多谢圣子相助了。”孟燃回道，语气平静。
　　乌旖回头，眼里露出一丝探究意味。“从前那些汉官，巴不得和我扯不上关系。你倒好——偏偏那么主动。”
　　他忽然凑近。孟燃一惊，下意识后退。乌旖却已贴了上来，他伸出鼻尖在孟燃颈侧极快地嗅了一下。
　　“还是那个味儿。”乌旖退开，挂着恶劣的笑，“一股子汉人庙里菩萨的味儿，不好闻。”
　　孟燃定定看着他，眼神也如菩萨一般无悲无喜，好似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孟燃……”乌旖在舌尖滚了一遍这两个字，“我记住了。”
　　他转身没入林中，只留下一串极轻的铃音：“别叫圣子。我叫乌旖。若是忘了，放蛇咬你。”

　　回到住处，天色已经晚了，阿福给孟燃热了饭菜。
　　“大人这才刚来多久，身子骨还没适应呢就出了大案，真是倒霉。”
　　“我不碍事。”孟燃温声道。“倒是你，本来可以留在京城，便要跟我来苗疆吃苦，阿福的情谊无咎没齿难忘。”
　　“大人别拿我开玩笑了，当年要是没有你，阿福和妹妹早就不知道在哪里了，滴水之恩应该像泉水一样报答，是这样说的吧？”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孟燃笑着纠正。
　　三年前他一朝入仕，还是少年心性，路见欺男霸女之事，一时热血散尽积蓄救下了一对兄妹，正是阿福和他的妹妹。
　　原以为，入朝为官便可实现自己的抱负，哪能知官场浮沉，各执一派，和想象中的经世济民大相径庭。连那个人……也不再是自己记忆中的模样。
　　“大人，阿福不懂官场之道，但阿福知道大人是好人。这六枝地界虽小，但也许我们会过得京城好得多呢。”
　　思绪被阿福拉了回来。“阿福说的在理。”孟燃笑道。
　　六枝艰苦，又是苗民聚集地，比起京城是另一番光景，但孟燃并不排斥。
　　用完膳后孟燃早早上床了，明日还要和乌旖他们去拜访花苗一族。这些不同的寨子又被称作“峒”，每一峒都建在深山林子里，恐怕跟今日一样惊险，还是早早养精蓄锐为好。
　　孟燃想到今日在悬崖上的惊险一刻，少年紧紧抓住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颈处小印，低喃：“色即是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