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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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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爷是下午闯进县衙的。
老头六十来岁,被人搀着,一进公堂就瘫跪下去,老泪纵横:“孟大人!我儿死得冤啊!光天化日,被苗蛮用蛊害死!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接着是七八个汉商联名递的状子,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不严惩凶犯,他们就罢市,盐铁布茶一粒不进山,还要联名上告府城。
孟燃坐在堂上,看着底下哭嚎的李老爷和一脸肃杀的商人们。
赵德坤从侧门进来,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大人,眼下群情激愤,得先稳住嘛。依下官看,先把今日跟李承业争执的那几个苗人抓起来,尤其里头有方白苗的人——麻努那伙,向来最仇视汉商。还有噢,那些会下蛊的苗人,也得查。”
“证据呢?”孟燃问。
“这……”赵德坤道,“先把人拘了,慢慢审。不然汉人这边,怕要出乱子。”
正说着,门外胥吏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粗糙的树皮纸。
“大人,苗寨那边……递来的。”
孟燃接过。树皮纸上用木炭歪歪扭扭写了汉字,话很冲:“汉人内斗,栽赃我族。若敢借此害我苗人,十峒必血偿。”落款没写名字,只画了个石头图案。
孟燃心下哗然,苗族那面竟然这么快就收到消息了。他来苗疆之前早就听过这个“石翁”,是他把持苗寨十峒的政治命脉。
孟燃把树皮纸搁在案上。
堂下李老爷还在哭,汉商们目光灼灼盯着他,赵德坤垂手站在一旁。
孟燃沉默良久,开口:“李老爷,诸位,本案本官会彻查,今日就请先回吧。在真凶查明前,不会冤枉无辜。”
“可凶手就是苗——”
“本官说了,查明之前,不会冤枉无辜。”孟燃打断,声音不高,但堂下静了静。
他看向赵德坤:“赵县丞,本县可有仵作?”
赵德坤回道:“回大人,本县没有仵作。若涉及到验尸一事,是由镇上的赤脚郎中周砚知代行。”
孟燃点点头:“去请。”
周砚识他是知道的。他在长街的尽头开了一家医寮,找他瞧病的很多,有汉人也有苗人。稀奇的是,那些病人并没有因为他出手救治就对他有好脸色,欠账不付钱都是常有的事。街边的汉人小孩见他要喊他一声“苗蛮子”,苗人背地里也称他为“索人(外人)”。
傍晚,一个中等身量的年轻人走进了县衙,他背着药箱,深青短打洗得发白,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二十上下的年纪,不像个汉人,也不似苗人长相,倒像是两者结合,恰巧得好看。
“周砚识见过大人。”
孟燃朝他躬了一身,引着他往殓房去。“有劳周大夫了。”
李承业的尸体停在县衙暗室的桌上,盖着白布。油灯昏暗,空气里有股腐味。
周砚识打开药箱,取出布巾、薄刀、银针。他掀开白布时,手极稳。看见那张七窍流血的脸,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先查看了口鼻耳孔,用银针探了探血色,凑近闻了闻。然后检查眼皮、指甲、皮肤。最后,他轻轻拨开死者后脑的发髻,看那条死蜈蚣爬出的地方。
整个过程安静得只有油灯芯偶尔的噼啪声。
孟燃站在门边看着。这年轻人动作熟练,神色专注。约莫一刻钟后,周砚识直起身,打了一盆水。
“如何?”孟燃问。
周砚识在水盆里净手:“大人,你信这世上有蛊么?”
孟燃怔了怔,蛊术他是知晓的。年少时爱读些话本,都说蛊非虫非毒,乃“怨念与生灵□□所生的孽物”。书上说,养蛊得选月黑风高夜,将五毒封入陶瓮,深埋于腐土之下,日夜以精血喂养。瓮中厮杀百日,最后活下来的那个,化成了灰,或是化成了一滩无色无味的清水,便成了蛊。
中蛊的人起初是不觉得疼的。只说是夜里多梦,总听见耳边有细碎的窸窣声,像虫豸爬过枯叶。鼻端常萦绕着一股极淡的气息,像是山兰将谢未谢时,那股混着腐烂意味的甜腥。
待到发作时,人看着还要比平时丰润些,面泛桃花,恍若微醺。可里头其实早就空了,五脏六腑被噬咬殆尽,皮囊一触,便如败絮般塌陷下去。
而最荒谬,也最骇人的,是说这东西能寄“情”。以下蛊者的执念为引,种进另一人的血肉里。从此魂梦相缠,生死同命。
“李承业不是死于毒杀。只有一种可能……”周砚识没有说下去。
孟燃看着他背影:“你似乎并不惊讶?”
“见得多了。”周砚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他生得好皮囊,只是眉眼间总是挂着层霜雪气,“在六枝,死法千奇百怪。大人若是想问这是什么蛊,是谁下的,我不知。”
“为何?”
“我只是个赤脚医生,不通蛊术。”周砚识提起药箱欲往外走,“能神不知鬼觉地在汉商身上种下这种要命东西的,只有深山里那帮人。”孟燃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的去路。“先生既然通晓苗情,可知这六枝地界,谁能解此惑?”周砚识脚步一顿。他上下打量了孟燃一番。
半晌,他叹了口水,吐出一个名字。“若是大人想查,就去圣山寻一个叫乌旖的人吧。”
听到这个名字,孟燃眼前晃过那夜雾中摇曳的虫灯。
“他是百年来天赋最高的蛊师,也是圣教的圣子。”周砚识语气平淡。
孟燃在他身后深鞠一躬。“多谢周大夫。”
周砚识手按在门闩上微一顿首,并未回头。
周砚识走后,殓房里只剩孟燃一人,和那具面容扭曲的尸体。七窍流出的血迹已经干涸,像几条死在他脸上的黑虫。孟燃看着那跳动的灯芯,忽然觉得这小小的县衙,比沉不可测的京城宦海也好不了多少。
隔天,孟燃不顾赵德坤的劝阻,带了阿福和两个胥吏执意进了苗山地界。
那圣山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片连绵的、被苗人称为“乌蒙之脊”的险峻山脉的主峰。它终年藏在云雾里,寻常日子连山脚的寨民都说不清它的轮廓。
孟燃寻了一个黑苗青年引路。青年领着他们行至圣山脚下的林子,那里雾气终年不散,丝丝缕缕缠在枝桠间,几步外就看不清人。
阿福和胥吏被留在林子外头——引路人说了,圣山不欢迎太多汉人。两人越走越深。突然,引路的黑苗青年跪下磕了个头,也不再前进,只剩孟燃一个人往前走。
越往里走视野开阔了些,前面一棵老杉树横在路中。树干上,一只赤裸的脚垂下来,脚踝上扣着银环,随着呼吸轻轻晃动。一个少年正侧卧在树干上,闭着眼。他衣襟大敞,露出一片蜜色的胸膛和深刻锁骨。几条艳色小蛇在他身侧游走,一只巴掌大的黑蝎子正顺着他的小腿往上爬。孟燃认出,正是赴任那天与他虫灯的那个少年。
孟燃作揖:“圣子。”
树上的人没动,只漫不经心地吹了一声极轻的口哨。那只黑蝎子立刻停住,高举毒钩,对着孟燃的方向。“是你啊。” 声音喑哑,透着股被吵醒的戾气。乌旖慢吞吞掀起眼皮,琥珀色的瞳仁在阴影里收缩,目光像信子一样舔过孟燃的脖颈。
“怎么?县衙待不住,跑来送死?”
“我为李承业的案子而来。”孟燃不卑不亢,“想请圣子协助验尸。”
乌旖嗤笑一声,腰身一拧,从两丈高的树干上无声落地。他几步逼近,距离极近,孟燃闻到一股潮湿味混着生腥气。“死个汉商,关我什么事?”乌旖微微俯身,视线与孟燃齐平,话里满是戏谑,“我只管山里的虫兽,不管人。”
孟燃没退,迎着那双眼:“若被栽赃给苗人,十峒必反。战火一起,圣山也难安宁。圣子不管?”
“拿大道理压我?”乌旖嗤笑一声,“我想管就管,不想管,天塌了也没人敢说半个字。”他眯起眼上下打量孟燃:“不过,你胆子真的很大。看在你放过阿措的份上……我可以帮你。”
说着,乌旖伸出手,两指极其轻佻地勾起孟燃颈下挂着的青玉小印,那是先生赠予他的一方私章。“孟燃无咎……原来是孟大人啊。”孟燃颈间一松,那枚青玉小印落回胸前。乌旖转过身,银铃脆响。“这忙不白帮。你欠我的。记着。”
孟燃稳住心神,迈步跟了上去。他面上一片平静,心中却已转过几个来回:无论乌旖是出于何种目的相助,眼下找到凶手、弄清这六枝县的局势,才是要紧。至于往后要还什么……以后再说吧。
县衙殓房比上次更阴冷。
乌旖掀开白布。李承业青灰的脸露出来,口鼻处血痕凝成暗紫,在昏光下泛着诡异的釉色。乌旖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声音很轻,却让孟燃后颈寒毛倒竖。
“真是……贪心不足。”乌旖喃喃,不知在说谁。
他从腰间取下那串小罐,手指在其中一个黑陶罐上停留——那罐子比别的都小,罐身刻着极细的螺旋纹,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文。拔开塞子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弥散开来:不单是腥苦,还混杂着腐土、陈血的味道。与此同时,乌旖左侧脸颊的皮肤下,缓缓拱起一条小指粗细的肉棱。
那肉棱不像活物,更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皮下游走。它沿着颧骨滑向耳根,所过之处皮肤微微起伏。孟燃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那肉棱游到耳后,停顿片刻,忽然调转方向,沿着下颌线向下——最终停在乌旖喉结处,绕着那一小块凸起缓缓盘绕。
乌旖垂下眼睫,低声念了句什么。不是汉语。然后肉棱松开了,滑向唇角。乌旖嘴唇微启,先是一点淡金色的、湿润的头部探出,接着是细长的身躯——那东西不像虫,倒像一缕凝固的光。它完全滑出,落在乌旖掌心,盘成一圈,周身泛着湿润的暗金光泽,在油灯下隐隐流动。
乌旖转身,将掌心平伸到李承业尸面之上。那似虫非虫旋即向前爬去。它在尸体塌陷的鼻孔边嗅了嗅,随即钻了进去,消失不见。
突然,李承业那张已经僵硬灰败的脸上,皮肤底下陡然凸起一道指头粗细的肉棱!那肉棱像是有生命一般,沿着面部的血管疯狂游走,所过之处,原本凝固的黑血再次渗出,死状更加狰狞恐怖。
不多时,那东西从尸身另一侧鼻孔缓缓滑出,顺乌旖的手腕爬回,钻入他袖中不见。乌旖面无表情地就着李承业的衣领擦了擦手:“是蛊,还是凶蛊。”
“怎么个凶法?”孟燃追问。乌旖摇摇头,没解释,只低声道:“养这蛊的人,恨意极深。他吞的不单是血,还有怨气、贪念、不甘……越养食欲越大,直到将人吞噬。”
“谁会给李承业下这种蛊?”孟燃一骇。乌旖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道,“除了我们黑苗,方白苗和花苗也有人会用。据我所知,方白苗的峒主恨死了汉人。”
“会是方白苗吗?”孟燃追问。
“谁知道呢。”乌旖重新将竹罐系回腰间,斜睨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笑,“想知道?那就跟我上山,亲自去问问那帮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