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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二天天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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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亮,孟燃正在院中洗漱,身后“啪”地一声轻响。孟燃转头,只见乌旖自墙头跃下,蹲在墙根。颈上趴着一只油亮大蜈蚣,百足蠕动,摩擦着他蜜色的皮肤。那张旖丽的脸在朝雾中更显妖异。
“孟大人起得真早。”乌旖漫不经心地将蜈蚣摘下,纳入腰间一个小陶罐。
孟燃擦了脸,将布巾搭回架子上:“圣子也早。”像是没睡似的。
乌旖站起身,并未拍土,而是几步走到孟燃面前。他靠得太近,那种逼人的压迫感迎面扑来。“昨晚睡得如何?”他微微歪头,目光紧锁着孟燃,“没做噩梦?比如……梦见有什么东西钻进身体里?”
“未曾。”孟燃答得简洁,侧身避开那道视线,进屋取外衫。乌旖没把自己当外人,跟着晃进屋。屋子不大,空气里残留着孟燃身上那股类似庙宇香火的清苦味。乌旖鼻翼翕动,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书册上,他汉文功课极好,辨认出那些个叫《苗疆地理志》、《黔中杂谈》的晦涩书目。乌旖随手翻了一页,指尖粗暴地划过那些清瘦端正的批注,语气里满是轻蔑,“你们汉人走到哪都要背着这些废纸。有什么用?”孟燃系好外衫,回头看他:“书中自有解惑之道。”
“解惑?”乌旖嗤笑一声,随手将书丢回桌上,“只有你们汉人有那么多‘惑’” 他转过身,眼神玩味地看着孟燃:“你这人看着清心寡欲的,怎么屋里连个活气儿都没有。这就是你们说的……‘色即是空’?”
孟燃动作一顿,面上却未显异色:“你昨晚宿在何处?”
“当然是你家房顶上,昨日那么晚,回到圣山都不知道几时了……”
孟燃道:“下次圣子不想回圣山,跟我说一声就是了,何必睡在屋瓦上。”
这时阿福的声音传来。“大人!包子蒸好了,我给您拿了几个……咦?这位公子是?”
孟燃拿了几个包子转身递给乌旖。
“办案的事不急,吃过早饭再去花苗峒也不迟。这是阿福做的包子,我们北方才有,你尝尝。”
乌旖盯着递到眼前的包子,没有立刻接。
他抬眼瞥了下孟燃,眼神里闪过一丝孟燃读不懂的迟疑,才用指尖拈了过去。那动作有些生疏,不像常拿吃食的人。他低头咬了一口,随即顿了顿,喉结微动。
孟燃看见他睫毛颤了颤,咀嚼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辨认什么极陌生的滋味。很快,一个包子吃完了,乌旖看着指尖那点残存的油腻,微微蹙起眉。
阿福又端了碟酱菜出来,看见乌旖还盯着自己的手,笑道:“够吃不?灶上还有。”
乌旖摇摇头,舔了舔指尖的油腻。“你们汉人倒是会吃东西的……。”说罢,脸上又挂起那副惯常的、懒洋洋的笑,仿佛方才短暂的停顿从未发生。
两人用完早膳,一前一后出了城。
出了城,孟燃瞥见乌旖怀里还揣着阿福硬塞的包子。油纸软塌塌地贴在他胸口,随步子一下下轻蹭着衣料。乌旖走得很慢,一只手不时按一按那油纸包,仿佛在确认什么。
孟燃想起他吃包子时那片刻的停顿,和转瞬即逝的蹙眉,若有所思。
蓝禾的染坊在花苗峒东头的溪水边。一大片溪滩边,立着十几口半人高的大缸,缸里泡着各色布料,靛蓝、黛紫、鸦青,在晨曦中泛光。竹竿架得像树林,上头晾满了染好的布,风一吹,掀起一片彩色的浪。十几个男男女女在其中穿梭忙碌,唱着山歌干活。
有个女人蹲在缸边,袖子挽到肘部,小臂上沾着斑斑点点的染料。她约莫二十七八,长得秀气,却有一番恣意张扬的气质。头发用蓝布包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银耳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便是蓝禾。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圣子。”她朝乌旖点点头,目光转到孟燃身上,顿了顿,“这位是?”
“新来的县令,孟燃。”孟燃拱手。
蓝禾站起身,在旁边的木桶里洗了手,用布巾擦干。动作透着股干练劲儿。
“为了李承业的案子?”她直截了当。
“蓝峒主是否知情?”孟燃问。
蓝禾转身往屋里走:“进来说。”
屋里比外头整齐得多,墙角堆着些晒干的草根树皮,空气里染料味混着干花香。
蓝禾给他们倒了碗水,自己在对面的竹椅上坐下。
“昨天麻努已经传信给我了,李承业的死,怕是冲着我来的。这蛊,我族确实有几个惯用的。”她开门见山,“但不是我们做的。”
“李承业找上我,是去年开春的事。他不知从哪听说,我们花苗一支有世代相传的勘脉本事。他要我帮他勘山,找铜苗。”
“我说,矿产是官家的生意,我们一个小峒,没这本事,也没这胆子。可从那以后,我们的药材价格被他越压越低,连布都卖不出去。”她瞥孟燃一眼,“狗日的李承业就是故意的,我清楚很哩。”
“后来呢?”孟燃问道。
“后来?”蓝禾回忆道,“后来他就找到了瓦沙。他本是我们花苗里的长老,对这山脉知道些门道。”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沙哑“不知怎么就跟李承业勾搭上了,没脸没皮的家伙!我早就把他逐了出去。但李承业死后,我也没有再见过他了。”
孟燃与乌旖相视无言。
“那蓝峒主可知,那矿洞的具体所在?”孟燃问得直接。
蓝禾挑起眉梢打量孟燃,倒是个好看的汉官儿,比那些肥头大耳的看着顺眼。
“孟大人。”她撩了一下耳畔的银环开口。
“在苗疆,汉官的印把子,管不到山神爷身上。往日里,莫说死人,便是活生生的人没了,你们官衙的卷宗上,也最多添一笔自行走失。”
她双眉微蹙看向孟燃“我凭什么信你,会真的查下去,而不是拿了矿洞位置,去官商勾结?”
孟燃迎着她的目光,眉目还是那样柔和,却带着韧。“蓝峒主,我无法以寥寥数语取信于你。查明真相,揪出真凶,是平息两族纷争、洗清花苗族人的唯一途径”
他顿了顿,声音沉静,“孟燃既做了六枝县的官,六枝县内的便都是我的民,不论汉人、苗人。”
蓝禾看了他片刻,那目光似要凿进他骨头里去。终于,她转身从屋角一个竹篓里,拣出一块用炭条简单画过的薄木片,递过来。
“哑口往里,有一棵被雷劈过的杉树,再朝北拐走百步左右,矿洞就在藤蔓下的山壁里。这是矿脉的地形图。”她将木片放在孟燃手中,指尖粗糙,“我只要一个清白。花苗人早就不再靠山脉吃饭,如今我们有的是本事!”蓝禾那双秀丽眉眼,神采奕奕。
哑口的地形与蓝禾描述无二。那棵焦黑的杉树指向北方。百步之后,藤萝从山壁披挂下来,洞口被藤蔓遮蔽,阴湿之气扑面而来。孟燃点亮火折子,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方寸之地。
“孟大人怕黑?” 黑暗中,乌旖的声音幽幽响起。他在黑暗中能视物如昼,此刻正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举着火折子的孟燃。
“我不似圣子天赋异禀。”孟燃淡淡道,举步向深处走去。 “小心脚下。”乌旖懒洋洋地提醒,“这洞里可不只有石头。”
越往里走,血腥气越重。岩洞人工开凿的痕迹粗糙但连贯,地上车辙与脚印凌乱,延伸向黑暗深处。
没走多远,洞室豁然稍宽。这里堆放的东西多了起来:成袋的矿石、散落的镐头、破损的箩筐,还有几个散发出火油味的空木桶。而在这一切杂乱的中心,靠近内壁的地方,蜷缩着一个人。
孟燃将火折子凑近——一个早已没气的老人。“他应该就是瓦沙。”孟燃上下打量这具尸体后道。
瓦沙的死状与李承业如出一辙。七窍流血,面容扭曲,暗红的血痕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是他炼的蚀血蛊。” 乌旖蹲下身,手放在瓦沙尸体胸前,用苗语低念着什么,“已经死透了。”
“他炼的蛊?怎么会是这般死法?”
“也许是母蛊控制不了子蛊,母蛊反过来咬死了主人。”
“你是说反噬?”
“很有可能。”乌旖慢条斯理地起身。“蚀血分母子。子蛊杀人,母蛊操控。”乌旖站起身,在黑暗中拍了拍手,“不过,这附近好像没有母蛊的存在。”孟燃想起那条从李承业后脑爬出的蜈蚣。
线索断了。孟燃看着地上的尸体,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洞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唳。穿透力极强,在山谷间回荡。乌旖脸色微变。他猛地转头看向洞口,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瞬间褪去了所有的漫不经心,取而代之的是十分的警觉。
“我有事,先走了。” 话音未落,他已如一阵风般掠向洞口。
“圣子?”孟燃刚一开口,眼前已没了人影。只有洞口晃动的藤蔓,证明刚才那里还有个人。走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废话,更没有道别。
孟燃举着火折子站在阴冷的矿洞里,看着那黑漆漆的洞口。这人来时如鬼魅,去时如山风,果然是养不熟的。“……多谢。” 这句迟来的道谢消散在空旷的死寂中。孟燃摇了摇头,转身看向地上的尸体。接下来,只能靠自己了。